左侧酸枣丛后,三十名战士如蛰伏的猎豹,拔掉了手榴弹的盖子,将拉环套在小指上,冲锋枪的保险打开,枪口对准了谷外那条土路。
右侧崖壁上,两挺捷克式轻机枪被稳稳地架在石头缝里,副射手将长长的弹链理顺,射手眯着一只眼,开始粗略瞄准。
左侧崖壁稍低的位置,也架起了两挺歪把子机枪。
其余的战士则组织鹿钟麟的残部,连同李秘书、王干事等人,迅速退到山谷最深处,躲在那块巨大的岩石后面。
鹿钟麟被两个卫兵几乎是拖过去的,脸上惊疑不定,石殿武嘴里还在不停地嘀咕:“装神弄鬼……看你们能玩出什么花样……”
首长倒是不用别人帮助,自己走了过去,甚至在一个稍平坦的石块上坐了下来,还招呼惊魂未定的李秘书和王干事:“来,坐下歇歇,跑了这一路,也乏了。”
那架势,不像是身处险境,倒像是出来踏青的。
周志远安排魏大勇带着两名战士,贴身护卫在首长身旁。
他自己则和丁伟,带着几名战士,爬到了左侧崖壁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
这里视野最好,既能俯瞰整个谷口和外面的土路,也能兼顾谷内的情况。
这时,外面的枪声和喊杀声骤然变得激烈起来,然后迅速由远及近。
“支队长!他们来了!”趴在一旁的丁伟低声道。
周志远凝神望去。只见谷外土路上尘土飞扬,魏大勇和几名战士正边打边撤,利用路边的土埂和树木做掩护,交替射击,迟滞追兵。
追兵离魏大勇他们越来越近了。
大约有十五六个骑兵,冲在最前面的是个披着日军黄呢子大衣、歪戴大檐帽的汉子,脸上有几颗麻子,大概就是那个带头哗变的张麻子。
他骑在一匹枣红马上,手里挥舞着一支驳壳枪,扯着嗓子吼叫:“快!围上去!一个都别放跑!活捉鹿钟麟的有赏!”
他身后的骑兵也乱糟糟地叫着,催动马匹,手里的步枪和马刀在晨光中晃动。
魏大勇和三个战士刚退到谷口,一边回身射击,一边往谷里撤。
“趴下!”魏大勇朝身后的战士低吼一声,一个翻滚扑到路边一块石头后面,手里的快慢机朝着追来的骑兵就是一个短点射。
“砰砰砰!”
子弹打在冲在最前那匹马前面的土路上,溅起一串尘土,惊得那匹马前蹄扬起,嘶鸣着转向。
但其他骑兵并没有停下,绕过受惊的同伴,继续猛冲。
眼看着最前面的几个骑兵就要冲进谷口三十米范围了。
左侧崖壁岩石后面,周志远眯着眼,右手举了起来。丁伟伏在他旁边,同样紧盯着谷口。
趴在左侧崖壁下的三十名战士,手指钩在手榴弹拉环上,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右侧崖壁上和左侧崖壁上的四挺机枪,枪口微微移动,锁定了那些冲在最前面的骑兵。
魏大勇又放了一枪,打倒一个冲得太近的骑兵,然后朝谷内看了一眼,看到崖壁上岩石后隐约露出的人影和枪口,他知道时机差不多了。
他猛地起身,冲着还在阻击的另外三名战士大喊一声:“撤!”
四个人不再恋战,转身就往谷里猛跑。
“他们跑不动了!冲进去!一个不留!”张麻子见状,狂喜地大喊,双腿猛夹马腹,一马当先朝着谷口冲来。
谷口就在眼前,他甚至已经能看到谷内那片相对开阔的乱石地面和远处那块巨大的岩石。
他手里的驳壳枪朝着魏大勇他们跑的方向连连开枪,子弹打在乱石上,迸出点点火星。
其他骑兵也嘶喊着,跟着他冲进了谷口,马蹄踏在碎石上,发出密集而急促的“咔嗒”声,像是一阵急促的闷雷滚进了狭窄的山谷。
十五米……十米……张麻子的枣红马第一个冲进谷口超过四十米,后面跟随着十几骑,狭窄的谷口瞬间被马匹和骑兵的身影填满。
就在这时,周志远高举的右手猛地挥下!
