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开完会又在兴县留了两天,帮着牛荫冠他们把联席会议的后续工作敲定了七七八八,才带着两个警卫员,一路紧赶慢赶,返回沁源。
去的时候三个人,回来时多了一个,是区党委派到独立支队加强政治工作的干部,姓徐,叫徐青山,三十来岁,瘦高个子,说话慢条斯理。
沈非愚带着王远山、魏大勇几个在沁源城门口等着,一看到周志远他们的身影出现在土路那头,立刻迎了上去。
“支队长,可算回来了!”沈非愚抢上前一步,仔细打量周志远,“路上还顺当吧?”
“顺当。”周志远跳下马,把缰绳递给旁边的小李,拍了拍身上的尘土,“就是会开得长,事情多。家里这边怎么样?”
“都按你走前的安排,该整训的整训,该清剿的清剿,长治那边局面也稳住了,老百姓陆续回来,商铺开了有一半多。”
沈非愚一边陪着周志远往城里走,一边简要汇报,“就是昨儿个接到师部一封电报。”
周志远脚步顿了顿:“师部的?说了什么?”
“电报码本在老王手里,他说等你回来亲自译。”沈非愚说。
周志远不再多问,加快脚步走向临时指挥部。
指挥部还是设在原来鬼子宪兵队的那排平房里,王远山正趴在桌子上对着一本密码本和一个电报记录本抓耳挠腮,听到脚步声抬头,见是周志远,立刻站起来。
“支队长!你可回来了!快来看看这个!”王远山把电报纸递过来。
周志远接过来一看,是师部专用的密码格式,落款日期是一天前。
他坐到桌边,摊开密码本,一个字一个字地开始核对翻译。
屋里很安静,只有他翻动纸页和铅笔划在纸上的沙沙声。
沈非愚、王远山、魏大勇,还有刚进来的宋少华,都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电文不长,但内容让周志远的眉头渐渐锁紧。
译完最后一个字,他把铅笔往桌上一搁,手指在电报纸上轻轻敲了敲。
“师部命令。”周志远抬起头,目光扫过屋子里几个人,“要我们第三军分区,派出一支主力部队,立刻北上,到雁北地区,接替三五九旅的防务。三五九旅奉命调往绥德警备区。”
“接替三五九旅?”沈非愚推了推眼镜,“雁北那地方我知道,是苦寒之地,鬼子、伪军、顽军、土匪势力犬牙交错,情况比咱们这儿复杂多了。
三五九旅是主力老部队,他们在那都费力,怎么突然调走,让咱们去接?”
王远山挠了挠头:“是啊支队长,咱们刚拿下长治,脚跟还没站稳,沁源、高平这边也一堆事,这时候抽走主力,家里头……”
周志远摆摆手,打断他的话:“师部的命令,自然有师部的考虑。
绥德那边是陕甘宁边区的东大门,重要性不亚于雁北。
三五九旅调过去,肯定是那边更需要他们。至于咱们……”
他沉吟了一下,“命令里说,三五九旅移交防务后即行开拔,要求我们接防部队务必在十日内抵达指定区域,稳定当地局面,重点是……防备和打击顽固派白志沂部的骚扰破坏,保障晋西北与晋察冀边区的交通线畅通。”
“白志沂?”宋少华想了一下,“就是那个挂着晋绥军招牌,实际上跟日本人勾勾搭搭,专搞摩擦的反共保安团司令?”
“就是他。”周志远把电报纸递给沈非愚,“这人在雁北盘踞多年,手下有三个团,号称三千人马,装备不差,跟日本人暗通款曲。
专门袭击咱们的游击队、地方政权,破坏征粮,杀害抗日干部,是雁北根据地的一颗毒瘤。
三五九旅在的时候,他还收敛点,现在主力一走,这家伙肯定要跳出来搞事。”
魏大勇啪地一拍桌子:“狗日的反共顽固派!支队长,打他狗日的!咱们刚打了胜仗,士气正旺,正好拿他开刀!”
