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扫战场的活计一直持续到太阳偏西。
战士们忙着将缴获的物资分门别类堆放,清点数字的声音此起彼伏。
俘虏们被集中到寨子东头的一片空地上,按军官和士兵分别看押,政治部的干事们正拿着本子挨个登记、问话。
周志远站在地主大院的门口,看着眼前忙碌的景象,脸上没什么表情。
仗是打赢了,而且是场大胜仗,消灭了张荫梧部主力,缴获堆积如山,还活捉了冯楷。
这无疑会给刚成立的第三军分区打下一个响亮的名头,也让冀中军区东线的压力骤减。
但他心里并没有太多欣喜。
打仗就要死人。
第一大队和警卫大队在突入寨子和清剿残敌的过程中,伤亡了不少的战士。
一个个或年轻或熟悉的面孔永远留在了这里。
这打的是内战,本来就不应该有这样的战斗!
更让他皱眉的是,让张荫梧本人跑了。
虽然跑掉的只是光杆司令和少数亲信,但总归是个隐患。
“支队长,这是初步清点出来的数字。”宋少华拿着几张写满字的纸走过来,“步枪两千一百二十七支,轻机枪六十四挺,重机枪二十三挺,迫击炮四门,步兵炮两门。
各种子弹三十五万发左右,手榴弹四千多枚,炮弹六百多发。粮食、被服、药品和现大洋、金条还在点。”
“嗯。”周志远接过清单看了看,点点头,“伤亡情况汇总了吗?”
“汇总了。”宋少华声音低了一些,“我们这边牺牲了四十三个同志,重伤三十八个,轻伤一百二十多个。大部分伤亡都是在突入寨子中心打巷战的时候造成的。敌人的火力点修得很刁。”
周志远沉默了一下,把清单递还给他:“牺牲的同志,遗体要妥善收敛,想办法送回家乡安葬,实在送不回去的,就地安葬,做好标记。受伤的同志立刻组织转运到野战医院,优先救治。”
“是!”宋少华应道。
“俘虏呢?有没有顽固不化、有血债的?”周志远又问。
“正在甄别。初步看,大部分士兵和底层军官是被抓壮丁或者混口饭吃,斗志不强。有几个营连长反抗比较激烈,还打死了我们两个战士,已经被单独关押了。
其他的,教育教育,发点路费,愿意留下的审查后补充队伍,想回家的,就让他们走吧。咱们现在也养不起这么多俘虏。”宋少华回答。
“处理要快,但也要稳,别出乱子。”周志远嘱咐道,“这里毕竟不是咱们的稳固根据地,不能久留。明天一早,除了必要的警戒部队,大队人马就押着俘虏和缴获,撤回安国附近休整,听候总部和军区的进一步指示。”
“明白!”宋少华转身去安排。
魏大勇这时从后院走了过来:“支队长,在张荫梧那王八蛋的床底下搜出来个公文包,里头有不少信和文件,还有地图。冯启东那小子正看着呢,说里面可能有料。”
“让他仔细看看,有用的情报单独整理出来,尽快上报。”周志远说着,抬头看了看天色,“今晚要加强警戒,尤其是王家庄和李家庄方向。张荫梧虽然跑了,但他手下溃兵不少,小心他们夜里摸回来搞偷袭,或者打冷枪。”
“放心!我亲自带人布置暗哨和巡逻队,保准一只野猫也别想摸进来。”魏大勇拍着胸脯保证。
“那两门山炮和炮弹,要保管好,那是好东西。”周志远又叮嘱一句,“楚云舟那边,让他抓紧时间把能用的炮和炮弹都整理出来,这次咱们炮兵可是立了大功。”
“楚队长正带着人擦炮呢,乐得嘴都合不拢了。”魏大勇笑道,“对了支队长,刚接到后面传来的消息,说120师和冀中军区的部队正在打扫李家庄和王家庄的战场,初步统计的战果也很大。
吕司令员让咱们在原地休整待命,等候下一步的作战命令。”
周志远嗯了一声,这个结果在他预料之中。
张荫梧部指挥中枢被打掉,主力旅被歼,剩下两个旅群龙无首,崩溃是必然的。
这场反击战,算是圆满完成了。
他正想着,通讯班的战士背着电台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刚刚译出来的电报纸:“报告支队长!安国支队部转来一封急电,是从晋西长缨谷根据地直接发过来的,政委亲自签发的!”
