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快步走到首长身边,避开了鹿钟麟等人的视线,低声将情况简单汇报了一下,并把信递了过去。
首长接过信,只看了几眼,脸色就严肃起来。
他把信折好,小心地放回周志远怀里,低声道:“这东西,先收好,秘而不宣。尤其是不要让鹿钟麟他们看到。现在的情况很复杂,这封信如果拿出来,可能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我明白。”周志远点点头,“所以没声张。缴获的武器弹药倒是可以大大方方摆出来。”
首长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做得好。武器是我们打下来的,是战利品,理直气壮。别的东西,尤其这封信,现在不是拿出来的时候。”
周志远心领神会。
他转身对丁伟下达了新的命令:“老丁,缴获的武器,按种类、成色,迅速整理清楚。
马匹、弹药也整理出来。那些零碎的日用品和财物,单独找个地方放,找可靠的人看着。俘虏暂时看押好。”
“是!”丁伟立刻去安排。
很快,山谷中央一片相对平坦的空地上,缴获的装备被整整齐齐地摆开。
一排排步枪架成一个个三角架,黄澄澄的枪身在夕阳余晖下反射着暗沉的光泽。
数量之多,足足摆开了几十米长。
六挺轻机枪一字排开,三挺捷克式那修长的枪管和两脚架看着就让人眼馋,三挺歪把子虽然样式老旧一些,但也保养得不错。另有几挺马克沁重机枪的零件也堆在一旁。
几具掷弹筒和几十发榴弹,摆在机枪旁边。
一箱箱子弹、手榴弹,堆积得像小山一样,都用麻绳捆着,箱子上的“巩县兵工厂”、“金陵兵工厂”、“晋造”等字样清晰可见。
八匹健马被拴在一根临时拉起的绳子上,不安地打着响鼻,马蹄踢踏着地面。
旁边还堆着缴获来的马鞍、马褡子、水壶、干粮袋、背包等杂七杂八的东西。
这场面,看得那些国军士兵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有人小声嘀咕:“乖乖……这么多家伙……”
“咱们一个营,居然这么阔绰嘛?”
“都是好枪啊……中正式,汉阳造,还有鬼子的三八大盖……”
“看那机枪,还是新的……”
石殿武忍不住了,他蹭到鹿钟麟身边,压着声音,急切地说道:“长官……您看!这……这得有多少啊!够咱们装备一个加强营了!不行,得问问,这总不能让他们八路军全拿走吧?咱们也……出力了!”
鹿钟麟当然也眼热,但他比石殿武沉得住气一点。
他知道现在不是硬来的好时候。
他咳嗽一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被树枝刮得有些凌乱的毛料军装,脸上努力挤出一点笑容,朝着周志远和首长所在的方向走了过去。
“周队长,贵军果然勇武非凡,一举击溃叛军,鹿某佩服,佩服啊!”鹿钟麟的语气比之前客气了不少,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恭维,“也多亏了周队长指挥得当,否则,我们今天怕是都要凶多吉少。我鹿钟麟,代表我的部属,向贵军表示感谢!”
周志远正在检查一支缴获的中正式步枪,闻言抬起头,看了鹿钟麟一眼,把步枪交给旁边的战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鹿长官言重了。”周志远语气平淡,“都是为了自保。叛军不除,我们谁都走不了。”
“那是那是。”鹿钟麟连连点头,眼睛却不自觉地瞟向那边堆积如山的武器装备,话锋一转,“这……这一仗下来,贵军收获不小啊。叛军虽然可恨,但他们用的,毕竟也是我国府配发的军械物资……”
首长这时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但疏离的笑意:“鹿长官是想说什么?”
鹿钟麟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又挤出笑容:“啊,没什么,没什么。就是看着这些装备,有些……有些感慨。这都是民脂民膏,都是用来抗日的,现在却落到这些叛逆手中,又被贵军缴获……呵呵。”
他顿了顿,观察着首长和周志远的脸色,试探着说道:“我的意思是……贵军此次为我解围,又毙伤这么多叛逆,于国有功。这些缴获,按照……按照规矩,按理说应该……”
周志远直接接过了话头:“鹿长官,这些装备,是叛军的装备。是我军将士冒着生命危险,从叛军手里夺回来的战利品。怎么处置,自然是我军内部的事情。”
鹿钟麟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旁边的石殿武忍不住了,抢上前一步,粗声粗气地说:“周队长,话不能这么说吧?这些叛军,说到底原来还是我们的兵!
他们用的武器,那也都是我们第三支队的军需!
你们打了胜仗不假,但东西……总得有个说法吧?总不能全让你们搬走!那我们回去怎么跟手下的弟兄交代?”
