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如城南那片南岭高地,守军在那边兵力不足,山势复杂交通却四通八达,尤其还有条被废弃的古栈道连着南边国军占领的中条山区。
鬼子不是不知道这处位置重要,奈何他们现在手上兵力不够分,只能重点布防城北火车站和平缓开阔的东面。
所以那边工事主要是几个旧式堡楼和简单掩体,监视多过真正阻挡。”
刘卫东则更加干脆:“那条古栈道我有把握带一队人神不知鬼不觉翻过去。
山陡林密,一般人还真难找。之前打猎去过几次,熟!”
“还有一个情况。”杨树明又道,“伪军混成旅长叫张宝山,山西本地人,原来是阎锡山手下一团长。
打仗本事有一点,但为人贪财好色又喜欢耍威风。
前年鬼子拉拢他许了个旅长位置外加一个维持会长名誉头衔和几百亩良田地契,他就直接率部降了日。
底下兵不少是他当年当团长时的老部下或者亲信族内子弟组成,虽算不上铁板一块但也确实不好对付。
不过根据内线传回来消息,此人最近和城里日本顾问关系处得并不痛快,好像是觉得日本人答应他的那些地契到现在还没完全兑现,手头好处也不如预想的多,所以颇有些心怀怨怼。”
沈非愚飞快地在小本子上记下这些重要信息,听完后抬头问:“伪军和日本人之间存在裂痕这件事值得深挖,如果能离间或者干脆策反张宝山哪怕他一部分人暗中配合,到时候攻城会容易很多。
但这需要接触试探,谁去做这个工作?而且风险很大,一不小心可能反被咬一口。”
周志远盯着地图沉吟半晌,最后抬起头扫视了一圈屋内每个人:“这活儿光靠咱们自己不行。得找罗光亭。”
众人一愣。朱程先反应过来:“那个主动联系咱们想合作的国民党团长?”
“对。”周志远站起身,走到地图前指着代表长治南边一个叫“中条山支脉”的符号,“罗光亭一个团,人数不少,长期守中条山西南段,离长治不过百里之遥。
此人早年与日军拼杀时也是条汉子,只因内部派系斗争被人从主战位置上排挤下来做了闲差。
他对重庆消极抗战那一套早就看不顺眼,加上山西乡里之情未灭,此时站出来跟咱们合作完全有可能。”
沈非愚皱眉道:“可靠吗?毕竟是国民党那边的人。万一他们出尔反尔,摆我们一道怎么办?”
周志远转身,目光坚定:“所以不能完全把希望都押在国民党身上。
我初步想法是,一明一暗。
明面上请罗团长配合我们在城南或者别处佯攻,制造声响牵制鬼子注意力,让鬼子相信国共真要联合从南边打长治。
暗地里,咱们主力从别处找突破。
具体哪里,要看这几天树明和卫东同志再把周围地形探一遍,尤其是西边和北边几个方向。
至于张宝山……”
他看向在场众人,“我亲自去谈。”
此话一出,屋里气氛瞬间一凝。
王远山急道:“支队长,这太冒险!您是咱们支队的主心骨,万一……”
周志远摆摆手:“我去谈,不是大张旗鼓去他官邸。我会让城里的内线想法子带个话给他,就说愿意出钱买他的‘便利’,而且要见面谈。
他贪财,只要条件合适不会不动心。
他答应最好,不答应咱们也没什么损失。”
沈非愚也站起来,语气里透着忧虑:“支队长,这张宝山老奸巨猾,万一他表面答应暗地里给你设套怎么办?
你要去可以,必须带足够人手,而且绝不能在城里交易,选个城外我们都方便接应埋伏的地方。”
宋少华则提出更实际的担心:“张宝山能爬到旅长位置,除了会钻营拍马屁外多少也有些本事,加上他手上那支伪军主力兵强马壮,咱们贸然找他交易,他要价可能非常高。
比如要咱们割让刚拿下来的高平甚至沁源作‘归顺’投名状,怎么办?”
周志远笑了起来:“咱们打下来的地盘,一寸也不会给他。跟他交易不是为了让他归正投降,没那么大妄想。咱们只买两样东西。
一样是到时候某个地方防御稍微松懈那么几个时辰;
另一样是让他跟日本人之间那点破事闹大点,越大越好。至于价钱……咱们可以给他点金子银子,或者一些他想要的药品、紧俏洋货。
只要他真贪心不足,总会有法子。”
一直沉默的朱程这时问:“具体哪两个地方防御需要他‘松’?”
周志远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看向杨树明:“树明同志,你刚才说的南岭高地和古栈道,带一小队精锐攀上去摸掉哨兵控制那条路的可能性有多大?”
