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把那半截香烟凑到油灯上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眯眼看着地图上密密麻麻的标记。
指挥部里只有电报机滴滴答答的声响和油灯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沈非愚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叠刚译好的电文,没有打扰他。
烟抽到一半,周志远把烟按熄在木头桌沿上,站起身走到地图前。
他用手指沿着代表日军蓝色箭头的边缘划了一圈,又点了点后方几条细线。
“老沈,你看,藤田勇摆开的这摊子,东西宽一百多里,南北纵深六七十里,五万来人铺开,看着气势汹汹。可现在呢?”
他又指了指遍布在蓝色箭头缝隙里的红色小旗,“他的前锋在黎城、涉县让386旅的两个团粘住了,推进不了;
侧翼在武乡、榆社让决死纵队和游击队缠着,后勤补给线跟筛子一样;
王庄这边,指挥部被咱们端了一部分,炮兵丢了,骑兵也残了。
他剩下的人马现在散布在这几条公路上,分成了好几坨,每一坨之间至少隔着一天的路程。”
沈非愚凑过来,就着灯光仔细看了看,点点头:“确实,藤田勇这个拳头撒得太开了,指头伸出来太长,咱们该一根一根给他掰折了。”
“不是掰,是剁。趁他现在指挥混乱,士气受挫,咱们集中力量,把他这些伸出来的指头,一根根剁掉。”
他走回桌边,提起铅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快速写下几行字,然后推到沈非愚面前。
“以军分区和独立支队名义,立刻给各大队发报,命令如下:一,宋少华部,自即日起结束外线分散袭扰,收缩第一大队,于四十八小时内完成集结,人员、枪械、弹药补充至七成以上,待命。
二,王远山第二大队立刻自岚山岭一线后撤二十里,至老虎洞、大营盘一带隐蔽休整,清点战损,补齐装备,尤其注意加强机枪和迫击炮火力。
三,命令西村厚也、魏大勇两部,除留少数兵力继续在同蒲、平汉沿线监视、迟滞后续援敌外,主力迅速向我指定区域靠拢——西村厚也部在落凤坡,魏大勇部在黑虎峪,同样,限时四十八小时完成集结并补充至满编。
四,支队直属炮兵,携带所有能动的火炮,包括刚缴获的九四式山炮,秘密转移至青石沟待命。”
沈非愚一边看一边点头:“这是要把四个拳头攥起来,对准敌人最突出的那一坨,来一记狠的。”
“没错。”周志远在地图上点出一个位置——龙湾镇。“藤田勇为了策应岚山岭方向,把他手里最后一个还算完整的联队,第86联队摆在了这里。
这个联队装备好,兵员齐整,离他主力最远,但也最孤立。
吃掉它,就等于把藤田勇整个战线的右臂齐根斩断,他剩下的兵再多,也成了惊弓之鸟,只能缩回去保他占领的县城和交通线。”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要打的,是歼灭战。不是击溃,是成建制地消灭。用我们所有能集结起来的兵力、火力,以多打少,以快打慢。让其他几路鬼子眼睁睁看着,救不了,也不敢来救。”
命令连夜发了出去。
电报的电波穿越山峦,分散在各处的队伍开始迅速收拢,向指定的集结地域开进。
宋少华接到电令时,正带着一支小分队伏在一处山梁后面,看着下面公路上缓缓驶过的三辆日军卡车。
看完电报,他把电报纸小心折好塞进怀里,对旁边的指导员咧嘴一笑:“指导员,咱们敲了半天边鼓,这回该唱主角了。”
他立刻让通讯员通知化整为零的各股队伍停止袭扰,向黑石口集结,同时派人去向沿途的地方同志和游击队通报,请求提供粮食和药品。
第一大队的战士很快从四面八方汇拢过来。
宋少华站在黑石口的一块高地上,看着逐渐汇聚的队伍,心头一热。
这一个多月东打一枪西放一炮,早就憋着一股劲了。现在终于能排开阵势跟鬼子干了。
王远山的第二大队也从岚山岭一线撤了下来。
