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左右,山下的鬼子开始动了。
先是骑兵中队散开,沿着道路两侧搜索前进;接着步兵分三路展开,中间一路沿大路推进,左右两路沿着山坡往上爬,试图包抄山梁两侧;
两门九二式步兵炮被推到河滩上,炮口对准了鹰嘴岩。
“狗日的还挺正规。”王远山趴在观察口,低声骂道。
周志远也凑过去看。鬼子的进攻队形很标准,步兵之间保持间隔,机枪组跟在后面,掷弹筒手在侧翼。
一看就是老兵。
“告诉战士们,放近了打。”周志远说,“等鬼子爬到半山腰,距离一百米内再开火。重机枪和迫击炮先别暴露,等鬼子第二波进攻再打。”
命令传下去。
阵地上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草丛的声音。
战士们蹲在战壕里,枪放在身前,手榴弹摆在顺手的位置。
有的人在闭目养神,有的人在默默检查枪栓。
鬼子越来越近。
钢盔在阳光下反光,刺刀明晃晃的。
脚步声、皮靴踩碎石的声音、偶尔的日语口令声,都听得清清楚楚。
三百米、两百米、一百五十米……
王远山的手慢慢举起来。
一百米。
阵地上仍然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荒草发出的沙沙声。
日军士兵们踩着松散的石块和泥土,一步步向上攀爬,皮靴底部的铁钉刮擦岩石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们弓着腰,步枪端在手里,眼睛死死盯着上方寂静的山梁。
没有人说话,只有下级士官偶尔压低声音发出的催促。
“继续前进!注意警戒!”
距离越来越近,八十米,七十米……已经能看清最前面鬼子兵钢盔下的眉眼和紧张抿着的嘴唇。
他们似乎也感到了异样,动作变得更加谨慎,走几步就停下来,举枪向可疑的草丛和岩石后面瞄准。
王远山的手还举在半空,手指微微弯曲着。
他趴在一块突起的岩石后面,左眼紧贴着望远镜的目镜,右眼闭着。
镜筒里,一个戴着小队长肩章的日军军官正挥着军刀,示意手下加快速度。
那军官脸很瘦,留着仁丹胡,嘴里不知道在喊什么。
六十米。
王远山的手指猛地向下一挥。
“打!”
这一声嘶吼像炸雷一样劈开了山梁上的寂静。
“砰!砰!砰砰砰!”
第一波枪声并不密集,是精选出来的老射手在打精准的冷枪。
几个冲在最前面的鬼子兵应声倒地,有的直接滚下山坡,有的歪倒在岩石后面抽搐。
“敌袭!隐蔽!”
日语的惊呼声炸开。
山下的日军队伍瞬间乱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
带队军官的军刀指向山顶,厉声喝令。机枪组迅速寻找掩体,歪把子轻机枪的枪口喷吐出火舌,子弹嗖嗖地飞上山梁,打在岩石和泥土上,溅起一片片烟尘。
掷弹筒手蹲下身,从弹药手那里接过榴弹,装进筒口,拉动击发杆。
“嗵!嗵!”
几声闷响,几枚榴弹拖着白烟飞出,落在八路军阵地前沿,爆炸掀起大块泥土和碎石。
“不要露头!等他们再近点!”王远山沿着战壕猫着腰移动,一边跑一边喊,“稳住!听我命令!”
鬼子的第一次试探性进攻被打退后,并没有立刻组织大规模冲锋。
两门九二式步兵炮被推到了更近的位置,炮口扬起,对准了山梁上刚才冒出枪火的位置。
“通!通!”
炮弹呼啸着飞来,在山梁上炸开。
爆炸声震耳欲聋,气浪卷着砂石和弹片横扫过阵地。
几个战士被震得耳朵嗡嗡响,扑在战壕底部,用手护住头。
“狗日的小鬼子,炮打得挺准!”一
个满脸黑灰的战士啐了口唾沫,唾沫里带着血丝——他的嘴唇被飞溅的石子划破了。
“瞄准鬼子炮兵阵地!给他们两炮尝尝!”王远山对着后面大喊道。
设在反斜面的迫击炮阵地,炮兵排长早就测好了射击诸元。
听到命令,炮手迅速调整炮口角度,装填手从木箱里捧出一发迫击炮弹,拔掉保险销,顺着炮口滑入。
“咚!”“咚!”
