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又转向宋少华：“少华，你立刻派出侦察分队，多放几组出去，重点摸清张荫梧主力在深县张家寨一带的具体部署、火力配置，还有他们的补给线。我要最详细的情报，越快越好。”
“明白！”宋少华转身就往外走。
“启东。”周志远叫住正要离开的冯启东，“情报大队的渗透工作不能停。张荫梧那边，想办法埋几颗钉子进去，不用太深，能听到点风声就行。另外，盯紧鹿钟麟那边，别让他趁火打劫。”
冯启东点点头，没说话，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口。
周志远这才看向还在生闷气的魏大勇：“和尚，把你的警卫大队集合起来，检查武器，每人携带三天干粮。这次是长途奔袭，所以我们要速战速决！”
魏大勇一听有仗打，立刻来了精神，蹭地又站起来：“是！我这就去！保证挑出来的都是嗷嗷叫的兵！”
“等等。”周志远叫住他，“不只是警卫大队。宋少华的第一大队也全员出动。你们两个大队，加上炮兵中队和必要的后勤人员，合计三千人。明天天亮出发，急行军，目标深县张家寨。”
魏大勇掰着手指头算：“第一大队一千八百人，警卫大队八百人，加上炮兵和后勤，差不多三千。支队长，咱们这点人够吗？张荫梧在张家寨附近至少放了一个旅，可能还不止。”
“咱们不是主攻。”周志远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泛白的天色，“120师的主力加上冀中军区的部队才是拳头。咱们是配合他们，从侧翼或者背后捅张荫梧一刀。关键是要快，要狠，要打在他最难受的地方。”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屋子里剩下的几个人：“丁伟那边，让他守好家。周鸿文的第三大队刚到，还没完全熟悉情况，也留下，协助丁伟巩固安涞、定兴、涞水这三个县的防御，提防日伪军趁机搞动作。
楚云舟的炮兵，拆开配合各步兵大队行动。冯启东的情报大队，全力保障战场情报。
蒋子轩的后勤大队，确保弹药粮秣供应。这一次，咱们第三军分区要打出个样子来，给牺牲的同志报仇，也给那些想趁火打劫的看看，八路军不是好惹的！”
命令一道道传下去，整个根据地像一部庞大的机器，瞬间高速运转起来。
炊烟在黎明前升起，兵工厂的工棚里在连夜赶制最后一批手榴弹。
驮马的嘶鸣声、大车车轮碾过土路的吱呀声、战士们急促的脚步声、军官们简短的命令声，混在一起，打破了山村的宁静。
周志远没有休息，他回到自己的住处，摊开地图，借着油灯的光亮，仔细研究从安国到深县张家寨的路线。
脑子里那幅三维地图也同步展开，山川河流、村庄道路一一浮现。
他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曲折但相对隐蔽的路线，尽量避开大的集镇和可能的敌军巡逻路线。
急行军，关键在隐蔽和速度。
天色蒙蒙亮的时候，队伍在村外的打谷场上集合完毕。
宋少华的第一大队和魏大勇的警卫大队站得整整齐齐。
战士们刚刚经历了整编和补充，精神面貌很不错，虽然知道是去打仗，但脸上没有惧色，只有一种沉静的等待。
很多人身上背着崭新的三八大盖，腰里挂着手榴弹，背后的背包塞得鼓鼓囊囊，里面是干粮和备用鞋。
轻机枪手和弹药手扛着歪把子机枪和沉重的弹药箱，掷弹筒兵背着炮筒和炮弹袋。
炮兵中队的战士们则两人一组，用扁担扛着拆开的60毫米迫击炮管和底座，炮弹箱用骡马驮着。
周志远走到队伍前面，他没有站到高处，就站在战士们面前。
目光从左到右扫视了一遍。
三千人的队伍，黑压压一片，除了偶尔有骡马打个响鼻，几乎听不到别的声音。
“同志们！”周志远开口，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前排的战士听清，“就在昨天，国民党河北民军张荫梧部，袭击了我们在刘家庄的兄弟部队，造成我们一个连的同志伤亡过半！他们不敢去打鬼子，却把枪口对准了共同抗日的八路军！”
队伍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愤怒的低语。
“这笔血债，必须血偿！”周志远提高了音量，“上级命令我们，配合120师主力和冀中部队，坚决反击张荫梧部的挑衅，保卫我们的根据地。
咱们第三军分区成立后的第一仗，就要打出威风，打出志气！让那些背信弃义、专搞摩擦的人看看，招惹八路军的下场是什么！”
“打！”
“报仇！”
