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闲的场院上,村口的打谷场上,响起了口令声和“杀杀”的呐喊声。
老兵们手把手地教这些刚刚放下锄头的后生怎么握枪,怎么瞄准,怎么匍匐前进,怎么利用地形地物。
虽然用的是老旧的“单打一”甚至大刀长矛,但练得很认真。
挖地道成了各村最热闹的活计。徐青山和赵大勇带着人,先选了群众基础比较好的几个村子做试点。
干部和战士们带头,抡起镐头铁锹,和老百姓一起干。
从家里炕头挖起,灶台底下、水缸旁边、牲口槽后面,都是出入口,弯弯曲曲通向村外,有的还分了岔,通了气孔、排水沟,甚至留了射击孔。
挖出来的土,连夜运到村外垫路或者堆肥。白驼镇下面的地道工程最大,设计了好几层,有藏粮洞,有伤员隐蔽所,有指挥室,四通八达,能通到镇外好几里地的坟地、破窑。
累了,大家就坐在地道口歇歇,喝口水,听识字的干部念一段报纸,或者听老战士讲打鬼子的故事。军民关系就在这一镐一锹、一言一语中,越来越紧密。
就在雁北根据地一片热火朝天的时候,两股阴风正从不同方向悄然袭来。
大同,日军驻蒙军司令部。
挂满地图的房间里,烟雾缭绕。
驻蒙军司令官脸色阴沉地站在巨大的晋北地区沙盘前,手里的指挥棒在“雁北”区域重重敲了几下。
“八路的,狡猾狡猾的!白志沂,饭桶!三千多人,枪炮齐全,短短几天,就被消灭了!
现在,雁北地区,落入了八路手中。应县到山阴的运输线,屡遭破坏,损失惨重!
西进绥远,南下晋西北的道路,受到了严重威胁!”
他转过身,盯着垂手肃立的几个军官。
“不能再放任下去了!必须给予严厉的打击,摧毁这个新生的八路据点,恢复运输线,震慑其他蠢蠢欲动的抵抗分子!”
一个戴着眼镜、肩章上显示是大佐的参谋上前一步:“司令官阁下,根据情报,八路在雁北的部队,主要是新成立的雁北军分区所属部队,以及原雁北支队改编的独立团,总兵力约两千余人。
指挥员周志远,是八路军中一个很能打仗的指挥官,之前在晋东南地区活动,曾参与攻占长治。
此人用兵灵活,擅长游击和运动战。”
“两千余人……”司令官沉吟着,指挥棒在沙盘上雁北根据地周围画了一个圈,“兵力不多,但占据地利,且有民众支持。
单纯从正面进攻,恐怕难以奏效,反而可能陷入其游击战的泥潭。”
另一个身材粗壮的联队长开口,声音洪亮:“司令官阁下,我认为,应该采取多路并进、分进合击的战术!抽调我驻大同的岩田联队主力,从东面直扑白驼镇。
同时,请驻绥远的皇协军蒙古骑兵部队,从北面草滩南下,袭扰其侧后。
另外,据可靠情报,山西的阎锡山方面,对白志沂的覆灭也极为不满,其残留势力仍在雁北活动。
我们可以利用这一点,策动其在八路内部制造混乱,里应外合。
三路并举,必可一举扫平雁北八路!”
司令官眼睛眯了起来:“三路……岩田君从东面主攻,蒙古骑兵从北面牵制,阎锡山的残余势力在内部捣乱……嗯,有道理。
八路兵力有限,顾此失彼。尤其是内部不稳,乃兵家大忌。”
他踱了几步,猛地停下,“就这么办!命令:岩田联队,即日起集结,配属炮兵中队、战车小队,三日后出发,目标白驼镇,正面击破八路主力!
电令驻绥远部队,派出一支精锐蒙古骑兵大队,同期南下,袭扰雁北八路侧后,烧毁其粮秣,破坏其村落,制造恐慌!
同时,通过秘密渠道,联系阎锡山方面,告之我们的行动计划,请他们务必利用好其在雁北的内线,配合我军行动,事成之后,好处大大的有!”