“打!”
几乎就在他出口的瞬间,左侧酸枣丛后的三十名战士同时跃起,没有丝毫犹豫,将手中早已准备好的集束手榴弹奋力抡了出去。
不是一颗两颗,而是整整三十捆集束手榴弹!每捆三到四颗,用绑腿带或细绳紧紧捆扎在一起。
这些从丁伟连队带来的手榴弹,弹体粗糙,铸铁外壳上还带着毛刺,但装药量大,威力十足。
三十捆集束手榴弹像是一片黑色的冰雹,划着高高的弧线,越过魏大勇等人的头顶,砸向冲入谷口的骑兵集群。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一瞬。
张麻子最先看到那些黑乎乎的东西从头顶落下来,他脸上的狂笑骤然僵住,眼睛猛地瞪大。
“手榴——!”
他最后一个字还没喊出口,第一捆集束手榴弹已经落在冲在最前面几匹马中间。
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紧接着是十几声、几十声几乎连成一片的剧烈爆炸!
轰轰轰轰轰——!!!
巨大的轰鸣声瞬间灌满了整个山谷,连两侧的崖壁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土块。火光和浓烟在骑兵队伍中间同时爆开,冲击波和气浪像无形的墙一样向四周猛烈扩散。
人的惨叫和马的嘶鸣几乎被爆炸声完全淹没。
最前面的七八匹马连人带马直接被炸得四分五裂,断肢残躯和内脏混着泥土、碎石一起飞上半空。张麻子那匹枣红马被掀翻在地,一条马腿被炸飞,血淋淋的断茬露在外面。
张麻子本人被从马背上狠狠抛了出去,重重摔在一块尖石上,脑浆迸裂,连哼都没哼一声就死了。
后面跟着冲进来的骑兵被这突如其来的、远超想象的猛烈爆炸给打懵了。
马匹受惊,有的被弹片削断了腿,哀嚎着倒地翻滚;
有的被巨响惊得直立而起,把背上的骑兵摔下来;
还有的不管不顾,乱冲乱撞,与旁边的马匹撞在一起,撞得人仰马翻。
手榴弹爆炸的硝烟还没散开,左侧酸枣丛后,三十支冲锋枪同时开火。
“哒哒哒哒哒哒……”
“突突突突……”
晋造汤姆逊、花机关、德造MP18……各种冲锋枪的连发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金属风暴,朝着硝烟中混乱的骑兵队伍猛烈倾泻。
子弹像泼水一样扫过去,钻进人体,穿透马身,打在地上和石头上发出“噗噗”或“叮当”的声响。
刚刚经历了爆炸冲击、还没从震惊和马匹惊扰中反应过来的骑兵,就像秋收时被镰刀割倒的麦子,一片片地倒下。
有人刚从地上爬起来,胸口就被一串子弹打穿,仰面倒下,血从十几个窟窿里汩汩往外冒。
有人趴在地上想找掩护,被子弹掀开了天灵盖。
还有人和马一起倒在血泊里抽搐,马肚子被打穿,肠子流了一地。
惨叫声、哀嚎声、惊恐的呼喊声,与冲锋枪持续不断的咆哮声混杂在一起,在山谷中回荡,令人头皮发麻。
不到二十秒,冲进山谷的第一波十五六个骑兵,连同他们的马匹,已经全部倒在血泊和硝烟中,没有一个人还能站起来。
战斗,或者说屠杀,开始得极其突然,结束得也同样迅速。
谷口的硝烟被晨风缓缓吹散,露出满地狼藉的景象。破碎的尸体,死去的马匹,染红地面的鲜血,四处散落的枪支和断刀。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硝烟味和血腥味,混合着马粪和内脏破裂后的腥臊气,让人闻了直犯恶心。
魏大勇和三名战士刚刚跑到安全区域,就听到背后震耳欲聋的爆炸和枪声,他们回过头,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地狱般的景象。
魏大勇咧了咧嘴,喘着粗气骂道:“奶奶的,这下够狠!”