队伍里爆发出低沉的吼声，战士们紧紧握着手中的枪，眼睛里的火光在晨曦中闪动。
“出发！”周志远没有再多说，一挥手，转身跨上战马。
命令逐级传达下去。
队伍像一条灰色的长龙，沉默而迅速地离开打谷场，沿着山间小路，向着东南方向的深县疾行。
宋少华的第一大队在前，魏大勇的警卫大队殿后，炮兵和后勤辎重在中间。
周志远骑着马走在队伍中前部，身边跟着通讯班的战士，背着电台和电话线拐子。
急行军对于独立支队来说不算陌生。
但这次路途远，时间紧。
战士们咬着牙，闷头赶路。脚上的布鞋很快沾满了泥土，汗水湿透了军装。
没有人抱怨，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刷刷的脚步声。
沿途经过的村庄，老百姓早早就被地下党组织动员起来，在村口准备了热水和简单的干粮。
队伍不停，战士们一边走，一边接过乡亲们递过来的窝头和水碗，几口吞下，道声谢，继续前进。
中午时分，队伍在一片树林边短暂休息。
战士们抓紧时间啃干粮，检查脚上的水泡。
周志远和宋少华、魏大勇凑在一起，看着侦察兵刚刚送回来的第一份情报。
“支队长，情况不太妙。”宋少华指着简易手绘的地图，“张荫梧在张家寨摆开的阵势不小。
张家寨本身是个土围子，易守难攻。他把他那个战斗力最强的第二旅摆在寨子里和寨子外围，修了简易工事。
第一旅在左翼，依托王家庄构建防线。第三旅在右翼，守着李家庄。
三个旅呈品字形，互相支援。我们得到的情报是，他这次进犯的总兵力，确实有四千五百人左右，装备比我们预想的要好，有不少轻重机枪，好像还有两门老式的山炮。”
魏大勇哼了一声：“乌龟壳子摆得再好看，也得看砸壳的锤子硬不硬。咱们三千人，虽然人比他们少点，但咱们的兵能打！一鼓作气，冲他一个旅，撕开个口子！”
周志远没理会魏大勇的莽撞，问宋少华：“120师和冀中军区的主力到了什么位置？他们的意图是什么？是正面强攻，还是迂回包抄？”
“联络上了。”宋少华从怀里掏出一张更小的纸条，“120师吕司令员的指挥部已经在张家寨西北方向的孙家洼设立了。
冀中军区的部队从东面和南面压过来。
总的意图是形成合围，把张荫梧这三个旅包在张家寨、王家庄、李家庄这块三角地里，然后集中兵力，先打掉他最弱的第三旅，也就是李家庄那个，打破他的品字形部署。”
周志远看着地图，脑子飞快地转动。
先打弱旅，打破平衡，这是常规打法。
张荫梧把第三旅放在右翼的李家庄，那里地势相对开阔，便于防守，但也意味着一旦被突破，整个右翼就崩了。
120师和冀中军区主力从东、南两个方向压过来，压力最大的就是李家庄。
“我们的任务呢？”周志远问。
“吕司令员命令我们第三军分区部队，尽快赶到张家寨西南方向的赵家庄一带隐蔽待命。”宋少华指着地图上一个点，“等总攻开始，李家庄那边打起来，吸引住张荫梧的注意力和预备队后，我们从西南方向，也就是张家寨和王家庄的结合部，突然杀出，直插张家寨的核心阵地，打掉他的指挥中枢和第二旅旅部。”
“捅腰眼？”魏大勇眼睛亮了，“这个好！张家寨一乱，王家庄和李家庄的敌人肯定回援，咱们的主力正好从外面往里压，里应外合，全歼这群王八蛋！”
周志远点点头，这个部署符合他一贯“避实击虚”的打法。
张家寨是张荫梧的指挥部所在，也是他三个旅的联结枢纽。
这里被打掉，他的整个防御体系就瘫痪了。
“命令部队，加快速度！”周志远站起身，“务必在今晚天黑前赶到赵家庄隐蔽。让战士们再坚持一下，到了地方再好好休息。”
短暂的休息后，队伍再次出发。
这次速度更快了。
战士们都知道大战在即，脚步迈得更大，虽然疲惫，但没有人掉队。
下午的阳光有些灼人，汗水顺着战士们的额头往下淌，浸湿了衣服，又被风吹干，留下一片片白色的盐渍。
傍晚时分，队伍终于抵达赵家庄外围的一片林地和废弃的房屋群。
这里离张家寨只有不到十里地，站在高处，甚至能隐隐看到张家寨土围子上飘着的青天白日旗。
部队迅速进入隐蔽状态。
战士们散开在树林和废弃的房屋里，喝水，吃干粮，抓紧时间恢复体力。
机枪手和掷弹筒手开始寻找合适的射击位置。
周志远带着宋少华、魏大勇以及几个大队长，爬上一处可以俯瞰张家寨方向的高坡，观察敌情。
周志远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张家寨。
寨墙上确实有人影走动，数量不少，而且可以看到几个固定火力点的工事轮廓。
寨子外围挖了堑壕，还布置了鹿砦和铁丝网，看样子张荫梧是打定了主意要固守。
“防守搞得挺像那么回事。”宋少华凑过来，压低声音说，“侦察兵报告，寨子里至少有两个团的兵力，轻机枪至少有二十挺，重机枪也有七八挺。王家庄和李家庄的守备相对弱一些，但也都构筑了工事。这老小子是把家底都搬出来了。”