两发迫击炮弹跃出炮口,划着弧线飞向山下河滩。
炮弹落点有些偏,距离日军炮兵阵地还有二十多米爆炸,但掀起的泥土和气浪让鬼子炮兵一阵慌乱,操作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打得好!再来!”王远山吼道。
第二轮炮击更准一些,一发炮弹落在日军一门九二式步兵炮旁边,虽然没有直接命中,但爆炸掀翻了旁边的弹药箱和两个炮兵。
鬼子的炮火暂时减弱了。
就在这时,日军阵地上响起了急促的哨子声。
“上!上!”军曹们挥舞着军刀,驱赶着步兵再次向上冲。
这次他们学乖了,不再排成密集队形,而是三五个一组,利用岩石、土坎和枯树作为掩护,交替跃进,速度很快。
“重机枪!开火!”王远山看到鬼子进入百米距离,再次下令。
“哒哒哒哒——!”
架在半山腰岩石后面的重机枪终于吼叫起来,是缴获的九二式重机枪,弹板供弹,射速不算快,但声音沉闷有力,子弹像鞭子一样抽向山坡上的日军。
几个正在跃进中的鬼子兵被扫倒,惨叫着滚了下去。
“打!”各阵地的步枪、轻机枪也一齐开火。
捷克式轻机枪清脆的点射声,三八式步枪沉闷的还击声,手榴弹凌空爆炸的轰鸣,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在山谷间回荡。
周志远蹲在岩洞指挥所里,听着外面激烈的枪炮声,脸色平静。
他并不担心王远山守不住第一道防线。
鹰嘴岩地形险要,易守难攻,王远山的第二大队又是分区的主力,装备和训练都不错。
依托预设工事,顶住鬼子一个大队加骑兵、炮兵的进攻几个小时没问题。
他担心的是后续。
鬼子前锋吃了亏,后续主力很快就会压上来。
到时候就不是一个大队,可能是一个联队,甚至更多。
而且鬼子有飞机,有山炮、野炮,真要大举进攻,鹰嘴岩这道山梁是守不住的。
他的目的不是在这里和鬼子死磕,而是拖延时间,消耗敌人,为根据地的群众转移、物资隐蔽争取更多时间,也为外线的宋少华、西村厚也他们创造活动空间。
“老周,鬼子攻得挺凶。”沈非愚从观察口缩回头,拍了拍头上的尘土。
“让他们攻。”周志远说,“王远山心里有数,顶不住的时候会撤。咱们的工事是梯次配置的,丢了第一道还有第二道、第三道。
每一道都要让鬼子付出代价,但每一道都不能被鬼子粘住。”
正说着,一个通信员弯着腰跑进岩洞,脸上被硝烟熏得黑一块白一块:“报告支队长!政委!宋大队长发来急电!”
周志远接过电报纸,就着岩洞口透进来的光线看。
电文很短,是宋少华用简易密码发的:“我部已抵**汉路高碑店段。发现日军运输车队一支,约三十辆卡车,有少量步兵护卫。拟于今夜袭击。宋。”
“好!”周志远把电文递给沈非愚,“宋少华动作快,已经摸到鬼子尾巴了。打掉这支运输队,够正面的鬼子喝一壶的。”
沈非愚看了也点头:“西村他们那边估计也快了。只要外线一闹起来,鬼子就得往后看,扫荡的力度就会分散。”
战斗持续到中午。
日军组织了三次冲锋,都被王远山指挥部队打了下去。
山坡上丢下了上百具鬼子尸体,还有不少伤兵在哀嚎。
八路军的伤亡要小得多,依托工事和地形优势,只牺牲了七人,伤了二十几个。
下午一点左右,日军停止了进攻,退到山下重新集结。
看样子是在等待后续部队和重炮。
王远山趁着这个空隙,命令部队轮换休息,补充弹药,抢修被炮火破坏的工事。
重伤员被担架抬下火线,送到后方的临时救护所。
周志远和沈非愚离开岩洞,到前沿阵地巡视。
战壕里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
战士们有的在啃干粮,有的在给步枪擦油,有的靠着战壕壁打盹。
看见周志远过来,都纷纷站起来敬礼。
“都坐下,抓紧时间休息。”周志远摆摆手,走到一个重机枪阵地。
机枪手是个二十出头的年轻战士,脸上还带着稚气,但眼神很镇定。
副射手正在给重机枪更换炽热的枪管。
“怎么样?枪还好使吗?”周志远问。
“好使!支队长!”机枪手抹了把汗,“就是鬼子冲得太散,不好扫。得点射,浪费子弹。”
“点射就点射,省着点用。”周志远看了看弹药箱,还剩不到一半的弹板,“后面还会补充。你们打得好,把鬼子压在山腰上,冲锋一次都没让他们靠近五十米内。”
机枪手嘿嘿笑了:“那得亏王大队长指挥得好,阵地选得好。鬼子爬坡累得跟孙子似的,咱们以逸待劳。”
巡视完前沿,周志远和沈非愚回到指挥所。
刚坐下,又一个通信员跑进来,这回带来的是总部转发的电报。