“打是肯定要打。”周志远语气平静,“师部让我们去接防,稳定局面是其一,恐怕也有借咱们这把刚磨快的刀,剁一剁白志沂这条地头蛇的意思。
雁北位置紧要,连接晋西北和晋察冀,这条通道不能断在白志沂手里。”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问题是,派谁去,派多少部队去。家里这边刚打完大仗,需要休整、巩固,主力不能全拉走。”
沈非愚看着电文,思索着说:“要不……让老朱去?他的一团是咱们支队拳头最硬的,打长治也立了头功,部队虽然有些损耗,但这一个月补充整训,恢复得差不多了。
老朱这人稳当,打仗肯动脑子,独当一面没问题。”
王远山也表示同意:“对,老朱行。一团是主力团,装备也好,拉出去能镇得住场子。
雁北那边情况复杂,光能打还不行,还得会处理各方关系,老朱比我和少华都老练些。”
宋少华也点点头:“我没意见。沁源、高平这边的防务和群众工作,我跟老王、政委多盯着点,支队长你放心。”
周志远没有立刻表态,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
过了一会儿,他开口问:“一团现在满编多少人?装备情况怎么样?”
“打长治伤亡了一些,但俘虏里挑了不少成分好的解放战士补充进来,加上咱们自己动员的新兵,现在一团下辖三个步兵营,一个机炮连,加上团部直属队,总人数一千八百左右,只多不少。”
沈非愚对数字记得很清楚,“装备嘛,步枪基本是缴获的三八大盖和汉阳造,每排有一挺歪把子轻机枪,每营有一个重机枪排,装备两到三挺九二式重机枪。
机炮连有六门迫击炮,主要是八一毫米和六十毫米的,步兵炮有两门,就是打长治缴获的那两门九二式,弹药还算充足。”
“一千八百人……”周志远在心里掂量着,对付白志沂那三个保安团,兵力上差不多一比二,但对方是地头蛇,地形熟,也可能得到日本人暗中支持,不可小觑。
他需要一支能攻善守、既能打硬仗也能应付复杂局面的部队。
“这样,把警卫大队抽一个精锐的侦察排,补充到一团去。再把咱们支队直属的炮兵队那两门山炮也加强给一团。
成立一个加强团,团长还是朱程,政委……徐青山同志,你刚来,情况不熟,这次跟老朱去雁北,一来协助他工作,二来也熟悉一下咱们支队的情况,你看怎么样?”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徐青山立刻挺直腰板:“坚决服从命令!周支队长,沈政委,我一定配合好朱团长的工作。”
“好。”周志远下了决心,“就派朱程的加强团去。
老沈,你草拟命令,一团即日起改为独立支队北上先遣加强团,任命朱程为团长,徐青山为政治委员,三日内完成出发准备,携带必要弹药给养,轻装简从,快速北上。
路线……避开鬼子主要封锁线,走五台山北麓,经繁峙、代县,进入雁北,具体路线让和尚派人再仔细侦察一下,确保安全。”
“是!”沈非愚和王远山齐声应道。
“家里这边,”周志远看向宋少华和王远山,“老沈总负责,少华你主要抓沁源、高平两县的城防、治安和群众工作,远山你负责部队训练和地方民兵建设。
尤其是长治那边,刚接管,人心不稳,潜伏的敌特要肃清,社会秩序要尽快恢复。
有拿不准的,多商量,也可以派人快马去雁北找我。”
“支队长,你……”宋少华听出点意思。
周志远笑了笑:“我跟着加强团一起去雁北。这么大的行动,我不跟着去看看不放心。
再说,跟雁北支队的同志接洽,有些事老朱出面不如我方便。家里有你们几个,我放心。”
事情就这么定下来了。
命令传到一团驻地,朱程立刻召集营以上干部开会。
听说要去雁北接防,还可能跟白志沂的保安团干仗,干部们不但没怯场,反而个个摩拳擦掌。
打完了长治,部队正憋着一股劲没处使。
朱程把任务一说,各营连长立刻就嚷嚷开了,这个要求打主攻,那个保证完成任务。
徐青山刚开始还有点插不上话,听了一会儿,也慢慢摸清了这些军事干部们的脾气,话虽糙,但求战心切是实打实的。