“他兵力优势大，装备也占优，看不起咱们八路军的攻坚能力，以为摆开阵势就能吓住我们。”魏大勇哼了一声，“让他狂，回头冲上去撕碎他！”
周志远放下望远镜，没有立刻说话。
他掏出怀表看了看时间，下午五点半。
“命令部队，抓紧时间休息，但枪不离身。派一个连，到前出两里的地方建立警戒哨，一旦发现敌人侦查部队，立刻示警并撤回。”
“是。”宋少华转身去安排。
“西村。”周志远看向非要跟过来的西村厚也，“给你一个任务。你带一个排，今晚半夜，想办法摸到寨子南墙外面那片荒地附近。
不要暴露，目标是摸清他们寨墙上巡逻的规律，暗哨的位置，还有机枪火力点的具体布置。能做到吗？”
西村厚也点点头，依旧没有说话，转身就走。
周志远又叫住魏大勇：“和尚，你的警卫大队，挑选三十个身手最好的战士，配上冲锋枪和足够的驳壳枪子弹，再带上足够的手榴弹，等西村摸清情况，跟着他，做好渗透准备。”
魏大勇一拍胸脯：“早就准备好了，就等着你这句话呢！我亲自带队！”
“轮不到你亲自带队。”周志远摇头，“你给我老实跟着主力。渗透进去捣乱的任务，交给突击大队的骨干。你另有安排。”
魏大勇急了：“支队长，我……”
周志远打断他：“你的警卫大队是最后的预备队，也是突击的尖刀。总攻的时候，你带着警卫大队跟在我身边，随时准备增援最吃紧的地方，或者冲开缺口。这个任务比渗透更重要。”
魏大勇这才不情不愿地点点头。
夜幕降临。
赵家庄、附近的树林及四周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偶尔传来一两声压低的咳嗽和巡逻战士轻微的脚步声。
战士们裹着薄毯，靠着树干或墙壁和衣而睡，怀里抱着枪。
马匹也卸了鞍鞯，安静地吃着草料。
周志远没有睡，他坐在一处房屋里，就着马灯微弱的光，反复查看地图和侦察兵送回来的情报。
冯启东的情报大队送来了更精确的敌情：张荫梧把他的指挥部设在了张家寨核心区域的一座地主大院里，那个院子围墙很高，四周有明哨暗哨。第二旅的旅部和主力两个团都摆在寨子里，依托寨墙和工事防守。
第一旅摆在王家庄，第三旅摆在李家庄，形成犄角之势，互相可以支援。
敌人总兵力估计有四千五百人左右，轻重火力配置不弱。
关键是敌人的补给线。从侦察兵的报告看，张荫梧似乎很托大，只派了两个连的兵力保护他的后勤辎重车队，那些车队就停放在张家寨和王家庄之间的临时营地，距离张家寨不到三里地。
周志远的手指在地图上那个临时营地的位置点了点。
凌晨三点，西村厚也带着他的侦察排回来了。
“支队长，摸清楚了。”西村厚也的声音没什么起伏，“南墙外面那片荒地地形很乱，杂树丛生，离寨墙不到一百五十米，是敌人警戒的薄弱点。
他们巡逻队每隔二十分钟经过一次，南墙上只有两个固定机枪火力点，一个在东南角楼，一个在南门左侧五十米的墙垛后面。
暗哨有三个，分别躲在荒地边缘的三棵歪脖子树下，晚上九点和凌晨两点换过一次班。换班的时候有十分钟的空档。”
周志远把魏大勇和宋少华都叫了过来。
西村厚也蹲在地上，用树枝和石子简单摆出了寨墙和荒地的地形，以及火力点和暗哨的位置。
“这个空档时间足够了。”周志远看着简易沙盘，“凌晨三点半到三点四十，只有十分钟。突击队必须在这十分钟内，无声解决掉三个暗哨，摸到寨墙根下，用抓钩或者搭人梯上墙，解决掉墙上的哨兵，然后打开南门或者放下吊桥，发出信号。”
魏大勇盯着那个代表南门的石子，狠狠搓了搓手：“我带人冲进去！直奔他的指挥部！”
周志远没理他，转向西村：“西村，我需要你的人干掉这三个暗哨。有把握吗？”
西村厚也点点头：“可以。”
“很好。”周志远看向宋少华，“少华，总攻发起的时间定在凌晨四点。西村的人三点半行动，解决暗哨后立刻发出信号。你带第一大队主力和警卫大队主力，听到信号立刻从南门突入。
记住，不要和寨墙上的敌人过多纠缠，以最快速度往寨子中心穿插，直扑张荫梧的指挥部和第二旅旅部。”
宋少华神色严肃：“明白！我让一营打头阵，二营跟进，三营和警卫大队跟在后面清剿残敌，控制寨门和街道。”
周志远又看向魏大勇：“和尚，你带警卫大队的精干分队，跟着西村进去。
进去之后，西村带人去抢占东门，打开东门，放我们主力进来，同时切断张家寨和王家庄的联系。你带人，配合宋少华攻击指挥部。要快，要猛，不能让张荫梧反应过来组织有效抵抗。”
“放心吧！保证把张荫梧的脑袋拧下来！”魏大勇瓮声瓮气地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