杨树明想了想:“难。古栈道废弃多年,不好走而且靠近悬崖容易暴露。
南岭高地虽然防守薄弱可视野开阔,山上还有几个能瞭望的烽火台类石头垒子。
不过如果张宝山答应帮忙松懈一下这边警戒,事情就简单多了,我们可以花更小代价控制这片地区,将其作为南下与国军打通联络、甚至供设伏部队预备驻扎的地方。
“还有东面沁河浮桥。”魏大勇补充,“鬼子在那儿守得严,桥上也设了拒马和铁丝网并安有炸药。如果要硬冲桥,伤亡不会小。”
周志远点头:“所以咱们得让张宝山在他势力范围内的东门哨卡或者河沿守军身上动点手脚。
他负责城南和东面一部分伪军的调防安排,由他的人暂时接替日本兵驻防,或者延长日本人巡逻交接的空窗时间,这些应该能做到。
他要真想捞到好处,会考虑风险轻重。
至于价格……老王说得对,黄金白银咱们有,部分缴获来的日本药品、罐头甚至上好烟土都可以是筹码。
这些东西对张宝山和他底下那帮亲信来说比地盘更能落袋为安。”
沈非愚听了半天,缓缓说出最终担忧:“即便如此,也不能把全部赌注押在他一人身上。
他若收了钱不办事或者转头就卖给日本人,咱们不仅损失东西还暴露意图。”
“所以还得靠我们自己真刀真枪打进去。”周志远一拳轻轻砸在地图上长治两个字上方,“即便张宝山没帮上忙,城南高地也得想办法拿下来,东门浮桥则要佯攻吸引鬼子注意力让主力从别处破城。
只不过现在可能多了种选择而已。”
会议开了很久,一直到外面天色全黑透,哨兵换岗时才结束。
大家各自领了自己的任务散去。周志远则把魏大勇单独留了下来,仔细叮嘱联络和城内内线安排事项。
转眼又是七八天过去。
周志远的计划有条不紊地推进。
城里内线想尽办法终于搭上了张宝山手下某个姓冯的参谋。姓冯的贪杯好赌,韩岳派人设计让他欠了一笔不小的赌债,然后由一位伪装成晋商背景的我方人员出手帮他“解围”。
钱货两清后,两人逐渐熟络起来。
我方人员不动声色透露出手上有能搞到目前市面上极缺的盘尼西林和磺胺类药品以及上等大烟土的途径。
这些东西在日军管制下连张宝山这类级别伪军官佐都很难搞到,尤其盘尼西林对战场外伤有奇效又极其珍贵。
果然没过几天,姓冯的自己就找上门来打听货源和价格。
接触的同志趁机提出更大规模的“合作”买卖可能性,并且暗示想和张旅长本人“交个朋友”。
几番试探周旋,事情有了眉目——张宝山同意见一面,不过地点必须在城外一处他认为安全又能速撤的地方。
地点约在一个叫小王庄的废弃砖窑。
那里离长治东门十里地,四周视野开阔利于观察有无埋伏,砖窑虽然破败但内部空间尚可遮蔽风雨。
更主要的是,砖窑往北二里就是大片青纱帐高粱地,穿过高粱地有一条小路能连通几个村子,进可攻退可守。
这是张宝山谨慎选择的结果,同时也能看出其不想暴露自己太多细节的心思。
周志远带着王云山和另外两名最信得过的警卫员提前一天化装成采药人模样,顺着偏僻山路摸到小王庄附近潜伏观察。
确认没有异样后第二天日落前才进入砖窑等待。
按约定双方都不许多带人,且只准代表自己进来,随从必须留在百步之外。
夜幕降临时分,三骑从青纱帐尽头疾驰而来。
为首一人五短身材却结实体壮,穿一身黑色绸缎长衫外罩貂皮坎肩,虽尽力扮作富户乡绅模样但仍掩不住行伍出身那种板正劲儿和眉宇间一丝狡黠戾气。
他正是伪军混成旅长张宝山,身后紧跟着两个身强力壮、同样穿着便衣但挎着盒子炮、腰间别匕首的马弁,两人一路警惕地四下张望。
到了约定地点,张宝山勒住马并未立刻下鞍,而是眯起眼睛仔细打量了站在砖窑门口的周志远四人几秒钟——尤其是他们看似随意搁在地上的草筐扁担和腰间鼓囊处可能存在暗器的可能性。
周志远则神情自若地掸掸身上尘土,开口时用带有陕北腔但经过刻意模仿的本地口音招呼道:“贵客来了,请里边说话。
这窑洞虽破,遮风挡雨没问题,总强过外头野地。”
张宝山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身后一名马弁,示意他们留下,自己整了整衣领走进砖窑内。
窑洞里光线昏暗,只有几根松明子插在墙缝里噼啪燃烧着提供些许照明。
中间堆了几块平整些的条石当桌椅,上面铺着粗布。
张宝山随意坐下,目光毫不掩饰地上下扫视周志远,先开口:“听冯参谋说你们手里有好货,还有更大笔买卖要做?
先说明白吧,你们到底是哪条道上的?晋商我认识不少,可没听过有哪家生意做到能通盘尼西林的。”
周志远在他对面坐下,笑了笑:“张旅长,我是做药材生意的,顺带弄些紧俏玩意赚点跑腿钱。
哪条道不重要,重要的是货真价实,童叟无欺。
这次托冯参谋给您带个话,主要是因为我想做更大的买卖,需要您这样的大人物提供一些……‘便利’。”
“哦?”张宝山身子微微前倾,“什么便利值当我冒险跑这一趟?