周志远眉头一挑,长缨谷根据地来的?
沈非愚亲自发的?
他接过电报纸,走到院子里一处有光亮的地方,就着夕阳的余晖看了起来。
电文不长,但内容却让周志远心头一动。
电报确实是政委沈非愚发来的,大意是说:山西日军近期调动频繁,据可靠情报,日军集结了一万余人,分三路向西进犯,目标是占领黄河东岸的重要渡口柳林和军渡。
驻防晋西的第二战区王靖国部第十九军,已经在柳林一带与日军激战数日,战斗非常惨烈。
该军第六十八师副师长和参谋长不幸被日军俘获,部队伤亡很大,防线岌岌可危。
情急之下,王靖国部向附近的八路军部队发出了求援电报。
八路军总部收到求援后,认为第三军分区下属的长缨谷根据地是周志远的老底子,兵精粮足,距离晋西相对较近,因此将此事通报给第三军分区,由周志远自行决断是否出兵支援。
电报最后,沈非愚又补充了几句根据地目前的情况:兵工厂生产稳定,弹药储备充足,各部队训练情况良好,长缨谷及周边根据地稳固,若有需要,随时可以抽调有力部队西进。
周志远拿着电报,手指在电报纸上轻轻敲了敲。
王靖国?此人他是知道的,晋绥军将领,属于阎锡山的派系。
在晋西北时,跟八路军的关系也是时好时坏,既有合作抗日的时候,也有互相提防甚至摩擦的时候。
总的来说,属于那种既想保存实力,又不得不打点仗应付差事和舆论的“友军”。
现在他的部队被日军重兵围攻,副师长和参谋长都被俘了,显然是到了极其危急的关头,否则也不会拉下脸来向一直不怎么对付的八路军求援。
总部让第三军分区“自行决断”,这个意思很微妙。
既没有命令必须出兵,也没有明确反对。
潜台词是:你们自己看情况,掂量一下利弊。
打赢了,是你们主动支援友军抗日,功劳是八路军的,也能堵住那些总说八路军“游而不击”的人的嘴。
打输了或者损失太大,总部也不会塞给你一个棒棒糖安慰你,毕竟是你们自己“决断”的。
周志远在原地踱了几步,魏大勇和刚刚走过来的冯启东都看着他,没敢打扰。
夕阳把周志远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的目光越过张家寨残破的土墙,似乎望向了遥远的西方,望向了那片他曾经战斗过的晋西北山区,望向了波涛滚滚的黄河。
片刻之后,他停下脚步,眼神变得坚定起来。
“这正是一个证明到底谁是真抗日,谁在制造摩擦的机会。”周志远低声说了一句,更像是在对自己说。
他抬头看向通讯兵:“给安国支队部回电,转告总部:我第三军分区同意长缨谷根据地方案,出兵援晋。同时,给长缨谷沈政委发报,命令如下——”
他顿了顿,字句清晰地口述:“命令独立支队第二大队大队长王远山,接电后,即刻率领第二大队主力,携带充足弹药给养,以最快速度驰援晋西柳林、军渡方向之王靖国部第十九军。
作战目标:协助第十九军阻击并击退进犯日军,收复失地。
作战原则:灵活机动,发挥火力优势,以我为主,配合友军,尽量减少我军伤亡。
注意与友军协调,避免误会。
具体战术由王远山根据战场实际情况自行决断。
此令,第三军分区周志远。”
通讯兵飞快地记录着,待周志远说完,复述了一遍,确认无误后,敬礼转身,跑回去发报了。
“支队长,咱们在冀中这边刚打完,又马不停蹄支援山西,部队吃得消吗?而且,那王靖国跟咱们可不是一条心,万一他背后使绊子怎么办?”冯启东有些担忧地问。
他作为情报负责人,对各方势力之间的弯弯绕更敏感一些。
周志远摇摇头:“冀中这边大局已定,张荫梧部主力被歼,剩下的残兵败将成不了气候,有120师和冀中军区主力在,用不着咱们再投入全部兵力。
