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刻骑马回卧虎沟,向周支队长报告这里的情况,并请示,我团建议,与雁北支队联合,趁夜奔袭马家坪,歼灭白志沂保安一团!请求指示!”
通讯员领命而去。
朱程对赵大勇说:“赵队长,咱们先合计一下具体的打法,等支队长的命令。”
几个人围在地图前,压低声音商讨起来。
赵大勇对马家坪的一草一木都熟悉,哪里有小路,哪里有水沟,哪里适合隐蔽接敌,哪里可能遇到障碍,说得清清楚楚。
朱程带来的一营长也参加过打长治的巷战,对攻坚和夜战有些心得,提出了一些建议。
约莫过了两个时辰,通讯员带着周志远的命令回来了。
命令很简单:“同意作战计划。速战速决,力求全歼。
我带二营、三营即刻向马家坪方向运动,于明日凌晨三时前,抵达预定位置,断敌退路并阻击可能来援之敌。
你部与雁北支队协同,务必于凌晨四时前解决战斗。
周志远。”
朱程看完命令,精神一振:“支队长亲自带人包抄打援,这下更稳了。
赵队长,咱们抓紧时间准备,通知部队,提前开饭,检查装备,入夜后出发!”
深夜,月黑风高。
初秋的雁北,寒风刮过山梁和沟壑,发出呜呜的声响,正好掩盖了部队行军的脚步声。
朱程带领加强团一营和雁北支队抽调出的两个连精锐兵力,总共约七百人,沿着山沟小路,悄无声息地向马家坪摸去。
战士们嘴衔枚,马摘铃,刺刀用布包好,防止反光。
赵大勇亲自带路,他对这片地形了如指掌,带着队伍避开可能的岗哨和巡逻路线,专走隐蔽的小道。
距离马家坪还有三里地,队伍停下来。
朱程、赵大勇和几个营连长蹲在一片背风的坡地后面,做最后的部署。
侦察兵回来报告,马家坪村口炮楼有灯光,哨兵似乎缩在里面烤火,村里大部分地方漆黑一片,只有几处有大户人家的院子还有灯火,隐约传来喧哗声,可能是刁德胜又在聚赌。
“一营一连,负责摸掉村口炮楼,动作要快,尽量不要开枪。得手后,发出信号。”朱程低声命令,“一营二连、三连,跟着赵队长的人,从村子西头那条水沟摸进去,直扑刁德胜的团部大院。
雁北支队的同志,分出一部分人,解决村内零星岗哨和巡逻队,另一部分人占领村内制高点,封锁主要路口,防止敌人溃散。”
各连干部低声复述了命令,然后猫着腰回到自己的队伍中。
夜里很冷,但战士们心里都烧着一团火,静静地等待着攻击的信号。
凌晨三点半,正是人最困乏的时候。
朱程抬起手腕,借着微弱的夜光看了一眼手表,然后对旁边的通讯员点了点头。
通讯员拿出一块蒙着红布的手电,朝着村口炮楼的方向,短促地闪了三下。
早已潜伏到距离炮楼不足百米的二排长看见信号,朝身后一挥手。
两个战士像狸猫一样窜出去,贴着地面爬到炮楼下面。炮楼是土木结构,有两层,底层有个射击孔,透出昏暗的光。
一个战士从怀里掏出个小铁钩,上面拴着绳索,轻轻一抛,钩住了二层木窗的边缘。
他试了试承重,然后抓住绳子,手脚并用,几下就爬了上去,动作轻盈得像没有重量。
他蹲在窗沿下,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然后掏出匕首,慢慢撬开虚掩的窗户,翻身跳了进去。
紧接着,下面传来两声轻微的闷哼,然后是重物倒地的声音。
过了几秒钟,炮楼底层那点昏黄的光也熄灭了。
很快,底层的木门被从里面轻轻拉开,先前爬上去的战士探出身,朝着黑暗打了个手势。
村口炮楼,悄无声息地被拿下了。
“上!”朱程一挥手。
一连的战士立刻起身,迅速穿过村口的空地,控制住炮楼和周边的路口。
二连、三连和雁北支队的战士,在赵大勇的带领下,像一道道影子,沿着村西头那条干涸的水沟,快速向村里插去。
水沟不深,但能很好地隐蔽身形。
队伍在黑暗中潜行,只有细微的脚步声和衣服摩擦的窸窣声。
偶尔有狗叫,但很快被战士的低喝或者扔过去的干粮块制止。村里大部分人家都黑着灯,寂静无声。
快接近村子中央那片大宅院时,前面带路的雁北支队战士停住了,打了个手势。
赵大勇和朱程凑过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只见那宅院大门紧闭,门口挂着一盏气死风灯,光线昏黄。
两个抱着枪的哨兵缩在门洞里,似乎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的。院子里有火光和人声,听起来像是在喝酒划拳。
“就是这儿,刁德胜的团部。”赵大勇低声说。
朱程仔细观察了一下地形。
院子墙很高,是青砖垒的,不好爬。大门看起来很厚实。
他回头低声对身后的几个连长说:“二连长,带你们排的人,从后面翻墙进去,打开大门。
三连长,你带人守在墙外,等门一开,立刻冲进去,枪声一响就强攻!
