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令迅速传了下去。
山坡上的枪声和爆炸声渐渐稀疏下来,转而变成有组织的互相掩护的短点射。
战士们在班排长的带领下,交替向后方的陡坡撤去。
撤退的路是早就看好的,藏在山脊线后的一道道浅沟和被雨水冲刷出来的土槽。
人只要猫下腰,山下峪道里的鬼子就很难瞄准。
周志远最后一个离开棱线。
他趴在石头后面,又打了两个点射,撂倒了一个试图爬起来组织反击的鬼子军曹,这才一转身,跟着警卫员小刘滑进后面的土沟。
沟里已经挤满了后撤的战士。
王猛猫着腰跑过来,脸上被硝烟熏得黢黑,只有眼睛亮得吓人。
“支队长,部队都撤下来了!损失不大,牺牲了七个同志,伤了二十多个,基本都是轻伤。他娘的,打得太痛快了!”
王猛的声音带着兴奋后的嘶哑,“炸瘫了两辆铁王八,那辆没炸坏的也让咱们的机枪手重点照顾了,估计观察窗什么的够呛。
炮也打掉了鬼子至少两门九二式步兵炮,拉炮的牲口炸死好几头。”
“战果可以。”周志远点点头,抹了把脸,“李乔柏那边怎么样?峪口封得住吗?”
话音刚落,峪口方向的枪声突然激烈起来,还夹杂着手榴弹连续爆炸的闷响。
“肯定是峪口外的鬼子急了,想冲进来救他们的宝贝疙瘩。”
周志远侧耳听了听,“告诉李乔柏,顶住十分钟!十分钟后,交替掩护,往西南林子撤!不要恋战!”
传令兵应了一声,弯腰顺着土沟跑了下去。
周志远带着警卫连和三营的一部分,沿着预先选定的山脊线小路,快速向西南方向运动。
一边走,他一边激活了脑海中那幅无形的“地图”。
新蒲峪狭窄的峪道里,一片代表日军伤员的微弱红色光点混杂在代表辎重车辆的固定标识中,三个代表坦克的光点两个已经完全静止,另一个在原地缓慢移动,像是困兽犹斗。
峪口外,代表日军援兵的大片红色光点正不断冲击着峪口那狭窄的通道,而代表李乔柏一营的蓝色光点则牢牢地卡在峪口两侧的高地上,像两颗钉子。
再远一点,代表自己这支撤退队伍的蓝色光点,穿过山脊线上的一个豁口,钻进一片茂密的杂木林。
一切都清晰无比。周志远甚至能“看”到,约莫一个中队的鬼子,正试图从新蒲峪北侧的山坡爬上来,看样子是想抄断自己的后路。
“地图”显示,那里有一段近乎垂直的土崖,鬼子短时间绝对上不来。但如果让他们爬到一半,用机枪封锁下面的撤退道路,也会造成麻烦。
“三营长!”周志远停下脚步,回身喊道。
三营长老陈立刻跑了过来。
他刚才带着队伍冲在最前面,这会儿胳膊上挂了彩,用绑腿草草扎着。
“你带一个连,从那片林子后面绕过去。”周志远指着东北方向一片稀稀拉拉的灌木丛,实际上那里正好对着地图上显示鬼子攀爬位置的侧翼,
“鬼子派了人想从北坡爬上来截我们。你带人赶到那个位置,”
他在地图上找到一处突起的石砬子,正好能俯视那面土坡,“架起两挺轻机枪,等我这边信号枪一响,你就给我狠狠地扫他娘的!