电报是八路军总部发给各参战部队的,通报了整体敌情和作战方针。
和周志远之前判断的差不多,日军这次“治安肃正”作战,投入总兵力超过五万人,分四路向晋冀豫根据地中心区压来。
总部命令各部队采取“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游击战术,不争一城一地得失,以消灭敌人有生力量、粉碎扫荡为主要目标。
各分区、各旅团要密切配合,内线外线结合,机动灵活地打击敌人。
电报最后特别提到,晋察冀军区聂司令员已命令冀中、冀西部队向平汉、正太两路出击,牵制日军兵力;
120师、129师主力也在外围积极活动,伺机歼敌。
要求晋冀豫军区所属各部咬紧牙关,坚持斗争,预计在一个月内彻底粉碎敌人的扫荡。
“一个月……”沈非愚放下电报纸,“总部对形势的估计和咱们差不多。就看这一个月,咱们能不能撑得住,外线部队能不能把鬼子搅乱。”
周志远没说话,走到挂在岩壁上的地图前。
地图已经被参谋用红蓝铅笔更新过,四条巨大的蓝色箭头从四面八方向根据地的核心区域挤压。
代表八路军部队的红色小旗则散布在周围,有的在蓝色箭头前方阻挡,有的已经跳到箭头后面。
他的目光落在代表宋少华第一大队的那面小红旗上,那旗子已经插到了平汉铁路线附近。
另一面代表西村厚也、魏大勇部队的小红旗,正在同蒲铁路西侧移动。
“光靠袭扰还不够。”周志远突然开口,“得给鬼子来点狠的,打疼他,让他不敢肆无忌惮地往前拱。”
沈非愚走过来:“你的意思是?”
“集中力量,敲掉他一路。”周志远的手指顺着从平汉路西进的那条蓝色箭头往回捋,停在“刘家坡”三个字上,“鬼子的前锋在这里被王远山挡住了。但他们后续部队还在源源不断地开来。
如果这时候,我们有一支机动力量,突然出现在他们侧翼或者后方,狠狠地咬一口……”
“你想动用预备队?”沈非愚立刻明白了,“可咱们手里现在能机动的,只有分区直属侦察连、警卫连,还有朱程团剩下的两个营。加起来不到一千人。”
“一千人够了。”周志远转身,眼睛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光,“鬼子扫荡,兵力分散,补给线拉长。咱们不打他的主力,就打他的运输队、后勤兵站、指挥部。
宋少华在外线干的是这个,咱们在内线也能干。而且咱们地形熟,群众基础好,打了就跑,鬼子抓不住。”
沈非愚思考着。
他知道周志远打仗喜欢出奇制胜,不喜欢被动挨打。
但现在鬼子重兵压境,贸然出击风险很大。
“老王那边压力已经很大了。”沈非愚说,“你再把直属部队带走,鹰嘴岩万一守不住……”
“王远山能守住。”周志远语气很肯定,“他的任务就是迟滞,不是死守。我算过,以第二大队的实力,加上县大队、区小队配合,依托有利地形,至少能顶两天。两天时间,够我在鬼子后面捅几个窟窿了。”
他看着沈非愚:“政委,你得信我。鬼子这次扫荡,看起来气势汹汹,其实弱点很明显。他人多,但摊子铺得大,后勤压力大,各部协调不容易。
咱们人少,但机动灵活,地形熟,老百姓支持。只要抓住机会,专打他的七寸,他这五万人,自己就能乱起来。”
沈非愚沉默了十几秒钟,终于点点头:“好。你打算带哪支部队?什么时候出发?”
“直属侦察连、警卫连,再加朱程团的两个营。人不多,但都是老兵,能打能跑。”周志远说,“今天晚上就走。趁鬼子以为咱们被压在山里不敢动弹,绕到他们屁股后面去。第一个目标,就打刘家坡鬼子前锋的补给兵站。”
计划迅速敲定。
周志远叫来警卫连长沈默和侦察连长宋青阳,下达了准备出发的命令。
朱程团的两个营长也被找来,听周志远交代任务。
“这次行动,关键在于快、准、狠。”周志远蹲在地上,用树枝划着简易地图,“我们从鹰嘴岩北面的山沟摸出去,绕过鬼子的警戒线,直插刘家坡东南方向。
那里有个叫张各庄的村子,鬼子在那里设了个临时兵站,存放弹药和粮食。护卫兵力大概是一个中队,加上部分伪军,不会超过三百人。”
他抬起头,看着围在身边的几个指挥员:“咱们的任务是,端掉这个兵站,烧掉里面的物资。动作要快,半小时内解决战斗,然后立刻撤退,绝不纠缠。
鬼子大部队就在十几里外,听到枪声肯定会来增援。所以我们得打了就跑,跑到山里,让他们追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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