“哈依!”几个军官齐声应道。
太原,阎锡山官邸。
一间密室里,灯光昏暗。阎锡山穿着长衫,背着手,看着墙上挂着的大幅山西地图,目光久久停留在雁北区域。
他的亲信、负责“特种工作”的梁化之垂手站在一旁。
“白志沂……废物!”阎锡山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三千人马,经营多年,说没就没了!倒让八路军在雁北坐大!”
梁化之凑近一步,低声道:“司令,八路军周志远部动作很快,已在雁北建立军分区,发动民众,形势对我们很不利。”
不过,白志沂虽死,其旧部仍有不少散落在雁北各地,群龙无首。我们是不是可以……”
阎锡山转过身,眼里闪过一丝阴鸷:“你是说,把这些人再收拢起来?”
“正是。”梁化之声音更低,“不仅如此。‘同志会’在雁北也并非毫无根基。
八路军搞土改分田,触动了不少乡绅的利益,这些人心里正怨恨。
我们可以双管齐下:一方面,派人秘密联络白志沂旧部,许以官爵钱财,让他们重新聚集,或伪装成难民、商贩,混入八路控制区,伺机破坏,散布谣言,煽动不满。
另一方面,激活‘同志会’在雁北的潜伏人员,里应外合,策动哗变,至少也要让八路后方不稳,疲于应付。”
阎锡山缓缓坐回太师椅,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击。
“周志远……此人不好对付。他在晋东南就屡次坏我好事,如今到了雁北,更是如鱼得水。
若让其根基稳固,日后必成心腹大患。”
他沉默片刻,开口道,“就按你说的办。人选要精干,手段要隐蔽。
不要公开打我的旗号。钱、枪,我可以给,但事情要做得干净,不能留下把柄。
告诉下面的人,谁能在雁北给八路军制造足够大的麻烦,尤其是能除掉周志远,我保他一生富贵!”
“是!属下明白!”梁化之躬身领命。
几天后,几股不起眼的人流,开始从不同方向渗入雁北根据地。
有的扮作逃荒的难民,拖家带口,面黄肌瘦;有的装作走村串户的货郎,摇着拨浪鼓,贩卖些针头线脑;
还有的干脆装成投亲靠友的百姓,拿着不知真假的地址到处打听。
这些人混杂在真正因战乱流离失所的人群中,很难分辨。
与此同时,一些流言也开始在刚刚平静下来的村庄里悄悄传播。
“听说了吗?八路军占了雁北,鬼子马上就要派大兵来清剿了,比白志沂厉害十倍!”
“分的地能算数吗?阎长官要是打回来,咱们这些分了地主田的,怕是都没好下场。”
“当兵打仗?那是要死人的!咱们平头百姓,图个安生日子就算了……”
“八路军说得是好听,可他们能待多久?以前也不是没来过别的队伍……”
这些流言,像阴沟里的污水,慢慢渗透,在一些心里有疑虑的人中间引起波动。
徐青山和赵大勇很快察觉到了这种不正常的氛围。
民兵训练时,有人开始找借口不来;开会时,下面交头接耳的多了;
甚至有人偷偷找到分到手的粮食和浮财,想要退还回去。
“不对劲。”赵大勇在分区指挥部里,对周志远和徐青山说,“这两天,下面好几个村子都反映,有生面孔在活动,说的都是些动摇军心的话。
还有,靠近北边草滩的几个村子,夜里发现不明信号弹,我派人去查,又什么都没找到。”
徐青山推了推眼镜,神情严肃:“政治部的同志也汇报,群众工作中遇到了新的阻力。
有些原本积极的老乡,突然变得躲躲闪闪。白驼镇上,这两天抓了三个散播谣言、来历不明的家伙,审问下来,都说是从北边逃难来的,但口音不对,问细了就前言不搭后语。
我怀疑,是有人故意派人混进来捣乱。”
周志远站在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沿。
外面的谣言,混进来的可疑分子,北边不明的信号……这些零散的线索,像水底冒出的气泡,预示着下面可能藏着更大的危险。
“通知魏大勇,让他加强情报侦察。”周志远沉声道,“特别是大同鬼子和北边伪蒙军的动向。
还有,告诉各村民兵和哨卡,提高警惕,对来历不明的人严加盘查,但不能简单粗暴,要注意政策,别把真正的难民挡在外面。
老徐,你们政治保卫处要多下功夫,对那些抓到的可疑分子,深挖细审,看看能不能找到上线和联络方式。”
命令刚传达下去不久,魏大勇那边就有了收获。
这天夜里,分区司令部电台室的灯亮到很晚。
魏大勇带着两个精通电讯的战士,戴着耳机,聚精会神地监听着空中嘈杂的电波。
他们的主要目标是监听日军和伪军的通讯。
突然,一个战士竖起手指,示意有情况。
耳机里传来一阵急促的日文电码声,虽然经过加密,但魏大勇他们早已掌握了几套常用密码的规律。
那战士飞快地在纸上记录着,脸色越来越凝重。
电文很快被破译出来,内容让魏大勇倒吸一口凉气。
他抓起电报纸,连门都没敲就冲进了周志远的屋子。
“支队长!截获鬼子密电!”魏大勇的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发哑,“是从大同鬼子司令部发往绥远方向的!