长缨谷那边不一样,那里是咱们起家的地方,底子厚实。
王远山的第二大队,两千多人,装备是咱们全支队最好的,自动步枪、冲锋枪配备比例高,还有自己兵工厂造的小口径迫击炮和足够的弹药。
守着根据地两年多,几乎没打过吃亏的仗,兵养得膘肥体壮,士气正旺。是时候拉出去打场硬仗,见见大场面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至于王靖国……他现在是被鬼子打得快要上吊了,没心思也没能力给咱们使绊子。
咱们是去救他的命,不是去抢他的地盘。打鬼子是当前最大的道理。这一仗要是打好了,既能解晋西之危,又能让全国上下看看,到底是谁在不计前嫌地联合一切力量打鬼子。
这比在报纸上发一百份通电都管用。”
魏大勇倒是很兴奋:“嘿!王远山那小子这下可捞着大仗打了!他那两千多条枪,弹药足得能当饭吃,早该出去活动活动筋骨了!打小鬼子,总比打张荫梧这种窝里横的带劲!”
周志远看了他一眼:“和尚,你也别眼红。冀中这边以后有的是仗打。鬼子吃了张荫梧被歼的亏,肯定会想办法报复。咱们得抓紧时间消化战果,整训部队,把根据地扎得更牢。”
冯启东听完周志远的分析,也点了点头:“支队长说得对。这是一步好棋。打赢了,政治、军事双丰收。只是……王远山那脾气,让他配合国民党军作战,别一言不合又跟人家干起来。”
“所以电报里强调了‘注意与友军协调’。”周志远说,“王远山打仗是把好手,就是性子冲了点。不过大事上他有分寸。再说了,沈政委在长缨谷坐镇,他会看着办的。”
夜色渐渐笼罩了张家寨。
安排好警戒和明日撤退事宜后,周志远才有时间休息。
他靠在指挥部临时搬来的一张破椅子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却还在转着山西那边的战局。
王远山接到命令,会是什么反应?
他现在应该已经出发了吧?
从长缨谷到晋西柳林,急行军需要几天?
日军一万多人分三路,主攻方向会是哪里?
王靖国的十九军还能撑多久?
这些问题暂时都没有答案。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等待。
等待长缨谷的回电,等待晋西的战报。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晋西北,长缨谷根据地。
这里的气氛与刚经历过大战的冀中截然不同。
群山环抱中的根据地,虽然也处于战时状态,但秩序井然,透着一股沉稳扎实的力量感。
兵工厂的烟囱日夜冒着淡淡的烟,叮叮当当的锻打声和机器轰鸣声从山谷里传来,从未间断。
训练场上,喊杀声和操练的脚步声此起彼伏。
田间地头,老乡们和部队的生产人员一起劳作,脸上看不到多少恐慌,更多的是安详和踏实。
在根据地核心区的一处窑洞里,第二大队大队长王远山正对着墙上挂着的大地图发呆。
此刻他眉头紧锁,手指在地图上晋西柳林、军渡的位置用力点了点,又划拉到长缨谷,嘴里喃喃自语:“狗日的小鬼子,又来了……一万多人,三路……王靖国那帮少爷兵顶得住个屁!”
他的话音刚落,窑洞外面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通讯员一头冲了进来,手里挥舞着一张电报纸,脸上满是兴奋的红光:“大队长!支队部急电!周支队长和沈政委的命令!”