注意先打掉院子里的灯火!其他人,包围院子,一个也不准放跑!”
二连长是个大个子,叫吴航,打过攻坚战,身手好。
他点点头,点了十几个身手灵活的战士,带着绳索和抓钩,悄悄绕到宅院的后墙根。
后墙更高,但墙角有一棵老槐树,枝丫伸到了墙头。
吴航第一个像猿猴一样爬上去,蹲在墙头观察了一下,院子里黑乎乎的,靠房子的那边有光亮和人声,后院空荡荡的。
他放下绳子,后面的战士一个接一个跟着爬了上来。
众人悄无声息地落到后院地面,抽出驳壳枪和匕首,贴着墙根向前院摸去。
前院正房里灯火通明,窗户纸上映出晃动的人影,吆五喝六的声音很响。
两个喝得醉醺醺的军官模样的人正好从厢房出来,一边系裤带一边骂骂咧咧朝茅房走,迎面撞上了摸过来的吴航他们。
那两人愣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捂住了嘴,匕首划开了喉咙,连哼都没哼一声就瘫软下去。
吴航示意战士们把这两人拖到暗处,然后他猫着腰,迅速靠近大门门栓。
门栓是粗木的,横插着。
他朝后面打了个手势,立刻过来两个力气大的战士,和他一起,使劲抬起门栓,轻轻放到地上。
大门被缓缓拉开一条缝。
早已等候在门外的三连长见状,猛地一脚踹开大门,大吼一声:“冲啊!缴枪不杀!”
他身后的战士们像潮水一样涌进院子,手中的武器对着亮灯的正房就是一阵猛扫。
几个反应快冲出来的敌人,立刻被打倒在门口。
正房里顿时炸了锅。杯盘摔碎的声音,椅子倒地的声音,惊叫怒骂声混杂在一起。
“什么人?”
“他妈的,是八路!”
“抄家伙!”
屋里的人显然喝了不少,反应迟钝,乱作一团。
有人试图去抓枪,有人想跳窗户,有人在黑暗中胡乱开枪还击。
子弹打在窗棂和门板上,噗噗作响。
“机枪!封住门窗!”三连长喊道。
一挺捷克式轻机枪被架在院子里的石磨上,对着正房的窗户和门扇就是一个长点射。
“哒哒哒……”
子弹穿透窗纸,打在屋内,立刻传来几声惨叫。
“手榴弹!”二连长吴航也带人从后院冲了过来,他眼疾手快,拔掉拉环,一颗手榴弹顺着敞开的窗户就扔了进去。
“轰”的一声巨响,屋里硝烟弥漫,惨叫声更多了。
“冲进去!抓活的!”
朱程这时也带人冲进了院子,指挥战士们逐屋清剿。
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大部分敌人还在醉酒状态就当了俘虏,少数顽抗的被当场击毙。
战士们端着枪冲进正房,只见里面杯盘狼藉,歪倒的桌椅旁躺着七八个或死或伤的敌军官。
一个穿着绸面皮袄、敞胸露怀的矮胖中年军官被两个战士从桌子底下拖了出来,他浑身酒气,脸色惨白,正是保安一团团长刁德胜。
“饶……饶命……八路爷爷饶命……”
刁德胜瘫软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绑起来!”
朱程厌恶地看了一眼,命令道。
他又问旁边一个刚被俘的副官:“你们团的部队呢?都驻在村里?”