内容是命令驻绥远的伪蒙骑兵部队,于五日后,也就是本月二十三日,南下进入我雁北草滩地区,执行袭扰破坏任务,重点是烧毁粮秣,制造恐慌,配合其东路主力行动!”
周志远接过电文,就着油灯迅速看了一遍,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配合其东路主力行动……这么说,大同的鬼子也要动了。而且是五日后……”
他走到地图前,“从大同到我白驼镇,急行军的话,大概三天路程。
鬼子如果要东西夹击,时间上……很可能就在最近几天!”
几乎是前后脚,韩岳的特战小队也送回紧急情报。他们在白驼镇以北三十里的一个叫刘家坳的偏僻山村,抓到了一个形迹可疑的家伙。
那人自称是贩皮货的,但随身携带的包袱里却搜出了白志沂保安三团的旧符号和一张画着奇怪标记的地图。
韩岳亲自审讯,起初那人嘴硬,只说是捡的。直到韩岳从他贴身衣服的夹层里又搜出一封密信,上面用暗语写着关于白驼镇粮仓位置和守备情况的详细描述,那人才脸色煞白,瘫倒在地。
经过连夜审讯,这人终于扛不住,交代自己是原白志沂保安三团的一个联络参谋,城破时侥幸逃脱,躲进了山里。
前几天,有人秘密找到他,带来了上峰的指令和一笔钱,命令他联络散落在各地的旧部,以及潜伏在根据地的“同志会”成员,准备在近期制造混乱,重点是烧毁白驼镇刚征集上来的粮食。
他们约定的动手时间,是三天后的夜晚,以镇中起火为号,同时发难。
“三天后……也就是二十二日晚上。”周志远把魏大勇和韩岳送来的情报并排放在桌上,目光冰冷,“鬼子伪蒙骑兵是二十三号南下袭扰,内鬼计划二十二号晚上烧粮仓。
好嘛,一个外边攻,一个里边乱,时间掐得挺准,这是要给咱们来个内外开花啊。”
屋里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朱程还在外线破坏交通,分区的主力部队大部分驻扎在白驼镇及周边几个要点进行整训和群众工作,真正能机动的兵力并不充裕。
而敌人却是三路来袭,且有内应。
徐青山一拳捶在桌子上:“这些败类!就知道窝里斗,给鬼子当帮凶!必须把这些内鬼挖出来,一网打尽!”
赵大勇也是又气又急:“粮仓是咱们的命根子,刚收上来没多久,准备过冬和支援部队的,要是被烧了,麻烦就大了!我这就带人去把粮仓围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让飞进去!”
