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程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寂静的营房。
他的第四团,说是团,实际兵力不足千人,但装备在张荫梧的部队里算是不错的,有两门八二迫击炮,四挺重机枪,十几挺轻机枪,步枪虽然杂,但保养得还行。
这是他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张荫梧又想用又提防着他的原因。
“团长,决定了?”副团长兼一营长,也是他多年的老兄弟耿东来悄无声息地走进来,低声问道。
朱程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东来,你跟了我这么多年,你知道我的性子。我朱程当兵吃粮,是想打鬼子,保家乡,不是给他张荫梧当看门狗,更不是用来搞内讧、打自己人的工具。
八路军在山西打得怎么样,你也听说了。人家那是真刀真枪跟鬼子干,咱们呢?
除了跟八路军搞摩擦,抢地盘,还干过什么像样的事?粮饷层层克扣,弟兄们饭都吃不饱,枪都快生锈了!”
耿东来叹了口气:“团长,我懂。下面的弟兄们也早有怨言。只是……这一走,可就彻底跟张荫梧撕破脸了。他那人,心眼比针尖还小,能善罢甘休?路上要是遇到他的人马,或者鬼子……”
“所以八路军才派兵来接应。”朱程转过身,眼神坚定,“信上说了,来接应的是第三军分区的两名大队长,他们是仅次于支队长周志远的两员大将。
有他们护送,我心里踏实。再说了,留在这里,看着张荫梧的嘴脸,看着鬼子横行,我憋屈!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与其窝窝囊囊憋死,不如搏一把,跟着真打鬼子的队伍干!
你去通知各营连长,嘴巴严实点,分批传达,只告诉信得过的骨干。把能带走的武器弹药、粮食药品都准备好,特别是那两门迫击炮和重机枪,一颗子弹都不能留给张荫梧。
两天后,凌晨两点,准时从北门出发。”
耿东来重重点头:“是!我这就去安排。”
两天后,农历十五,子夜时分。
月亮像一个大银盘挂在半空,把冀中平原照得一片朦胧。
大营镇北门外的一片小树林边,人影幢幢,却没有半点喧哗。
朱程的第四团近八百人已经悄然集结完毕。士兵们背着背包,扛着枪,默默地排成队列。
两门卸掉轮子的八二迫击炮被战士们用肩膀扛着,重机枪分解开由几个人分着拿。
朱程站在队伍前面,手里握着一支驳壳枪,最后一次检查怀表。
时间指向凌晨一点五十分。
“团长,都到齐了。北门守卫是自己人,已经换好了。”耿东来凑过来低声说。
朱程点点头,抬手一挥,声音压得很低但异常清晰:“出发。保持安静,按照预定路线,急行军。”
队伍像一条无声的溪流,淌出树林,沿着乡间土路,向着西北方向快速行进。
只有沙沙的脚步声和偶尔金属碰撞的轻响,打破夜晚的寂静。
几乎就在朱程部离开大营镇不到一个小时,一队约四百人的精干队伍,如同幽灵般出现在预定接应地点——距离大营镇约三十里外的一个叫小王庄的废弃村子外。
正是冯魏两人率领的接应部队。
侦察排的战士如同狸猫般散开,隐入村内和周边的高粱地后,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骑兵连的战士则勒住马嚼子,让战马保持安静,分散在村子外围的沟坎下。冯启东和几个连排长蹲在一堵断墙后面,借着月光查看地图。
“大队长,时间快到了。”一连长低声说。
冯启东抬起手腕,夜光表的指针指向两点十分。约定的时间是两点半在小王庄汇合。
“再等等。派两个人,往前迎一迎,别走太远,发现情况立刻撤回。”冯启东说完,又补充道,“通知下去,所有人保持隐蔽,不准抽烟,不准出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月亮渐渐西斜,田野里的虫鸣显得格外清晰。
冯启东一动不动地伏在断墙后,耳朵捕捉着风里传来的任何异响。
终于,在两点二十五分左右,东边的土路上传来了细微但密集的脚步声,还有车轮压在土路上的吱呀声——那是用人力拉着炮架的声音。
“来了。”侦察排长猫着腰跑回来报告,“看装束是民军,打头的举着火把,三长两短,是约定的暗号。人数大概七八百,有重武器。”
冯启东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对身后道:“发信号,一长两短,吹哨子。”
一名战士拿起挂在胸前的铜哨,按照约定的节奏,轻轻吹响。哨音在寂静的夜空中传出去老远。
很快,东面也传来回应的哨音,同样是一长两短。
片刻之后,一支长长的队伍出现在月光下的土路上,迅速向小王庄靠拢。
走在最前面的几个人,正是朱程和耿东来。
双方在村口的打谷场上碰了头。借着月光和几支刻意压低了光芒的手电,互相打量。
而魏大勇和耿东来互相一见面,就觉得眼前一亮!