接下来的三天,整个沁源城都忙碌起来。
一团忙着检查武器,补充弹药干粮,准备行军被装。
从警卫大队抽调来的侦察排五十号人,由排长韩大个子带着,清一色短枪、匕首加两颗手榴弹的轻装,也到了一团报到。
支队直属炮兵队那两门宝贵的晋造山炮,连带着炮弹和驭手,也移交了过来。
沈非愚那边忙着调配物资,筹集粮秣,还要给雁北支队准备一批药品和通讯器材作为见面礼。
出发前一天晚上,周志远把沈非愚、王远山、宋少华、魏大勇叫到指挥部,又细细叮嘱了一遍。
尤其强调了警惕内部潜伏特务和外部“同志会”等顽固分子的破坏,以及要继续推进减租减息,巩固根据地。
魏大勇拍着胸脯保证,情报系统他会死死盯住,决不让家里出乱子。
第二天拂晓,天刚蒙蒙亮,沁源东门外的大空场上,加强团一千八百多号人已经整队完毕。
战士们打着绑腿,背着背包和步枪,安静地站着队列。
机枪和迫击炮拆开了用骡马驮着,两门山炮的炮口蒙着帆布。寒气很重,呵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朱程和徐青山站在队伍前头。
朱程穿着洗得发白的灰军装,腰扎皮带,挎着驳壳枪,脸色严肃。
徐青山还是一身半新的中山装,外面罩了件军大衣,显得有些单薄,但站得笔直。
周志远和沈非愚他们走过来。
周志远没多说什么,只是挨个看了看几个营长、连长,拍了拍他们的肩膀,又走到队伍前,扫视着黑压压的战士们。
“同志们!”周志远的声音不高,但在寂静的清晨传得很清楚,“这次去雁北,任务不轻。那边天冷,鬼子、伪军、顽固派,势力纠缠,情况复杂。
你们是咱们独立支队抽出来的硬骨头,要把咱们支队的作风打出去,把胜利的旗子插到雁北去!
遇到敌人,不要怕,更不要留情!但对于老百姓,要秋毫无犯,严格执行三大纪律八项注意!
都听明白了吗?”
“明白!”一千多人齐声回答,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传出老远。
“出发!”朱程下达了命令。
队伍动了起来,像一条灰色的长龙,沿着土路向北迤逦而行。
周志远翻身上马,跟在团部后面。
沈非愚他们站在路边,一直目送着队伍消失在清晨的薄雾里。
从沁源到雁北,山路崎岖,还要穿过好几道日伪军的封锁线。
朱程和徐青山商量着行军路线,尽量避开大路和城镇。
韩大个子带的侦察排撒出去十几里远,在前面探路,遇到可疑情况立刻回报。
队伍晓行夜宿,走得不算快,但很稳当。
周志远一路上也不闲着,经常下马和战士们一起走路,聊聊家常,问问情况,也跟徐青山探讨些部队政治工作和群众工作的问题。
徐青山话不多,但观察仔细,很快就把团里几个营连干部的性格摸了个大概,跟朱程的配合也逐渐默契起来。
走了七八天,进入了雁北地界。
天气有些冷了。
队伍里部分战士有些不太适应,朱程让各连注意别着凉,防止非战斗减员。
这天下午,队伍在一个叫卧虎沟的山坳里休息,派出去的侦察兵回来报告,前面十里就是雁北支队活动的区域了,再往前有个叫刘家堡的村子,是双方约定接头的联络点。
周志远和朱程商量了一下,决定由朱程带着团部和一营先进刘家堡,与雁北支队接上头,周志远和徐青山带着二营、三营和机炮连在卧虎沟等候消息,防止意外。
朱程带着一营赶到刘家堡时,已经是傍晚。
村子不大,依山而建,土坯房看起来有些破败。村口有民兵放哨,检查了朱程带来的信物和介绍信后,一个年轻的民兵领着他们进了村,来到一个看起来稍大的院子前。
院子里站着几个人,为首的是个四十多岁、脸庞黑红、身材敦实的汉子,穿着打补丁的灰军装,腰里别着把盒子炮,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
看到朱程他们进来,那汉子眼睛一亮,大步迎上来,老远就伸出手:“是独立支队的同志吧?可把你们盼来了!我是雁北支队队长,我叫赵大勇!”