王远山猛地转过身,几步跨过去,几乎是从通讯员手里抢过了电报,就着煤油灯昏暗的光线,急切地看了起来。
电文不长,但他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了两遍。
当他看到“命令独立支队第二大队大队长王远山,接电后,即刻率领第二大队主力,携带充足弹药给养,以最快速度驰援晋西柳林、军渡方向之王靖国部第十九军”这几行字时,眼睛里的光芒瞬间变得炙热起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两边咧开,露出被烟熏得有些发黄的牙齿。
“哈哈哈!好!太好了!终于轮到老子了!”王远山一巴掌拍在地图上,震得墙上泥土簌簌往下掉,“在根据地窝了快一年,骨头都生锈了!天天听老宋、和尚他们在河北打得热闹,老子早就手痒得不行了!”
他抬起头,脸上的兴奋之色毫不掩饰,对着通讯员吼道:“去!立刻通知各营营长、直属连连长,紧急到大队部开会!五分钟之内,必须到齐!”
“是!”通讯员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王远山又喊住他:“等等!通知后勤处和兵工厂,立刻清点库存弹药,特别是咱们自己造的步枪弹、机枪弹,还有六零迫击炮弹和手榴弹,按照打一场高强度攻坚战的基数准备,不,再加三成!让运输队把所有的驮马、大车都准备好!快去!”
通讯员跑出去了。
王远山在窑洞里兴奋地转了两圈,搓着手,嘴里不停念叨:“打鬼子!还是大仗!嘿嘿,这回可得让晋绥军那帮眼高于顶的家伙开开眼,看看咱们八路军到底是怎么打鬼子的!”
不到五分钟,各营营长和直属连连长就气喘吁吁地冲进了大队部。
不大的窑洞里顿时挤满了人,一股浓烈的汗味和烟草味弥漫开来。
“大队长,啥事这么急?”一营长是个大嗓门,进门就嚷。
王远山没说话,先把电报纸拍在桌子上,环视一圈,目光在每个干部脸上扫过,看到的是和他一样,被长期驻守和训练憋得有些发红的眼睛。
“命令下来了!”王远山开门见山,声音洪亮,“支队长和政委命令我们第二大队,立刻开拔,驰援晋西!鬼子集结了一万多人,正在猛攻柳林、军渡,王靖国的十九军快顶不住了!上级命令我们,配合友军,痛击来犯之敌,收复失地!”
窑洞里安静了一瞬,随即“轰”的一声炸开了锅。
“太好了!可算是等到了!”
“打鬼子!没说的!”
“王靖国?那帮晋绥军能顶啥用,还得靠咱们!”
“大队长,怎么打?咱们全去吗?”
“弹药够不够?兵工厂那边新出的家伙什能带上不?”
王远山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都别吵吵!听我说!这次任务紧急,时间就是生命,柳林那边每一分钟都在流血!我命令——”
所有人立刻挺直了腰板,窑洞里鸦雀无声。
“第一,全大队除必要的留守人员和民兵,全员出动!两个主力营,加上炮连、机枪连、侦察连、工兵排、卫生队,总计两千一百人,携带全部重装备!轻装简从,但弹药必须带足!”
“第二,后勤处、兵工厂,按照我刚才说的,连夜准备物资弹药,天亮之前必须全部装车、上驮!运输队全部出动,跟随后续梯队前进!”
“第三,各营连立刻回去动员部队,检查武器弹药、个人装具,准备三天干粮!两小时内完成一切出发准备!凌晨三点,准时在谷口打谷场集合!”
“第四,侦察连现在就先派一个排,由副连长带领,立刻出发,沿预定路线前出侦察,摸清沿途敌情、路况,特别是靠近柳林地区的情况,随时用电台汇报!”
“第五,作战原则是灵活机动,发挥火力优势!鬼子人多,咱们人少,不能硬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