他按照命令,把部队拉到老虎洞和大营盘附近分散休整。
他亲自检查每一个连队,督促伤员转运,清点武器弹药。
缴获的武器弹药很快下发,从分区紧急调拨来的子弹和手榴弹也到了。
三天后,各部陆续抵达指定位置,并完成了基本的休整和补给。
指挥部也从黄崖洞前移到了更靠前的双龙峪。
宋少华、王远山、西村厚也、魏大勇、朱程,还有支队直属的几个营连长,加上沈非愚等政工干部,挤在挂满地图的屋子里。
周志远站在地图前,没废话,直接用一根木炭削尖的小棍子指着龙湾镇。
“鬼子第86联队,联队长龟田茂,下辖三个步兵大队,一个炮兵中队,一个运输中队,总兵力约三千八百人,轻重机枪过百,大小火炮二十余门。
三天前,他们从驻地出发,进占龙湾镇及周边五六个村子,意图以此为中心,向西挤压,建立据点,支援正面。目前,其部署如下……”
他条理清晰地把敌人兵力部署、火力配置、主要据点、巡逻路线讲了一遍,都是这几天侦察兵和韩岳特战小队摸回来的确切情报。
“咱们这次,”周志远扔掉小木棍,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不打偷袭,不打游击,就摆开阵势,硬碰硬,啃掉他这颗最硬的核桃。
总兵力上,我们现在已经超过他。
第一大队两千人,第二大队两千,突击大队一千五,警卫大队一千八,加上直属部队和炮兵,咱们超过七千。
敌我对比接近二比一。
但我们不能大意。鬼子的火力优势依然存在,士兵单兵素质不差,又是固守状态。
我们要以快打慢,在敌人还没来得及完全弄清我们意图和兵力部署前,形成绝对的局部优势,迅猛穿插分割,一块一块吃掉他。”
他拿起铅笔,在地图上画了几个大箭头。
“宋少华第一大队,加强炮兵连一个迫击炮排,你的任务是主攻。从北面、东面两个方向对龙湾镇实施主要突击。火力准备要猛,步兵冲锋要坚决。特别是北面的平顶山高地,一定要尽快拿下来,那里是龙湾镇的制高点,拿下它,就能俯瞰整个镇子。”
“是!”宋少华声音洪亮,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主攻的担子重,但也最荣耀。
“王远山第二大队,加强直属侦察连和两个重机枪排,负责南面佯攻并阻敌增援。
你给我把龙湾镇南面通往李庄的公路死死卡住,如果镇里的鬼子突围,或者在东面鬼子联队部派兵增援,你负责堵住。
一个也不准放过去。同时,在总攻发起前,你要造出足够大的声势,让鬼子以为你的方向是主攻,吸引敌人兵力火力和注意力。”
“明白了,支队长!”王远山嘿嘿一笑,“保证把动静闹大,让龟田老鬼子顾头不顾腚!”
“西村大队和魏大勇大队,”周志远看向两人,“你们两支队伍,负责穿插切割。战斗打响后,趁敌人主力被宋少华和王远山吸引,从镇西和西南方向撕开缺口,钻进去,像两把尖刀,把他的防御体系搅乱。
特别是鬼子的炮兵阵地和指挥机关,西村,你的目标在这里……”
他用笔一点地图上的标记,“鬼子的炮兵中队在镇子西南角的关帝庙附近,给我打掉它,尽量完整缴获,咱们接下来的仗用得着。
和尚,你盯住龟田联队指挥部所在的龙湾小学,配合宋少华的正面进攻,尽量拖住他的预备队,必要的时候,直接攻击!”
西村厚也冷静地点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盯着地图上关帝庙的位置,心里已经开始盘算进攻路线了。
魏大勇直接拍了拍胸脯:“支队长放心,我带人就是冲着他龟田老儿的指挥部去的!”
“朱程团长,你的部队作为总预备队,放在这个位置。”周志远在龙湾镇东南方向画了个圈,“主要防备可能从阳城方向过来的日军援兵,同时看情况支援其他方向。你手下都是能打硬仗的老兵,用好了是锤子,是底牌。”
“明白,我们团时刻待命!”朱程目光灼灼。
周志远最后看向沈非愚和其他几个政工干部:“后勤保障、伤员救护、民工动员、战地鼓动,是政委和你们的事。这一仗要拼硬实力,拼弹药,拼粮草,更拼一口气。要让每个战士都知道,这一仗为什么打,怎么打,打完了会怎么样!”