那副官战战兢兢地回答:“大……大部分都在村里营房……村东头祠堂那边,还有两个连……”
枪声早就惊动了村里的敌人。
但缺乏统一指挥,又是深夜遇袭,大多数敌兵还在睡梦中就被堵在了营房里。
有些跑出来的,也被早就占领了制高点和路口的雁北支队战士打了回去。
整个马家坪乱成了一锅粥,枪声、喊杀声、求饶声此起彼伏。
朱程和赵大勇迅速控制了局面。
他们一边组织部队肃清残敌,收缴武器弹药,一边派人安抚受惊的村民,同时派出通讯兵向周志远报告战况。
村里的战斗接近尾声时,村外东南方向也响起了枪声,但并不密集,很快就稀疏下去。
那是周志远带着二营、三营和机炮连,拦住了从马家坪逃出去,以及闻讯从罗家峪方向赶来增援的敌军。
白志沂的部队本就不堪一击,夜遇伏击,稍作接触就溃散了。
等到天色微亮,马家坪已经彻底被控制。
清点战果,此役共毙伤保安一团敌兵两百余人,俘虏四百多人,包括团长刁德胜以下军官二十余名,缴获步枪五百余支,轻机枪十二挺,重机枪两挺,迫击炮两门,弹药粮食无算。
我部伤亡仅十余人,大部分是轻伤。
被俘虏的敌兵被集中看押起来。
朱程和徐青山对那些俘虏讲话,宣传我军政策,愿意参加八路军的欢迎,愿意回家的发给路费。
大部分俘虏都是被抓来的壮丁,早就恨透了刁德胜这帮人,听说八路军优待俘虏,不少人当场表示愿意留下。
周志远带着后续部队也进了村。
他听取了朱程和赵大勇的汇报,脸上露出赞许的笑容:“打得好!干净利落!”
他走到被绑着的刁德胜面前,冷冷地看着他,“刁团长,没想到我们来得这么快吧?”
刁德胜低着头,一声不吭。
“带走,单独看管,好好审问。”周志远对魏大勇带来的一个审讯干部说。
他又转向赵大勇:“赵队长,这次多亏你们带路,情况摸得准。
下一步,咱们得乘胜追击。白志沂丢了一个团,还丢了囤积的物资,肯定气急败坏。
罗家峪那个保安二团,离得最近,可能会来报复,也可能缩回老巢白驼镇。你怎么看?”
赵大勇用粗糙的大手搓了把脸,兴奋地说:“周支队长,依我看,白志沂肯定咽不下这口气!
罗家峪的二团长叫马奎,是刁德胜的把兄弟,也是个骄横的主。
马家坪出事,他怕担责任,更怕被白志沂收拾,肯定会带人过来查看,甚至想趁机捞一把,挽回点面子。咱们可以在这里以逸待劳,再打他一个伏击!”
“白驼镇的三团呢?”朱程问,“他们会来增援吗?”
“保安三团是白志沂的命根子,轻易不出窝。”赵大勇分析道,“而且白驼镇离这儿比罗家峪远,等他得到消息,再集合队伍赶过来,至少得一天以后。
咱们有这一天时间,足够吃掉马奎这个团了!”
周志远仔细听着,又和朱程、徐青山低声交换了意见。
他指着地图上马家坪和罗家峪之间的地形说:“这里,黑风沟,地势险要,是罗家峪来马家坪的必经之路。两边是山,中间一条路,适合打埋伏。赵队长,你对这里熟吗?”
“熟!”赵大勇眼睛一亮,“黑风沟我去过好多次,那地方打伏击太合适了!只要两头一堵,敌人插翅难飞!”
“好!”周志远下了决心,“朱程,你带一营、二营和机炮连,还有雁北支队的同志,立刻押送俘虏和战利品,返回卧虎沟一带隐蔽休整,同时做出主力仍在马家坪的假象。
徐政委,你负责甄别俘虏里的军官和骨干,抓紧审讯,看能不能挖出更多情报。
我带着三营和警卫排,再加强两挺重机枪,由赵队长带路,立刻赶往黑风沟设伏。等马奎上钩!”
“是!”众人齐声领命。
队伍立刻行动起来。
朱程指挥部队迅速打扫战场,把能带走的物资装车,带着俘虏和部分缴获,大张旗鼓地撤出马家坪,做出向卧虎沟方向撤退的样子,实际上只走了几里地,就转入山路隐蔽起来。
而周志远则带着三营和警卫排,在赵大勇的引导下,抄小路快速向黑风沟运动。
黑风沟果然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
两座光秃秃的土山夹着一条蜿蜒的土路,山路不宽,一边是陡坡,一边是深沟。
周志远观察了一下地形,命令将两挺重机枪分别布置在两侧山梁的隐蔽处,封锁道路两头。
三营的战士则在山坡上的灌木丛和岩石后面挖简易掩体,把手榴弹集中放在顺手的地方。
警卫排作为预备队,藏在沟底的一个拐弯处。
部队埋伏好,吃了点干粮,就开始静静等待。
初秋的山沟里寒风刺骨,战士们趴在冰冷的土地上,一动不动。时间一点点过去,太阳升高,又慢慢偏西。
除了风声和偶尔掠过的鸟叫,四周一片死寂。
下午三点多,派出去的侦察兵喘着气跑回来报告:“支队长!来了!从罗家峪方向来了!大约七八百人,有骑马的,应该是马奎的保安二团!离这里不到五里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