处理好文件,周志远站起身,走到门边,看着院子里在晨光下忙碌的战士们。
炊事班正支起大锅烧水,热气腾腾的,马厩那边传来驮马打响鼻的声音,远处还有口令声和出操的跑步声。
一切都井然有序,充满生气。
但周志远心里清楚,这份安宁就像雁北早秋早晨薄薄的雾气,太阳一出来,说散就散。
他回到桌边,把那封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嘉奖令上的墨迹还没干透,透着一股鼓舞人的劲头。
可紧跟在后面的指示信,字字句句都沉甸甸的。
巩固新区,发动群众,建立政权,扩大武装……哪一样都不是容易事。
朱程和赵大勇几个人还在小声议论着刚听到的消息,脸上的兴奋劲儿还没退。
周志远敲了敲桌子,屋里安静下来。
“嘉奖令看了,高兴高兴就行,别真把脑子冲热了。
仗是打完了,可事儿才刚刚开始。区党委和师部把雁北这副担子交给咱们,不是让咱们躺在功劳簿上睡大觉的。”
他拿起铅笔,在摊开的地图上点了点白驼镇的位置,然后慢慢向西、向北移动。
“白志沂没了,空出来这么大一片地方。东边,大同的鬼子会怎么看?
北边,伪蒙疆那帮骑兵会不会趁火打劫?西边,阎锡山丢了白志沂这条看门狗,他甘心吗?
还有南边,咱们自己的根据地也还没完全扎稳根。四面透风,八下漏雨。”
赵大勇脸上的红光退了点,他点点头:“支队长说得对。前几天就有老乡来说,北边草滩那边,看见过伪蒙骑兵的游骑探头探脑。东边大同方向的鬼子,哨卡也严了不少。”
朱程指着地图上一条弯弯曲曲的线:“这是应县到山阴的大路,也是从大同鬼子那边往西边山区运兵运物资的主要通道。
白志沂在的时候,这路他不敢卡太死,怕断了鬼子的好处自己也完蛋。
现在咱们占了这里,等于掐住了鬼子伸向晋西北的一根指头。
我估摸着,用不了多久,鬼子就得朝这儿使力。”
徐青山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军事上的压力是一方面。咱们刚打下白驼镇,群众基础还很薄弱。
白志沂在这儿经营多年,爪牙肯定有没清理干净的。
他那些散兵游勇,跑了的、躲起来的,都是隐患。
还有当地的土豪劣绅,明面上不敢怎么样,背地里不知道打什么算盘。
咱们分田分粮,触动的是他们的命根子。”
周志远听着,手指在应县-山阴那条交通线上重重敲了两下:“老朱分析得在理。这条路,是鬼子的动脉血管。
断了它,鬼子在西边的日子就不好过。他们肯定不会干看着。”
他抬起头,看着朱程,“老朱,给你个硬任务。你的独立一团,马上拉出去,到这一带,”
他用铅笔在地图上应县和山阴之间的区域画了个圈,“就盯着这条大路。不要跟鬼子硬碰硬,他们的运输队来了,能吃掉就吃掉,吃不下就扒铁轨、炸桥梁、挖断路面。
总之,不能让鬼子舒舒服服地从这儿过。要把这儿变成他们的鬼门关。”
朱程眼睛一亮,立刻站直了:“是!保证把这条路给他搅得天翻地覆!我回去就安排侦察,摸清鬼子运输队的规律,选几个好地方给他设套。”
“要注意方式。”周志远叮嘱,“以伏击、破袭为主,打了就跑,绝不纠缠。
咱们的目的是破坏,是拖住鬼子,不是跟他们死磕。
把咱们在太行山打游击的那套本事,在这雁北的丘陵沟壑里用起来。”
“明白!”朱程重重点头。
周志远又把目光转向徐青山:“老徐,你肩上的担子不比老朱轻。打仗是打后勤,更是打人心。咱们刚来,老百姓对咱们还不完全信任。
白志沂在这儿的余毒,得靠你带人一点一点清出去。”
他顿了顿,接着说,“两件事,你抓紧办。第一,发动群众。不仅仅是开大会讲道理,要扎到老百姓炕头上去。
咱们缴获白志沂的那些粮食、浮财,除了留足军用的,尽快分到最穷苦的佃户、长工手里。
谁家缺劳力,组织民兵和部队去帮工。要让老百姓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知道咱们八路军是真跟老百姓一条心的。
第二,把基层的架子搭起来。农会、妇救会、青抗先、儿童团,这些组织要尽快成立起来。
特别是民兵和自卫队,要把青壮年都组织起来,武装起来。
光靠咱们正规军,守不住这么大地方。
要把雁北变成汪洋大海,咱们八路军就是这海里的鱼。”
徐青山听得很认真,边听边在小本子上记。
“发动群众这块,我有几个想法。咱们可以办扫盲班,教老百姓认字,识字了才能明白更多道理。
还可以组织诉苦大会,让受过白志沂欺压的老百姓上台讲,这比咱们讲一百遍都管用。
民兵和自卫队,光发枪不行,得训练,不然就成了摆设。
我想从部队里抽调一批老兵,最好是本地人或者口音近的,下去当教练,手把手教他们怎么放枪,怎么埋地雷,怎么放哨。”
“好!”周志远赞许道,“就按你说的办。还有,地道。”
他想起在冀中平原时的经验,“雁北这地方,村子散,平地多,适合鬼子骑兵和机械化部队活动。
要跟老乡们商量,趁着秋收后农闲,组织大伙儿挖地道。
把村子跟村子连起来,把家里跟野外连起来。
鬼子来了,能躲能打,能藏粮藏人。
这事儿你牵头,找些懂行的老民兵,先把白驼镇和附近几个大村搞出个样子来。”
赵大勇插话道:“雁北土硬,挖起来费劲,但结实。
有些老村子,下面本来就有挖煤留下的老坑道,稍微整修整修就能用。
联防哨也好办,各村的高房、山头、路口,都派人放哨,白天看烟,晚上看火,一有情况就传递消息。
以前咱们游击队人少,搞不起来,现在有分区了,这事能成!”