朱程则是标准军人身材,比冯启东高出半头,两人目光一碰,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警惕和审视,但更多的是任务达成的如释重负。
“朱团长?”冯启东先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冯大队长?”朱程迎上前一步,伸出右手,“我是朱程。这位是我的副团长耿东来。劳烦贵军远道接应,朱某感激不尽。”
冯启东伸出手和朱程用力握了握,触手粗糙有力。
他点点头:“朱团长深明大义,八路军欢迎你们。时间紧迫,客套话路上再说。请立刻命令部队跟随我部前进,咱们必须在天亮前跳出这一带,进入相对安全区域。”
“好!”朱程也不废话,回头对耿东来道,“传令下去,全体跟上八路军同志,保持队形,加快速度!”
两支队伍迅速合流。冯启东的部队在前面和两翼展开,形成护卫态势,朱程的部队在中间,拖着辎重,快速向西北方向移动。
整个队伍近一千二百人,在月光下行进,只能听到急促的脚步声和压抑的喘息声。
他们避开大路和村庄,专门走田间小道。
遇到小的封锁沟或矮墙,战士们互相帮扶着翻过去。
冯启东派出的侦察尖兵始终在前方数里外活动,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
一路有惊无险。
在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队伍已经离开枣强县界,进入了八路军游击队活动比较频繁的区域。
冯启东命令部队在一片茂密的高粱地里暂时隐蔽休息,派出警戒哨,同时架起电台,向分区指挥部发报。
安国,第三军分区指挥部。
周志远几乎一夜没合眼,一直在等消息。
当译电员拿着电报冲进来时,他立刻接了过去。
译电员递上来的电报只有短短两行字,笔迹清晰:“冯魏已与朱部会合于小王庄,正按预定路线转移,沿途未遇阻,朱部人员装备完整,情绪稳定。”
周志远盯着那几行字看了足有十几秒钟,脸上紧绷的肌肉才渐渐松弛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他转身走到土炕边坐下,拿起搪瓷缸子,又灌了一大口凉水。
水是凉的,但胸口那股提着的气总算是顺畅地落回了肚子里。
“成了。”他把电报递给凑过来的参谋陈明,声音里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沙哑,“冯启东和魏大勇没白跑,朱程也是条说到做到的汉子。八百多人,枪炮齐全,算是囫囵个拉出来了。”
参谋陈明接过电报飞快地扫了一眼,也露出笑容:“这下咱们第三军分区可又添生力军了。朱程这个团装备不差,兵员也算有基础,整编好了,能顶大用。”
“现在说这个还早。”周志远摆摆手,重新点起一支烟,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昏暗的油灯光里缭绕,“人还没到根据地,路上难保不出岔子。张荫梧那边,丢了这么大一坨心头肉,现在怕不是已经气得跳脚,正在到处撒网找呢。”
参谋陈明收起笑容:“支队长,那咱们现在……是不是该按照军区指示,把情况通报给张荫梧了?”
周志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背着手在屋里又踱了几步,脚步比刚才略显轻快。
烟头的红光在昏暗中一明一灭。
“不急。等冯启东他们再走远点,至少得进了咱们完全控制的游击区再报。现在报,张荫梧万一发了疯,派骑兵或者轻装部队沿大路追截,虽然未必追得上,但也够冯启东他们喝一壶的。再等一天。”
他走到简陋的木桌旁,拿起铅笔,在一张白纸上划拉着。
“给冯启东回电:知悉,甚慰。按原计划加速向根据地核心区靠拢,注意分散隐蔽,避开大路与已知顽军据点。若有尾随之敌,以摆脱为先,避免正面冲突。抵近根据地边缘后即刻再报。”
电报很快发走了。
周志远回到地图前,目光在枣强、安国、博野一带逡巡。
他在脑子里推演着张荫梧可能的反应路径。
大营镇在枣强东南,张荫梧的主力多在深县、武强一带,得到消息、确认、做出反应、调兵遣将,都需要时间。
等他的部队能动起来,冯启东他们应该已经钻进冀中平原上那密如蛛网的青纱帐和沟壑里了。
接下来的两天,周志远让电台保持着与冯启东那边的定时联络。
消息不断传来:
“已过清凉江,遇小股民团查问,伪装成换防部队蒙混过关。”
“抵达安平以北,已进入我游击区,当地武工队接应。”
“人员安全,士气高昂,朱程团长请求尽快与支队长会面。”