不用冲锋,火力压制,把他们撵下去就行!打完了立刻向南,到老君庙背后汇合。”
老陈没问支队长怎么知道那里有鬼子的,这几天支队长“料事如神”的本事大家都服气了,只当是经验丰富的老兵油子的直觉。
他利索地答应一声,点了自己营里伤亡最少的一个连,带着人掉头就钻进了林子。
安排完这个,周志远又让王猛派几个人殿后,在主要的撤退路线上布设了几处诡雷,用细绳绊着的手榴弹,或者埋在浮土下的反步兵地雷。
不求炸死多少,只为迟滞追兵,制造恐慌。
部队撤得非常快。
穿过杂木林,又翻过一道不高的山梁,前面是一片相对平缓的山坳,预定的第一个集合点就在这里。
先一步撤下来的二营和部分三营战士已经在山坳里集结,有人正在给伤员包扎,有人坐在地上喘息,更多人则自觉地在山坳周围放出了警戒哨。
峪口方向的枪声渐渐远了,稀了。说明李乔柏的一营也完成了阻击任务,开始有序脱离接触。
又过了大概一顿饭的工夫,北面那片石砬子方向传来一阵急促的机枪扫射声,夹杂着三八式步枪零星的还击。那枪声响了不到两分钟,就停了下来。
很快,老陈带着那个连的战士也赶到了集合点,一个个跑得气喘吁吁,脸上却带着笑。
“支队长!打着了!”老陈兴奋地汇报,“我们赶到石砬子上,下面土坡上果然有几十号鬼子,正在手脚并用地往上爬。
机枪一架,一个长点射扫过去,当场撂倒七八个。剩下的像被开水烫了的耗子,叽里咕噜就滚下去了,头都不敢回!”
“干得好!”周志远拍了拍老陈的肩膀,“伤亡呢?”
“咱们居高临下,一个都没伤着,就耗了点子弹。”老陈嘿嘿一笑。
说话间,李乔柏也带着一营的主力撤了回来。
一营的战士个个身上沾满泥土草屑,有的还挂了彩,但精神头都很足。
李乔柏一见到周志远就咧嘴笑:“支队长,小鬼子急眼了,拼了命想往里冲。可那峪口子就那么窄,咱们用两挺重机枪卡着,来多少撂倒多少。
我估摸着,死在峪口外的鬼子,不下一百!后来他们见冲不进去,咱们又撤了,就消停了。临走我又给他们留了点礼物,几颗压发雷,够他们喝一壶的。”
“很好。”周志远听着各营连的汇报,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微松了松。
这一仗,打掉了鬼子至少半个大队的建制,摧毁了他们最依仗的坦克和部分火炮,自身伤亡却很小。
更重要的是,战略目的达到了——岩田联队现在恐怕已经成了惊弓之鸟,每走一步都得提心吊胆。
“部队抓紧时间休息,吃饭,处理伤口。”周志远下令,“但别生火。派几个腿脚快的,往新蒲峪方向摸,盯着鬼子动静,看看他们是原地不动了,还是准备连夜赶路,或者干脆掉头。
另外,再派两个人,立刻绕道回白驼镇,向徐政委和赵副指挥报信,就说我们这边打掉了鬼子先头部队,战果很大,正按计划与敌人周旋,家里情况如何,速报。”
战士们抓紧这短暂的时间休整。嚼着冰冷梆硬的高粱饼子或炒面,就着水壶里的凉水往下咽。卫生员在月光下给伤员重新清洗、包扎伤口,尽量不发出声音。
周志远靠着一块大石头坐下,再次调出脑海中的地图。
代表自己队伍的蓝色光点在山坳里聚集。
代表鬼子主力的红色光点则聚拢在新蒲峪口外约两公里的地方,没有继续前进,也没有后撤,似乎在舔舐伤口,重整队伍。