山谷深处那块大石头后面,鹿钟麟、石殿武以及他们那群残兵败将,全都惊呆了,一个个伸长了脖子,张大了嘴巴,看着谷口那一片狼藉,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后怕。
鹿钟麟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刚才那瞬间爆炸的火光和震耳欲聋的巨响还在他脑子里回荡,他下意识地抓紧了旁边卫兵的胳膊,指甲都快嵌进肉里。
石殿武更是目瞪口呆,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他打过不少仗,见过死人,但从没见过这么干脆利落、近乎于碾压的屠杀。
十几名骑兵,连对方人影都没看清,就被炸得人仰马翻,然后像靶子一样被扫倒,前后总共不超过半分钟!
这他妈是什么火力?什么打法?这还是他认知里那些步枪都配不齐、子弹都得算计着用的八路军吗?
周志远和丁伟从崖壁上下来。
周志远脸色平静,仿佛刚才只是指挥打掉了一群烦人的苍蝇。他先是快步走到首长身边,低声问了一句:“首长,没打扰您休息吧?”
首长放下水壶,摇摇头:“我没事。安排得很周密,打得很利索。”
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
周志远这才转身,对丁伟下令:“一、三排,警戒谷口,补枪,收缴可用武器和马匹,动作要快!二排和四排,抢占谷口两侧制高点,步枪上膛,准备打第二轮!敌人步兵主力快到了!”
丁伟应了一声,立刻跑开去部署。
八路军战士们展现出极高的战斗素养和纪律性,爆炸和枪声一停,不需要太多命令,一部分人立刻冲出掩体,三人一组,冲向谷口的尸体堆,开始快速检查、补枪、收集枪支弹药。
他们的动作熟练而迅速,看到还没咽气的叛军士兵,立刻补上一枪,确保彻底击毙,然后快速捡起地上的步枪、机枪、马刀、弹药袋,甚至有人从死去的马背上解下鞍袋,寻找里面的干粮和其他有用物品。
另一部分战士则扛着机枪、带着步枪,沿着两侧崖壁的隐蔽路线快速攀爬,重新占据了刚才的机枪阵地和更高处的射击位置,狙击手也各自寻找有利的狙击点,将步枪枪托抵在肩窝,打开保险,警惕地观察着谷外的动静。
整个过程迅速而有序,没有人说话,只有翻动尸体、捡拾武器的轻微声响和战友之间简单的手势交流。
鹿钟麟看着那些在硝烟中沉默而高效地打扫战场的八路军士兵,眼神更加复杂。
他能看出来,这些兵不是一般的八路军。
他们动作干净利落,配合默契,对缴获武器和马匹的分配也井井有条,显然是经常打硬仗、打恶仗的老兵。
而且他们展现出的火力,尤其是那些冲锋枪和密集的手榴弹投掷,远超他的想象。
他一直以为八路军装备奇差,战斗力主要靠一股子不要命的劲头和群众支持。
今天看到的这一幕,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
周志远走到谷口,站在硝烟还未完全散尽的地方,看着远处。
脑中地图显示,那两三百个步兵红色光点,距离山谷已经只有不到三公里了,而且行进速度明显加快,显然是听到了刚才剧烈的爆炸声和枪声,正在赶来。
他们的队形还算整齐,没有散开,沿着大路朝着山谷这边快速推进。
周志远蹲下身,捡起一枚还冒着青烟的手榴弹木柄,随手丢到一边,对走过来的丁伟说:“步兵上来了,按照情报,应该是大半个营的叛军,最多十五分钟到谷口。地形对我们有利,他们人也不算多。吃掉他们,一个不留。”
丁伟点点头,指着谷口的地形说:“还是老办法?放进来关门打狗?”