朱程也赶紧上前握手:“赵队长你好!我是独立支队一团团长朱程,奉命带队前来接防!这位是我们团新任政委徐青山同志。”
“欢迎!欢迎啊!”赵大勇的手很有力,握着朱程的手晃了又晃,又跟徐青山握了手,“一路辛苦了!走,屋里说话,外头冷!”
几个人进了屋。
屋里生着个土炕,暖和一些。
赵大勇招呼人倒上热水,直接切入正题:“朱团长,徐政委,你们来得正是时候!白志沂那狗日的,听说三五九旅要撤走,这几天活动猖狂得很!
他的保安一团、二团,不断向我们根据地边缘的村庄骚扰,抢粮抓丁,还冒充八路军败坏咱们的名声!
三团也往这边调动,看样子是想趁着你们立足未稳,搞他一家伙!”
朱程端起粗瓷碗喝了口水,问:“赵队长,白志沂这三个团,具体驻防在哪里?战斗力怎么样?”
赵大勇走到墙上挂着的一张手绘简易地图前,用手指点着:“白志沂的老巢在西北边的白驼镇,那里驻着他的保安三团,算是他的警卫部队,装备最好,人也最油滑。
保安一团在东南方向的马家坪,二团在西南方向的罗家峪。
这两个团离我们近,最近闹事的主要是他们。
论战斗力,比鬼子差远了,比一般伪军强点,枪法还行,有些老兵痞子,但打硬仗不行,欺负老百姓、搞偷袭是拿手好戏。
他们每个团大概八百到一千人,步枪是老套筒、汉阳造为主,夹杂些晋造步枪,轻机枪不多,一个连能有两三挺就不错了,重机枪更少,迫击炮好像有几门,但炮弹金贵,轻易不舍得用。”
徐青山问:“群众基础呢?白志沂在当地名声怎么样?”
“坏透了!”旁边一个穿着便衣的中年人气愤地插话,“白志沂和他手下那帮人,跟土匪没什么两样!
强征暴敛,欺男霸女,还跟日本人暗中做生意,走私大烟土,倒卖粮食、牲口给敌占区。
老百姓恨他们恨得牙痒痒,可又怕他们手里有枪。
咱们雁北支队人少枪少,有时候眼睁睁看着他们作恶,心里憋屈啊!”
赵大勇叹了口气:“是啊。我们支队满打满算才六百多人,还要分兵保卫县委机关和群众,对付白志沂一个团都吃力,更别说他三个团抱团了。
所以听说你们要来,我高兴得好几晚没睡踏实。
这下好了,咱们拧成一股绳,非得把这颗毒瘤拔掉不可!”
朱程看着地图,沉思片刻,问:“白志沂知道我们来的消息吗?”
“应该知道了。”赵大勇说,“这么大的部队调动,瞒不过他的眼线。
但他可能不清楚你们的具体人数和装备,或许以为只是小股部队换防。
这家伙狂妄得很,仗着地形熟,又觉得咱们不敢主动打他,所以胆子越来越肥。”
“那正好。”朱程眼里闪过一道光,“咱们就趁他还没摸清虚实,给他来个狠的。赵队长,依你看,打他哪里最疼,又能最快见效?”
赵大勇用粗壮的手指在地图上敲了敲:“马家坪!保安一团驻地。马家坪是个大村,地处交通要道,白志沂在这个团身上下了本钱,存了不少粮食和弹药。
打掉它,等于砍掉白志沂一条胳膊,剩下两个团必然震动。
而且马家坪离我们最近,地形我们熟,群众也暗中支持咱们。”
“马家坪……”朱程凑近地图仔细看着,“防守情况怎么样?”
“村子依山傍河,易守难攻。村口有土坯炮楼,村里主要道路有简易工事。
保安一团团长叫刁德胜,是个兵痞出身,狡猾凶残,但贪杯好色。
他的团部设在村里一个大户的宅院里。
白天警戒还行,晚上就松懈很多,尤其是刁德胜经常聚众赌博喝酒,哨兵也跟着偷懒。”
赵大勇显然对敌人情况摸得很透。
朱程和徐青山对视一眼,徐青山微微点头。
朱程转过身,对门外喊了一声:“通讯员!”
“到!”一个年轻的战士跑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