过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派出去的侦察兵和回白驼镇的通信员几乎前后脚回来了。
侦察兵报告:“鬼子大队在新蒲峪口外扎营了,点了很多火堆,把受伤的士兵还有炸坏的装备都拖出来了。
警戒哨放出去好几里地,看样子今晚是不敢动了,怕再遭袭击。”
回镇子的通信员带回了徐青山的亲笔信。
信上说,北边的伪蒙骑兵被赵大勇组织的民兵和陷阱折腾得够呛,扔下几十具人马尸体,今天下午已经撤回草滩以北,暂时不敢再来了。
镇子里清理内鬼的行动很彻底,老百姓人心安定,民兵训练热火朝天。最后徐青山问,需不需要派留守的警卫排和部分民兵来增援。
周志远看完信,心里更踏实了。
北边威胁暂时解除,内部隐患也清了,他可以放手跟岩田联队继续周旋。
他让通信员带话回去:“告诉徐政委,家里守好就行。我们这边不用增援,人多了反而累赘。
让他注意大同方向其他鬼子的动向,防止鬼子狗急跳墙,从别的地方再抽兵过来。”
打发走通信员,周志远把李乔柏、王猛、老陈几个营级干部叫到身边。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用树枝在地上简单画了个图:“岩田吃了这么大亏,丢了坦克和炮,又摸不清咱们虚实,今晚肯定不敢动了。但明天天亮以后,他有两个选择。”
他用树枝在地上点了两点:“第一,恼羞成怒,不顾一切继续前进,直扑白驼镇,想靠兵力优势硬吃咱们。这样他们会更急躁,更容易出错。
第二,被咱们打怕了,变得过于谨慎,甚至可能分兵,或者改变行军路线。”
李乔柏摸着下巴:“我觉着,小鬼子吃了亏,肯定不服气,还得往前拱。”
王猛说:“他们联队长要是就这么灰溜溜退回去,没法跟大同的上级交代。
我猜他们还是会继续走,但肯定会更加小心,估计要把整个联队缩成一个刺猬,慢慢往前挪。”
周志远点点头:“不管他选哪条路,咱们的目标不变——不让他顺顺当当去白驼镇,继续拖着他,磨掉他的锐气和补给。”
他扔掉树枝:“我的想法是,咱们不跟他主力硬碰了。化整为零,以连排为单位,分散行动,扩大袭扰范围。
专门打他的运输队,打他的落单分队,偷袭他的营地,断他的水源。
就像一群狼,围着一头大野猪,东咬一口,西咬一口,不让他安生睡觉,不让他好好吃饭喝水。”
他顿了顿,看向几个营长:“具体这么办:李乔柏,你带一营两个连,加上所有迫击炮,向东运动,绕到鬼子屁股后面去,找机会打他的运输线。
岩田联队走不快,肯定需要从后面运送给养弹药。这是他的命脉,掐断了,他就得饿肚子。”
“王猛,你带二营和一部分三营的战士,负责正面和侧翼骚扰。鬼子第二天怎么走,你就怎么跟。
他停下你打冷枪,他埋锅造饭你甩手榴弹,他派兵搜山你就转移。记住,绝对不要在一个地方停留超过二十分钟。”
“老陈,你带三营剩下的弟兄,还有警卫连抽出一个排,跟着我。
咱们机动,哪儿有漏洞往哪儿钻。专门挑那些适合打埋伏又便于撤退的地方,狠狠干他一家伙。”
“各部队之间保持联系,派出通信员。
如果发现鬼子大规模分兵或者有什么致命漏洞,及时报告。咱们随时可以聚拢起来,再狠狠揍他一顿。”
“都听明白没有?”