周志远摆摆手,示意他们冷静。他盯着地图,大脑飞速运转。油灯的光映在他脸上,显得线条格外硬朗。
“鬼子这一手,确实毒辣。想趁咱们立足未稳,群众基础还不牢靠,内部可能有隐患的时候,三路齐发,一举把咱们摁死。”
他慢慢说着,手指在地图上移动,
“东边,大同的鬼子是主力,肯定是冲着咱们的脑门子来的,想打掉咱们的指挥机关,端掉咱们的老巢。
北边,伪蒙骑兵,速度快,来去如风,目的是袭扰牵制,让咱们首尾不能相顾,顺便破坏咱们的物资,动摇群众。
里面,这些白志沂的残渣余孽和‘同志会’特务,是插向咱们后背的刀子,想放火、煽动、制造混乱,从内部瓦解咱们。”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屋里每一个人:“敌人算计得不错。可他们忘了两件事。
第一,咱们不是白志沂那种乌合之众。第二,他们的计划,现在已经不是秘密了。”
徐青山眼睛一亮:“支队长,你的意思是……”
“将计就计!”周志远斩钉截铁地说,“他有他的三路合击,咱们就来个双线布局,各个击破!”
他走到桌边,拿起铅笔,一边在地图上标注,一边下达命令:“时间紧迫,我长话短说。
第一,朱程的独立一团,任务不变,继续在外线袭扰破坏,但要提高警惕,提防鬼子可能的分兵包抄。
同时,派出得力侦察人员,严密监视大同方向鬼子主力的动向,一旦有异动,立刻回报!”
“第二,内鬼这条线,必须立刻掐断!”周志远看向徐青山,“老徐,这个任务交给你和政治保卫处。韩岳抓到的那个联络员不是都招了吗?
名单、暗号、接头地点,顺藤摸瓜,把潜伏进来的、还没暴露的,给我一个一个揪出来!
动作要快,要狠,要准!但要注意,尽量缩小范围,避免引起群众恐慌。
对于那些被胁迫或者一时糊涂的普通群众,我们以教育挽救为主。
对于死心塌地的头目和骨干,尤其是‘同志会’的特务,坚决镇压!
粮仓那边,增加暗哨,外松内紧,给那些想动手的人,留个‘机会’!”
徐青山挺直腰板:“明白!我亲自带队,保证在天亮之前,把已知的线索都摸清,明天就开始行动,绝不让这帮害虫坏了咱们的大事!”
“第三,”周志远的手指重重戳在地图白驼镇的位置上,“大同鬼子的主力,我来对付!他不是想直扑白驼镇吗?
咱们就在半路上等着他!白驼镇不能丢,但咱们也不能坐等挨打。
把主力拉出去,在野外选择有利地形,敲他一下!
不指望一口吃掉他,但要打疼他,打乱他的部署,挫掉他的锐气!”
赵大勇立刻问:“那我呢?支队长,我干啥?”
周志远看向他:“和尚,你的任务最重,也最关键。北边伪蒙骑兵要来,他们速度快,咱们两条腿跑不过四条腿。所以,不能让他们进来!
你马上以分区司令部名义,紧急动员白驼镇以北,直到草滩边缘所有村庄的民兵和自卫队!
告诉他们,鬼子帮凶的骑兵要来了,要来烧他们的房子,抢他们的粮食,祸害他们的乡亲!
把所有能拿起武器的人都组织起来,在通往根据地的各条大小路口、隘口、河滩,设卡子,挖陷马坑,布置地雷和铁蒺藜,架起土枪土炮!
发现敌骑,不用请示,就地阻击!打不过就放枪报警,用消息树、接力跑的方式,把情报迅速传回来!
我要你在根据地北边,给我筑起一道铜墙铁壁,绝不能让伪蒙骑兵跨进来一步!
同时,组织老弱妇孺向南部山区安全地带转移,粮食能藏则藏,不能藏就分散转移,决不能留给敌人!”
赵大勇听得热血沸腾,啪地一个立正:“是!保证完成任务!就是把咱雁北的民兵都拼光了,也绝不让一个狗骑兵踏进咱根据地祸害老百姓!”
周志远拍拍他的肩膀:“不是让你们硬拼,而是利用地形骚扰阻击,迟滞敌人。
伪蒙骑兵离开了马,战斗力就减半。
你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跑不起来,进不来,待不住!
记住,你们背后就是根据地,就是乡亲父老,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