周志远转过身,正面对着石殿武,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平静下面却有一种让石殿武感到压力的东西。
“石师长。”周志远的声音字字清晰,“叛军是你们的人,这不假。但他们哗变投敌,试图袭击八路军高级干部,伏击抗日力量,这是铁打的事实。
我们消灭了他们,是为抗日除害,也是为你们清理门户。这些武器,已经算是被叛逆玷污了。如今我们用它们来武装抗日的队伍,继续打鬼子,难道不比留在一些立场不坚定的人手里更好?”
“你……你什么意思?”石殿武脸涨得通红,他听出周志远话里有话,但一时又不知道怎么反驳。
鹿钟麟笑了笑,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试探:“只是我们第三支队如今也要重整防务,补充力量,以应对日寇和类似的不测。
贵军此次协助我们平叛,功劳不小,鹿某铭记于心。但这些东西,终究有个出处和归属。
若是能……大家互相行个方便,匀一些出来,补充到更需要的地方,我想对各方都是一件好事。周队长觉得呢?”
周志远听完,没立刻回答。
他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把中正式步枪,拉动枪栓,检查了一下枪膛,又“咔嗒”一声把枪栓推回去。
“这枪保养得不错。”周志远像是在说别的事。
鹿钟麟干笑:“是……那个营原来也算是……算是装备不错的。”
“是好枪。”周志远把枪递给旁边的战士,“应该用在打鬼子上。”
“对,对!就是这个理!”鹿钟麟以为周志远松口了,赶紧点头,“所以我们……”
“但怎么用,用在哪里,得我们说了算。”周志远打断他,目光转回到鹿钟麟脸上,很平静,“鹿长官,叛军打的是谁?是先动手袭击抗日友军,还想投敌当汉奸的。
我们反击,消灭了他们,这些枪是从叛军手里缴获的。怎么处置,缴获的人最有发言权。这是军队里的老规矩。”
鹿钟麟脸上的笑容慢慢挂不住了。
首长一直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背着手,看着这边。
这时他慢步走了过来,站到周志远旁边。
“鹿长官,石师长,这件事,我看就没必要争了。叛军是共同的敌人,解决了叛军,对我们双方,对抗战大局都有利。
这些缴获,是八路军独立支队消灭叛军的战利品。自然该由我们处理。
退一步说,若是当时鹿长官你们的队伍先歼灭了叛军,那缴获我们绝不会多看一眼。是不是这个道理?”
首长这话,绵里藏针,意思是:你们自己没本事解决,差点被叛军端了锅,现在我们替你解决了麻烦,你还好意思伸手?
鹿钟麟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知道理亏,可看着那些装备,眼馋,更心疼。
更重要的是,这是他作为一个“长官”的脸面和权威问题。
如果让八路就这么把东西全拉走,他在手下面前还怎么抬头?
消息传出去,还不成了笑话?
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鹿钟麟的几个亲信军官也围了上来,手放在枪套附近,眼神不善。
八路军这边,丁伟、魏大勇,以及周围原本在打扫战场的战士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冷冷地看着国军这边。
虽然没有剑拔弩张,但空气里的那股紧绷感,谁都感觉得到。
王干事往前走了几步,站到首长侧面,脸色紧绷。
李秘书也皱着眉,摘下了眼镜。
“干什么?”石殿武瞪着眼,对着自己手下喊,“都干什么?把枪放下!想打内战啊?”
他这是喊给自己人听的,也是给八路军看的,表明“我们没想动手”。
鹿钟麟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火气和难堪,他知道硬来绝对讨不了好。
刚才八路那摧枯拉朽般的战斗力,还历历在目。
他们这边的人又惊魂未定,真打起来,怕是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又挤出一点笑意,但比哭还难看。
“误会,都是误会。石师长性子直,周队长别往心里去。”鹿钟麟摆摆手,“这些装备,贵军辛苦缴获,理应由贵军支配。
只是……我们这次确实折损严重,弟兄们死的死,散的散。要是能……哪怕分一些给我们,也是雪中送炭,我们第三支队上下,都会感念贵军的援助之情。”
他又换了个说法,改成“援助之情”,带上了哀求的成分。
周志远没理他的“情”,直接问:“鹿长官想要多少?怎么个分法?”
鹿钟麟一听有门,精神稍微一振,眼珠子转了转,斟酌着开口:“这……步枪,我看有近三百条吧?能不能……分个一百条?