“明白了!”几个人齐声应道,眼睛里都闪着光。这种打法,比单纯拼消耗解气多了。
“那就抓紧时间休息,凌晨四点,准时出发。把咱们所有的地雷、手榴弹都带上,子弹省着点用,主要靠缴获。”
部队很快在疲惫中沉沉睡去,只留下几个哨兵在月色下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山林。
周志远却没有睡意。他靠着一块石头,闭着眼睛,意识却在那幅立体地图上游走。
地图上,代表鬼子主力的红色光点依旧在那个位置没有移动,周围散布着一圈代表哨兵和巡逻队的小光点。
更远处,白驼镇的蓝色标识安稳地亮着,北边草滩区域恢复了平静。
东边代表大同方向的广袤区域一片漆黑,暂时没有异常。
这“地图”是他最大的依仗,让他在这种犬牙交错、敌情瞬息万变的游击战中,始终能快人一步,把握先机。
但必须慎用,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他脑子里已经把接下来几天的袭扰路线过了一遍。
天色微亮,战士们被轻声唤醒,嚼几口炒面,灌两口水,检查武器,然后分成数股,像溪流渗入沙地一样,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山林之中。
新的一天,对岩田联队来说,是噩梦的延续。
部队刚刚收拾好营地,准备开拔,担任侧翼警戒的一个小队就在距离大队不到一里地的地方踩响了地雷,当场炸死炸伤五六个人。
队伍出发不到两个小时,走在最前面的尖兵分队,又被一阵不知从哪里射来的冷枪撂倒了三个,其中一个还是个少尉小队长。
岩田大佐气得暴跳如雷,下令对周围可疑的山头进行炮火覆盖。
几门侥幸没被炸坏的山炮和步兵炮对着两侧的山坡胡乱轰了十几分钟,炸得尘土飞扬,却连八路的影子都没见着。
炮声刚停,队伍还没走出几百米,右翼又响起一阵捷克式轻机枪的短点射和几声三八式步枪的还击声。
等大队派兵赶过去,只看到几个被打死的日军士兵尸体,袭击者早已消失在山林里。
运送伤员和弹药的驮马队走在队伍最后面,本来以为安全些,结果在半路上又遭到袭击。
十几个穿着灰布军装的人影从路边的沟坎里跳出来,一顿手榴弹加刺刀冲锋,打死打伤了护送的十几个日伪军,抢走了两匹驮着弹药箱的骡马,等后援赶到,袭击者和骡马都已经不见了踪影。
整整一个上午,岩田联队走走停停,只前进了不到十里路。
士兵们精神高度紧张,疲惫不堪。大小袭扰发生了七八次,虽然每次损失都不大,但累积起来,又是几十人的伤亡。
更要命的是,一股无形的恐惧在队伍里蔓延。
你永远不知道下一颗冷枪子弹会从哪个方向飞来,不知道脚下哪块石头下面埋着地雷,不知道路边哪片枯草丛里会突然冒出喷吐火舌的机枪。
岩田联队的士兵也是人,是会害怕的。
尤其是当他们发现自己空有精良的武器和优势的兵力,却连敌人的主力在哪里都找不到,只能被动挨打时,那种憋屈和恐惧就更深了。
中午时分,队伍好不容易挣扎到一处相对开阔的河滩地,岩田大佐下令停止前进,埋锅造饭,让士兵们喘口气。
伙夫刚把行军锅架起来,柴火还没点旺,几发迫击炮弹就尖啸着从天而降。
“咻——轰!咻——轰!”
炮弹落点不是很准,一发打在河滩边炸起水柱,一发落在稍远的空地上,但第三发却鬼使神差地落在一堆刚搬下来的弹药箱附近。
“轰隆!”
更大的爆炸声响起,火光冲天,几个倒霉的辎重兵和两匹驮马被炸上了天。
周围的士兵惊叫着四散奔逃,整个河滩乱成一团。
炮击只持续了三轮就停止了。
岩田大佐拔出指挥刀,指着炮弹大概飞来的方向狂吼:“炮兵!还击!给我炸平那个山头!”
可等炮兵手忙脚乱地调整好炮口,那边早已寂然无声。
派出的搜索部队爬上山头,只找到几个匆忙撤离时留下的脚印和迫击炮弹壳。
岩田看着眼前乱哄哄的队伍和垂头丧气的士兵,再看看西边依旧遥远、仿佛永远也走不到的白驼镇方向,一股无力的挫败感涌上心头。
他第一次对自己这次“扫荡”行动产生了怀疑。这种仗,怎么打?
与此同时,在距离河滩五里外的一片密林里,王猛正带着几个战士,蹲在一门还冒着淡淡青烟的迫击炮旁边。
“营长,打准了吗?”一个年轻的炮手挠着头问。刚才炮击太匆忙,只来得及打三发就得转移。
“管他打没打准,吓死那帮狗日的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