“那就这么定了。”周志远总结道,“朱程,你负责外线,把鬼子的运输线给我搅乱。
徐青山、赵大勇,你们负责内线,发动群众,巩固根据地,把篱笆扎紧。
我居中协调,同时盯着大同和阎锡山那边的动静。
各部之间保持紧密联络,情报要共享,行动要配合。
记住,咱们现在是正规的军分区了,不能再像以前打游击那样各自为战,要有全局观念。”
几个人又凑在地图前,把一些细节,比如联络点、通讯方式、物资调配路线,一一敲定。
太阳渐渐升高,光线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摊开的地图上,把那些山川河流的线条照得清晰分明。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雁北军分区像一架上了发条的机器,快速运转起来。
朱程带着独立一团,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白驼镇。
一千多人的队伍,化整为零,以营连为单位,消失在应县、山阴交界的丘陵沟壑之中。
他们白天隐蔽休息,派出精干的侦察小组,带着本地向导,把那条交通线及其两侧十里内的地形、村庄、水源、鬼子炮楼位置,摸得一清二楚。
晚上,部队就活跃起来,在小路、沟渠边布设地雷,在铁轨连接处松动道钉,在桥梁关键位置堆放炸药。
朱程亲自带着警卫排,趴在离鬼子据点不到两里地的土坡后面,用望远镜观察据点里鬼子的活动规律和运输车队出发的时间。
几天后的一个黄昏,侦察兵气喘吁吁地跑回来报告,从大同方向开来一支运输队,有六辆大车,由二十多个鬼子和三十多个伪军押送,看样子是给西边某个据点送给养的,今晚可能在前面的姚家岭过夜。
朱程立刻把几个营连长叫到跟前。
“姚家岭东边那条沟,还记得不?两边是土崖,路从沟底过,是个打伏击的好地方。
一营在沟头堵,二营在沟尾截,三营和机炮连埋伏在两边崖上。
等鬼子全部进了沟,听我枪响为号,两头一堵,上面往下砸手榴弹,五分钟内解决战斗!
记住,优先打鬼子,伪军能吓跑就吓跑,顽抗的就消灭。
动作要快,缴获了物资立刻转移,鬼子援兵从大同过来最快也得一个小时,咱们有时间。”
夜幕降临时,队伍已经进入伏击位置。
战士们屏住呼吸,伏在冰凉的土地上,听着沟底风吹过枯草的沙沙声。
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汽车引擎声,越来越近。
车灯的光柱刺破黑暗,摇摇晃晃地朝沟口移来。
打头的是一辆三轮摩托,上面架着歪把子机枪,后面跟着六辆蒙着帆布的大卡车,车轮碾过路面发出沉闷的响声。
每辆车的车厢两边和尾部都站着押车的日伪军,刺刀在车灯余光里偶尔闪一下。
眼看着车队全部驶入了狭窄的沟底,朱程深吸一口气,举起驳壳枪,对着领头那辆车的驾驶室,扣动了扳机。
“啪!”
清脆的枪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打!”朱程吼道。
“哒哒哒——轰!轰!轰!”