沈非愚推了推眼镜,用力点头:“交给我们!”
作战会议开完,已是深夜。各部主官迅速返回,开始战前最后的准备。
命令下达后的第二天,分散在各处的日军开始感受到一种不同寻常的压力。
之前八路军大多是神出鬼没的小股袭扰,打了就跑。
但这两天,一些公路据点和外围哨卡突然遭到了猛烈的炮击。
一些巡逻队在远离主力数十里的地方遭到了伏击,对方的火力异常凶猛,机枪、步枪声密集,冲锋号一响,漫山遍野都是人影。
而且,原本到处冒烟的冷枪冷炮忽然减少了,取而代之的是在几个关键方向出现了八路军大部队集结的明显迹象,有经验的日军老兵甚至在望远镜里看到了成建制的骑兵在调动。
龟田茂在龙湾小学的临时指挥部里,焦躁地踱着步。
他是藤田旅团长手下比较能打的一个联队长,为人谨慎甚至可以说保守,最不喜欢冒险。
这次奉命单独前出至龙湾镇建立据点,本就不是他情愿,眼下四周出现的异常让他更加不安。
“确认了吗?平顶山以北,确实发现了八路军主力部队在构筑工事?”他问身边的参谋。
“是的,联队长阁下!”参谋指着地图,“侦察兵报告,至少有一个营以上的兵力,正在加固原有的防御工事,挖设新的战壕,而且看到了重机枪阵地和迫击炮。
同时,南面通往李庄的公路上也发现大量土工作业痕迹,并且听到了骡马拖拽重武器行进的声音。
还有,镇西和西南方向,几个外围警戒哨在昨晚失去了联系,我们派去的小队搜索后,只找到了他们的尸体和战斗痕迹,从弹壳判断,交火非常激烈,八路军使用了大量的手榴弹和机枪。”
龟田茂眉头紧锁。
四面都有动静,到底哪边才是真的主攻方向?
他走到悬挂的地图前,龙湾镇像一个孤零零的点,被几个红箭头围在中间。
他兵力不足三千八百人,要守住龙湾镇及周边五六个村落,本就吃力。
现在八路军显然有备而来,兵力估计不会少于自己,甚至更多。
“命令各大队,”龟田茂沉声道,“加强防御,尤其注意北面平顶山和南面公路这两个方向。
炮兵中队随时准备提供火力支援。所有部队进入战备状态,夜间加强巡逻,防止敌军偷袭。
立刻将这里的情况向旅团部汇报,请求战术指导,并提请旅团长关注阳城、沁水方向的敌军动向,提防其抄我后路!”
“嗨依!”
然而,龟田茂的反应还是慢了一步,或者说是周志远没给他足够的时间。
翌日,天刚蒙蒙亮,炮击毫无征兆地开始了。
第一发炮弹就落在龙湾镇北面的平顶山日军阵地上。
炮弹带着刺耳的呼啸,砸在半山腰日军刚挖好的机枪工事附近。
“轰隆!”
巨大的爆炸声惊醒了整个镇子。
硝烟还没散去,密集的炮击就接踵而至。
硝烟滚滚,土石飞溅。
日军阵地上顿时乱作一团。
被炮火压制的士兵缩在战壕里不敢抬头,军官的嘶吼声被淹没在连绵不断的爆炸声中。
“稳住!炮兵阵地!还击!快还击!”日军大队长挥舞着军刀,在通讯兵的帮助下声嘶力竭地对着电话喊。
镇内西南角的关帝庙附近,日军的炮兵阵地也开始反应,试图测算弹道,进行反制射击。
几乎在炮击开始的同时,南面通往李庄的公路上也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和喊杀声。
王远山亲自指挥着佯攻。他没把全部兵力压上,而是组织了三个连,分成十几股,轮番向日军南面外围阵地发起冲锋。
冲锋号吹得震天响,战士们喊杀声传出几里地,轻重机枪一起开火,子弹泼水般朝鬼子阵地倾泻。
但真正接近到前沿的步兵并不多,而且冲到铁丝网附近,遭到日军顽抗后,很快就利用地形撤了下来,然后换一波人再冲。
这种打法让防守南面公路的日军大队长佐藤十分恼火,却又不敢大意。
对方火力很猛,冲锋势头看起来很猛,万一真是主力从这边突破呢?他不敢抽调兵力支援其他地方,反而把预备队也调上来加强防御,同时不断呼叫炮兵支援南面。
这就给宋少华创造了绝佳的机会。
北面平顶山的炮击持续了约十五分钟,逐渐向日军阵地纵深延伸。
炮声未停,嘹亮的冲锋号就吹响了。
“同志们!跟我上!”宋少华第一个跃出了出发阵地。
他抱着一挺轻机枪,身后是如潮水般涌出的第一大队战士。
“冲啊!”