接到最后一份电报时,冯启东他们距离安国只有不到一天的路程了。
周志远知道,不能再拖了。
他必须把这件事摆在台面上,面对张荫梧可能的怒火和后续的麻烦。
他叫来参谋陈明和另一名负责统战联络的干部李为民,三人就在那间堆满地图和文件的土坯房里,开始起草给张荫梧和重庆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河北民军总指挥部的电文。
电文措辞颇费思量。
既不能示弱,也不能过分刺激;既要表明事情原委是朱程主动“弃暗投明”、“共赴国难”,与我军接应无关,又要强调这是为了增强抗日力量;
既要承认张荫梧的“领导地位”,又得点明其部属“深明大义”、“人心所向”。
周志远口述,李为民执笔,参谋陈明在旁边斟酌字句。
折腾了快一个钟头,总算定稿。
“……近闻贵部朱程团长,深感国难当头,袍泽理应共赴国难,不忍见兄弟阋墙,消耗国力,更耻于消极避战、保存实力之行径,乃毅然率部脱离贵军,寻求加入真正抗日救国阵营。
我八路军第三军分区感念其报国热忱,本着团结御侮之精神,对其义举予以接纳。
此举纯为增强抗日武装,绝无分化友军、破坏团结之意。
朱程团长及其所部官兵,现已抵达我防区,正予以妥善安置,共同筹备对日作战事宜。
特此奉告,尚祈贵部体察时艰,以民族大义为重,勿生芥蒂,共御外侮。
第八路军第三军分区周志远谨启。”
电报分两路发出,一路发往张荫梧的河北民军总指挥部,一路按照统战工作流程,抄报八路军总部和晋察冀军区备案。
电报发出去的当天傍晚,冯启东、魏大勇带着朱程部,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安国城外第三军分区驻地附近的一个村庄。
周志远带着几名干部亲自出村迎接。
村口的打谷场上,两支队伍汇合。
冯启东、魏大勇向前敬礼报告。
朱程也整理了一下有些皱巴的军装,走到周志远面前,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声音洪亮:“八路军长官!原河北民军第四团团长朱程,率全团八百一十二名官兵,前来报到!从今往后,一切听从八路军指挥,抗日救国,绝无二心!”
周志远还了礼,上前一步握住朱程的手,用力摇了摇:“朱程同志,欢迎你们!你们能看清大势,投身真正的抗日队伍,这是明智之举,也是勇敢之举。
到了这里,就是到了自己家。以后咱们就是一个战壕里的同志,并肩打鬼子!”
朱程身后,队列里的官兵们虽然个个满脸疲惫,但眼神里大多闪烁着好奇、激动,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们打量着周围穿着灰布军装、装备虽然混杂但精神头十足的八路军战士,也打量着眼前这位看起来精干利落的八路军支队长。
周志远的目光扫过朱程带来的队伍。士兵们站得还算整齐,服装五花八门,有灰有黄,枪支也是汉阳造、中正式、三八式混着用,但几挺重机枪和迫击炮的炮管擦得锃亮,说明这支部队的基础和纪律不算差。
“朱程同志,还有各位弟兄们,一路辛苦了!”周志远提高声音,对着队列说道,“先安排休息,吃饭!住处已经给你们腾出来了,热乎饭马上就好!
有什么困难,有什么想法,都可以直接找我们,或者找你们的朱团长。
到了八路军,别的不敢说,打鬼子,绝不含糊;官兵平等,有盐同咸,无盐同淡!”
简单的欢迎仪式后,部队被安置进村里事先准备好的空房和临时搭建的棚屋。
分区后勤部门早已动员了老乡,熬好了小米粥,蒸好了杂面窝头,还杀了两口猪,虽然分到每个人碗里没多少肉星,但油汪汪的菜汤管够。
这待遇,比朱程部在民军时吃了上顿没下顿、还常被克扣的情况强了太多。
很多士兵端着热气腾腾的碗,眼眶都有点发红。
朱程、耿东来等几个主要军官被请到了分区指挥部吃饭。
周志远让人多加了两个菜,一碗炒鸡蛋,一碟花生米,算是接风。
饭桌上没谈太多正事,主要是介绍分区的情况,询问朱程部一路上的情况,气氛还算融洽。
朱程话不多,但态度诚恳,耿东来则比较活络,问了不少关于八路军训练、打仗和待遇的问题。
饭毕,周志远让参谋陈明带朱程他们去休息,自己则回到指挥所,点起油灯,等着预料中的风暴。
风暴来得比想象中还要快,还要猛烈。
第二天天还没亮,电台就收到了张荫梧发来的第一封电报。
不是回复周志远那封通报电,而是直接发给八路军总部和晋察冀军区的抗议电,同时抄送了重庆军事委员会和第一战区长官部。
电文语气极其严厉,充满了愤怒和指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