几乎在枪响的同时,埋伏在两侧土崖上的轻重机枪、步枪一齐开火,子弹暴雨般泼向沟底的车队。
迫击炮弹带着尖啸落下,在车群中炸开一团团火光。
手榴弹像冰雹一样从崖上扔下去,爆炸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
头车的挡风玻璃瞬间粉碎,驾驶员一头栽在方向盘上。
后面的卡车来不及刹车,接二连三地撞在一起。车上的日伪军被打懵了,有的还没跳下车就被撂倒,有的慌乱地朝四周黑暗处盲目射击,有的哭喊着往车底钻。
“冲啊!缴枪不杀!”
埋伏在沟头沟尾的战士们一跃而起,端着明晃晃的刺刀冲了下去。
战斗几乎是一边倒,幸存的鬼子还想依托卡车顽抗,但很快就被四面八方射来的子弹和冲到近前的刺刀解决。伪军大部分早丢了枪,跪在地上高举双手。
朱程带着人冲进沟里时,战斗已接近尾声。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和血腥味,燃烧的卡车发出噼啪声,照亮了沟底横七竖八的尸体和跪了一地的俘虏。
“快!一连打扫战场,把能带走的物资全部搬走!二连三连负责警戒!爆破组,把剩下的卡车和带不走的彻底炸掉!”朱程一边指挥,一边踢开一个鬼子尸体,从那家伙身上扯下一把王八盒子,插在自己腰里。
战士们动作迅速,打开卡车篷布,里面大多是粮食、罐头和被服,还有几箱步枪子弹和手榴弹。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东西往肩上扛、手里拎。爆破组在剩下的卡车油箱和发动机位置安放炸药。
不到二十分钟,战场打扫完毕。
朱程一声令下,战士们带着缴获,押着俘虏,迅速撤离了姚家岭。
他们刚刚消失在夜色中,身后就传来几声剧烈的爆炸,熊熊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等大同的鬼子援兵赶到时,只看到满地狼藉和燃烧的卡车残骸。
同样的破袭战,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在应县-山阴沿线又发生了好几次。
有时是扒掉几十米铁轨,有时是炸毁一座小桥,有时是伏击零星巡逻队。
朱程的独立一团像一群无处不在的牛虻,死死叮在鬼子这条运输线上,让它难以畅通。
鬼子的运输车队不得不加大护卫兵力,行动也迟缓了许多,给西边山区日伪据点的补给带来了很大困难。
就在朱程在外线频频得手的同时,徐青山和赵大勇在内线的工作也如火如荼地展开。
白驼镇中心广场上,几乎每天都有大会。
有时是公审大会,把从各个村搜捕来的、民愤极大的白志沂残余爪牙、投敌恶霸押上台,由苦主控诉罪行,然后根据罪行轻重宣判。
枪毙了几个,关押了一批,也释放了一些罪行较轻、愿意悔改的。
每一次公审,都是一次生动的教育,老百姓亲眼看到昔日骑在他们头上作威作福的人得到惩罚,心里对八路军的信任就增加一分。
更多的时候,是群众动员大会。
徐青山站在临时搭起的台子上,不用讲稿,就用老百姓能听懂的大白话,讲抗日救国的道理,讲八路军是老百姓的队伍,讲为什么要减租减息、为什么要把土地分给种地的人。
他的声音不很大,但条理清晰,说着说着还会停下来,让台下的人提问。
赵大勇则用本地土话在旁边补充,或者喊几句鼓劲的口号。
台下,分区政治部和雁北支队抽调出来的干部们分散在人群里,帮着解释,拉着家常,把那些犹豫的、胆小的群众往前推。
诉苦大会效果最好。
一开始没人敢上台,怕报复。
徐青山就让赵大勇找来几个苦大仇深、胆子也大的老佃户、老长工,私下里先谈,鼓励他们。
终于,在一个赶集的日子,一个叫刘老栓的老汉被推上了台。
他枯瘦得像一根柴,指着台下被押着的一个地主,浑身哆嗦着,话都说不利索,只是一遍遍地说:“我给他家扛了三十年长工……
三十年了……没吃过一顿饱饭,我爹是累死的,我娘是病死的,没钱治啊……
我闺女……我闺女让他家少爷糟蹋了,跳了井……”
说着说着,老泪纵横,瘫倒在台上。
台下先是寂静,然后是压抑的哭泣声,最后爆发出震天的怒吼:“枪毙他!为刘老栓报仇!”
情绪像野火一样被点燃了。
一个接一个的受苦人走上台,哭诉着,控诉着。
积压了多年的冤屈和仇恨,在这一刻喷发出来。
徐青山适时地站出来,带领大家喊口号:“打倒封建地主!”
“跟着共产党,抗日救国!”
“八路军是咱穷人的队伍!”
口号声一浪高过一浪,许多年轻人的眼睛亮了,当场就拉着分区干部的手,要求参军,要求加入民兵。
民兵队和自卫队很快就组织了起来。
赵大勇从部队里挑了二十几个战斗经验丰富的老兵,分到各个村子当教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