“嗯。”周志远指着谷口狭窄的入口,“这里是天然的葫芦口,进来容易出去难。他们不是想知道刚才的骑兵怎么没的吗?那就让他们亲身体验一下。”
他转身,对跟在旁边的魏大勇说:“大勇,你带几个人,拖几匹死马过去,堆在谷口外侧那个小弯道后面,做出我们匆忙阻击又败退的样子。把马蹄印弄乱一点,最好撒点子弹壳和碎布片。”
魏大勇应了一声,立刻带着几个战士去办。
周志远又对负责正面阻击阵地的排长交代:“等步兵进来一半,到山谷中央位置,两边山坡上同时开火。轻机枪封头,狙击步枪和神枪手打掉军官和机枪手,其他人用步枪和手榴弹解决。
冲锋枪班不用急着上,留在第二道防线,防止有漏网之鱼狗急跳墙往里冲,威胁到首长他们。”
“是!”排长立刻去传达命令,调整部署。
很快,谷口的伏击阵地再次构建起来,比刚才更加隐蔽和有层次。
八路军战士们重新消失在岩石后、土坎下、灌木丛中,黑洞洞的枪口从各个刁钻的角度指向谷口,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
山谷深处,鹿钟麟那边也稍微缓过神来。
国军士兵缩在大石头后面,有些人脸色发白,有些人则用惊疑不定的眼神打量着那些忙碌而镇定的八路军士兵。
石殿武咽了口唾沫,凑到鹿钟麟身边,声音压得极低:“长官,这帮八路……火器也太猛了,还有那手榴弹扔得……他们哪来这么多家伙什儿?我看那些冲锋枪,比我们正规军的都好!”
鹿钟麟没说话,只是眼神阴晴不定地在周志远和那些八路战士身上扫来扫去。
他心中的震惊比石殿武更甚,同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和嫉妒。
不多时,远处传来了更加清晰杂乱的脚步声和喧哗声,还有军官的吆喝和口令声。
叛军步兵来了。
他们显然也看到了谷口那一片狼藉的骑兵尸体和死马,队形出现了明显的迟疑和骚乱。
一个军官模样的人从队伍中间跑上前来,站在谷口外不远的一块大石头后面,举起望远镜朝谷内张望。
谷内,除了满地尸体和狼藉,一片寂静。
魏大勇他们制造的“败退”假象很有迷惑性——几匹被炸死的战马被拖到谷口转弯处,胡乱堆着,地上有杂乱的脚印,散落着一些空弹壳和几片破布,似乎是为了掩护后撤而匆忙丢弃的。
那军官放下望远镜,脸上露出惊疑不定的神色。
他看到一个穿着八路军灰布军装的人影在远处一块大石头后面闪了一下,似乎正在窥探这边,但很快又缩了回去。
“妈的,八路!”军官骂了一句,转头对身后的队伍喊道,“骑兵队遭了埋伏!都他娘的死了!八路应该没多少人,就在谷里!二连长!带一排从左翼包抄!
三连正面,给我上!冲进去,宰了这帮土八路,替骑兵队的弟兄们报仇!也抓几个活的,问问大柳庄那边的情况!”
叛军队伍里响起一阵乱糟糟的应和声,但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很快,大约三十来人组成的一个排,端着步枪,小心翼翼地沿着左侧山坡的缓坡开始向上爬,试图占领侧翼高地。
正面,剩下的人分成了两拨,一部分趴在地上或蹲在石头后面,架起步枪和唯一一挺轻机枪,对准谷口方向。
另一部分在军官的催促下,弯着腰,端着上好刺刀的步枪,开始小心翼翼地往谷口里摸。
他们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枪口警惕地指着前方和两侧的崖壁,手指搭在扳机上。
谷内,静得可怕。
只有风吹过崖壁石缝发出的轻微呜咽声。
左侧崖壁一处岩石后面,丁伟低伏着身体,眼睛紧盯着慢慢摸进来的叛军步兵。
他旁边架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副射手已经把弹链装好。
“老丁,”周志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等左边爬山坡那伙人再上去二十米,差不多到那片矮树丛的位置。正面这伙人全部进谷,到那块大白石头那里,就动手。”
丁伟点点头,目光锁定了左侧山坡上正在攀爬的敌军。
叛军士兵爬得很吃力,山坡上碎石多,还有带刺的灌木,不时有人脚下一滑,发出窸窣的声响。
正面摸进来的士兵,已经全部进入了山谷,队形拉得很松散,最前面的几个人已经越过了魏大勇他们堆放死马的弯道,正朝着山谷中央那块显眼的白色大石头靠近。后面还有人陆续跟进。
山谷深处那块作为临时指挥所的大石头后面,鹿钟麟和石殿武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能清楚地看到敌人正在一点点深入这个“口袋”。
石殿武手心全是汗,他忍不住低声嘀咕:“进……进来了,都进来了……八路怎么还不打?等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