机枪……机枪给个两三挺?子弹和手榴弹,我们补充一些就行。马……给个两三匹,驮点东西……”
他一边说,一边小心看着周志远的脸色。
周志远没看他,而是侧过身,对着正在组织清点的丁伟问:“老丁,缴获总数大概多少了?报一下。”
丁伟会意,拿过手里的小本子,挺直腰板,声音洪亮地开始报数,故意报得很慢,让周围的人都听清:
“报告支队长!本次战斗共缴获步枪,汉阳造、中正式、三八式等合计两百八十七条,其中完好可用者两百七十二条。
捷克式轻机枪四挺,歪把子轻机枪三挺,全部完好,零部件齐全。
各类子弹粗略估算超过四万发,手榴弹五百余枚。可驾驭马匹八匹,鞍具七副。另外还有军装、水壶、干粮袋、绑腿等军需物资若干。”
鹿钟麟手下那些人听着这数字,眼睛都直了,有人低声吸着凉气。
周志远听完,转过头,看着鹿钟麟:“鹿长官,你都听到了。我们缴获的是这些。”
他停顿一下,“你要一百条枪,三挺机枪,外加子弹、手榴弹和马。”
鹿钟麟舔了舔嘴唇:“是……是,我们确实困难,需要补充……”
“可以。”周志远点了点头。
鹿钟麟眼睛一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石殿武也愣了一下,没想到对方这么好说话。
“不过,”周志远话锋一转,“这一仗,是我们的战士打的。你们的部队,从被叛军追着跑,到进山谷躲藏,没有开一枪,没有出一个人。
分一百条枪,三挺机枪,子弹和手榴弹还要补充,外加马匹。鹿长官,你觉得这合适吗?”
鹿钟麟脸上的笑容又凝固了。
周志远没等他回答,继续说:“想要补充,可以。拿东西换。或者,你们的人,当时也顶上去,跟我们一起打,打死了敌人,缴获了东西,那自然有你们一份。”
“你……你这是强词夺理!”石殿武忍不住又喊起来。
“你们没有枪吗?”周志远反问,“山谷里那几十号人,没枪?站在石头后面看热闹的时候,手里拿的是什么?烧火棍?”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直接撕破了脸皮。
鹿钟麟手下不少军官脸上顿时红一阵白一阵。
丁伟在旁边哼了一声:“躲起来的时候一个比一个快,分东西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积极。天底下哪有这种好事?”
八路军战士们没说话,但都停下了手里的活,冷冷地看过来。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轻视和讥讽。
鹿钟麟知道,今天这便宜是占不到了。
再纠缠下去,只会更丢脸。
他心里憋着一股火,却又无处发泄。
他脸皮涨红,终于也绷不住了,语气冷了下来:“周队长,既然贵军如此吝啬,那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这批装备,你们就自己留着吧。我们第三支队虽然困难,但也不至于乞讨!”
首长这时缓缓开口,语气还是很平和,但内容却带着刺:“鹿长官言重了。不是吝啬,是规矩。枪炮物资,是用来打鬼子的。
我们八路军从鬼子手里,从汉奸手里,从叛徒手里缴获任何东西,都会用在该用的地方,绝不会浪费,也绝不会平白无故送人。
这次贵部受了损失,我们理解。但损失的原因,鹿长官还是要多从自身找找。”
这话就更重了,几乎是指着鼻子说:你们自己把兵带成叛军,闹出这么大乱子,还想来伸手?
鹿钟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气得呼吸都粗重起来,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石殿武在旁边拳头捏得嘎嘣响,眼睛都快喷火了,可看着周围八路军战士那一双双沉默却带着杀气的眼睛,他又不敢真的发作。
“好……好!”鹿钟麟咬着牙,连说了两个“好”字,“既然贵军把话说到这份上,那也没什么好谈的了!这饭,想必也吃不下了!石师长,我们走!”
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要走。
石殿武恨恨地瞪了周志远和首长一眼,对周围的部下喊道:“还愣着干什么?走!集合!”
鹿钟麟带来的那些人早就没脸待下去了,闻言立刻乱哄哄地集合起来。
他们来时还有个队伍样子,现在经过惊吓和刚才的“分赃”未遂,更加垂头丧气,像一群打了败仗的溃兵。
八路军战士们默默看着他们集合,没人阻拦,也没人说话。气氛降至冰点。
鹿钟麟走了几步,又停下,回过头来,看向首长,声音干涩地说:“贵我双方今日在此地遭逢叛军,幸而脱险。之前的争议……改日再议。鹿某告辞!”
他说得倒是冠冕堂皇,把一场逼上梁山的狼狈突围,说成了“幸而脱险”,又给自己留了个“改日再议”的台阶。
首长点点头,脸上还是那副看不出喜怒的样子:“鹿长官慢走。希望我们之间,以后能以抗日大局为重,少一些这样的摩擦和误会。”
鹿钟麟哼了一声,没再回答,带着他的人,在周志远派出的两名战士引导下,沿着山谷另一侧相对平缓的斜坡,稀稀拉拉地撤走了。
临走前,有人还恋恋不舍地回头看那些堆成小山的武器。
等他们都走远了,身影消失在起伏的丘陵后面,魏大勇才啐了一口唾沫:“呸!什么东西!还好意思来要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