“杀鬼子!”
喊杀声震天动地。
战士们三人一组,五人一群,呈散兵线向山坡上猛扑。
炮火刚刚犁过一遍的土地还冒着热气,弹坑成了绝佳的掩体。
平顶山上的日军刚从防炮洞里钻出来,还没完全进入射击位置,八路军的尖兵就已经冲到了眼皮底下。
“射击!快射击!”一个鬼子小队长声嘶力竭地喊道。
歪把子机枪慌乱地响起来,子弹打得冲锋路上的泥土噗噗作响。
几个冲在最前面的战士栽倒了。
但更多战士利用地形,或匍匐,或翻滚,或跃进,不断逼近。
宋少华冲到一处弹坑边缘,把捷克式架在坑沿,“哒哒哒”一个长点射,直接压制了正前方一挺鬼子的机枪火力。
“手榴弹!”他大喊。
冲在前面的战士纷纷从腰间或背后摘下手榴弹,拉弦,在手里停顿一两秒,然后用力甩出去。
黑压压的木柄手榴弹雨点般落在日军前沿阵地上。
“轰轰轰轰……”
爆炸声连成一片,浓烟和尘土瞬间吞噬了一段战壕。
趁着爆炸的掩护,几十名战士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像一群下山的猛虎,吼叫着跳进了战壕。
狭窄的战壕里立刻爆发了残酷的白刃战。
枪托砸击的闷响,刺刀捅入身体的扑哧声,愤怒的吼叫和垂死的惨嚎交织在一起。
一个年轻的八路军战士被鬼子刺刀捅穿了肩膀,他愣是没倒,反手一枪托砸在鬼子脸上,趁对方头晕目眩,拔出自己的刺刀,狠狠扎进了对方的小腹。
一个满脸横肉的鬼子曹长挥舞着军刀连续砍倒了两个八路军战士,正待寻找下一个目标,被侧面冲过来的一个老兵一枪托砸在手腕上,军刀脱手。
那老兵顺势上前,刺刀直接捅进了曹长的胸膛。
宋少华跳进战壕时,正看到一个鬼子机枪手掉转枪口试图向他扫射。
他来不及多想,一个前扑翻滚,避开扫来的子弹,手里的捷克式同时开火。
“哒哒哒!”
子弹全部打在那鬼子机枪手的上半身,将其连同副射手一起打倒。
宋少华顾不上喘息,继续向前冲杀。
主攻的目标很明确——拿下平顶山制高点,把红旗插上去!
北面战斗打得惨烈,南面佯攻如火如荼,吸引了日军大部分注意力和相当一部分预备队。
就在这时,西村厚也的突击大队和魏大勇的警卫大队,从鬼子防御最为薄弱的镇西和西南方向,悄无声息地刺了进去。
镇西方向防守的日军是一个不满编的中队,分散在几个院落和街口工事里。
魏大勇带着警卫大队从镇西南摸进来。
一个鬼子哨兵缩在街口的沙袋工事后,抱着步枪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
魏大勇做了个手势,两个战士贴着墙根摸过去,一人捂嘴拧脖子,一人夺枪搜身,几秒钟就没了动静。
魏大勇弯腰冲过街口,身后的队伍像影子一样跟上来。
前面就是龙湾小学,门口垒着沙袋,架着两挺歪把子,两个鬼子兵正抽着烟聊天。
魏大勇对身边的机枪手低声道:“看见那两挺机枪没?一会儿我喊打,你先给我把那俩机枪手敲掉。”
机枪手点点头,把捷克式轻机枪架在一堵矮墙后,拉了下枪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