事先说好,伤天害理动摇我根基的事免谈,而且我张某人只和知根知底的合作伙伴共事。”
“那是当然。”周志远从怀里取出一小包油纸包裹的东西递过去,“小小见面礼,不成敬意。旅长可以先验验货色。”
张宝山接过打开油纸一角,借着松明火光看到里面整齐码放着五支细小玻璃安瓿瓶——这玩意儿在黑市价比等重黄金还要贵数倍且真品极少!
他又仔细看了封口与瓶体工艺,确认这药是真货,不由得心中暗惊脸上却不露声色,只慢慢重新包好放回自己怀里:“果然是硬通货。那说说你的买卖?”
周志远不疾不徐道:“是这样。我有几位朋友想做一件大事,需要拿下长治。
可城里防备严密实在不好下手。听说旅长您坐镇一方颇有实力,若能帮个小忙,事后绝不亏待。”
听到“拿下长治”四个字时张宝山瞳孔猛地一缩,但旋即又恢复镇定甚至带上几许嘲弄:“朋友?八路吧?呵,胃口倒不小,不怕噎着吗?
还事成之后不亏待,我现在把你们拿下送去日本人那儿也能换笔赏钱还能升官呢。你说哪个划算?”
窑内空气瞬间紧绷。跟在周志远身后的王云山手已经不动声色按住了腰后别着的短枪枪柄。
周志远却仿佛没感觉到杀意似的依旧平静:“旅长是聪明人。
聪明人就该知道,日本人已经江河日下连自家岛国都快保不住了,再跟他们一条道走到黑不是明智之举。
再说,若旅长真想邀功领赏,方才看到药品时便可动手何必等到现在?”
张宝山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哈哈一笑:“胆子够肥!行,姑且听听你有什么条件能打动我——先说清楚,地盘不行!
高平、沁源那是你们自己打下来的,我姓张的还拉不下脸来要这种嗟来之食!”
“不要地盘。”周志远正色道,“只是希望在攻城那天,城南南岭高地与沁河以东那片区域,您手下的兄弟能‘恰好’轮值懈怠那么几个时辰,足够放我朋友入城即可。
除此之外还需要您……制造一点小麻烦,比如截断某个电话线路或者‘遗失’某个重要通行文件之类,拖延城内鬼子反应调兵时间。”
张宝山眯眼思索着,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击。
半晌才再次开口:“风险太大。一旦事发,日本人能剥了我的皮。盘尼西林虽然珍贵但比起性命前程来还是不够看啊。”
周志远早有准备,从草筐隐蔽处又摸出一小布袋,解开绳口往桌上一倒——那是二十根金灿灿的大黄鱼!
这些金条在昏暗灯火下散发出诱人光泽。
“这些是定金。”周志远将布袋推到对方面前,“事成之后另有重谢,保证够您和您兄弟逍遥快活下半辈子。”
“至于日本人会不会剥您的皮……”周志远声音压低几分,意味深长,“若计划成功,长治城破,日本人自身难保还能顾得上找您麻烦?
就算他们事后算账,您拿到这些钱远走高飞哪里去不得?
山西、河北甚至关外、南洋,有钱哪里不能安身立命享受富贵?”
张宝山呼吸明显急促起来,目光在金子与对面年轻人沉静的脸上来回扫视。
他舔了舔嘴唇,贪婪与恐惧正在激烈交锋。
“我怎么信你?”
“我可以先交付一半盘尼西林和黄鱼作为诚意。”周志远神色诚恳,“剩余部分在事成当日于您应允之地交付。”
当然,为表诚意,您也需要给我们一些东西证明不会反悔。
比如您手下某部秘密调防的时间表或者一处无人看守仓库位置之类无关痛痒却能显示诚意的消息。”
这个提议很公平,双方各退一步互相握有把柄却又互不致命。
张宝山沉默了更长时间,最后终于伸出手拿起一根金条在掌心掂了掂分量。
沉甸甸的手感仿佛有种魔力让他心跳加速。
“城西南角靠近文庙后面那座荒废仓库地窖第三层右手边砖墙里藏着我备用的一套印章和几份盖好公章但内容空白的文件……足够你们用了。”
他语速很快,目光仍盯着手里金条,“后天下午四点左右东城门至沁河浮桥那条线会换上我的人暂管两班岗。
他们多数是从前收编来没太多油水捞又心生怨气的兄弟,给点银钱很容易松口甚至睁只眼闭只眼。”
“时间呢?您朋友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三日之后,寅时三刻。”周志远毫不犹豫报出一个精确时间。
这也是他之前根据攻城战前最后准备工作进度预估出来的日子,并且充分考虑到罗光亭团预计抵达与南岭高地可能被控制等诸多因素后确定的最佳行动窗口期。
“寅时三刻……”张宝山重复一遍,默默记下。“好。那我就信你一回。金子我收下当作跑腿费,至于药品……事成之后咱俩两清各不相欠!不过丑话说前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