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志远转过身,目光扫过屋里几个人。
他转向魏大勇:“和尚,你那边不能停。电台全天盯着,特别是大同鬼子和绥远伪蒙军的频道。
有异常立刻报。还有,派几个精干的侦察员,往大同方向靠,摸清岩田联队具体的出发时间、兵力、路线。我要知道他们走到哪儿了,是分兵还是合进。”
魏大勇重重点头:“支队长放心,电台班三班倒。侦察员我已经派出去两拨了,最迟明天中午能有消息。”
“好。”周志远最后看向地图上白驼镇的位置,手指在上面画了个圈,“至于岩田联队这个硬拳头……我来会会他。
他想打白驼镇,咱不能坐这儿等着挨揍。主力得拉出去,在半道上迎他。
选个好地方,敲他一下。不指望一口吃个胖子,但要打疼他,打乱他的步子。”
他顿了顿,“时间紧,任务重。老徐去清内鬼,和尚去挡骑兵,我去碰鬼子。三路敌人,咱给他来个分头招呼。都听明白没?”
“明白!”三个人齐声应道。
“那就分头行动!”周志远一挥手,“抓紧时间,敌人不会等咱。”
屋里的人立刻散了。
脚步声急匆匆消失在门外夜色里。周志远没动,他又坐回桌边,看着地图。
油灯光线昏黄,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外面传来哨兵换岗时短促的口令声,还有远处村落隐约的狗叫。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像淬了火的刀子。
伸手从怀里摸出个油纸包,里面是半块高粱饼子。
他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脑子却没停,像一张精密的地图在无声展开——这是独属于他的秘密。
方圆五公里内,山川沟壑,村落小路,甚至哪里有个土包,哪里有条水沟,都清晰得如同刻在眼前。
此刻,这“地图”正以白驼镇为中心缓缓旋转,向东延伸,覆盖了通往大同方向的官道、小路、丘陵和河谷。
他在心里默默标记着:哪里适合打伏击,哪里能藏兵,哪里可以快速机动……
凌晨三点多,徐青山那边先传来消息。政治保卫处根据那个联络员的供词,连夜出击,在白驼镇东西两头的两家客栈、一个铁匠铺后院,还有镇外山神庙的神龛底下,起出了七个人,搜出了短枪、匕首、火油和密信。
经突击审讯,又挖出了三条隐藏在民兵队和妇救会里的暗线。
其中一个还是白驼镇本地一个富户的远房侄子,平时表现得积极,差点混进了分区组织的支前队。
“都控制了,分开关押。”徐青山眼睛里带着血丝,但精神很亢奋,“审出来了,他们计划今晚子时动手,东西两头同时放火,趁乱冲击粮仓和分区指挥部。
领头的叫孙老拐,是白志沂保安三团的一个营副,城破时带了几个人躲进山里,最近被阎锡山那边的人重新联络上,许了个团长的空头官衔和两百大洋。
这家伙嘴硬,但架不住底下人怕死,一个个都撂了。粮仓那边我已经布好了网,就等他们来。”
周志远点点头:“孙老拐留活口,说不定还能掏出点东西。
其他人,证据确凿、顽固不化的,按纪律办。
被裹挟的、没啥大恶的,集中教育,能争取就争取。粮仓那边你亲自盯着,别出岔子。”
天刚蒙蒙亮,魏大勇的侦察员冲进了指挥部。
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袁野。
“支队长……大同……大同的鬼子动了!”袁野抓起桌上的水瓢灌了两口凉水,一抹嘴,“岩田联队,昨天后半夜开拔的。
我们趴在大同城西十五里的老鸹岭上看,好家伙,黑压压一片!步兵少说两个大队,还有驮马拉着的炮,至少四门山炮,两门九二式步兵炮。
卡车二十多辆,拉着弹药给养。
还有……还有三辆铁王八,炮管子老长,走得慢,跟在最后头。
看方向,是冲着咱白驼镇来的,走的是官道,速度不快,估计今晚能到卧牛坪一带。”
“铁王八……坦克。”周志远眼神一凝,“鬼子这回下血本了。具体路线呢?”
“出了大同,顺着官道走到张家洼,然后折向西南,过黑石沟、马家河,照这个走法,明天下午就能到咱白驼镇东边的老虎口。”
袁野在地上捡了根炭条,在周志远铺开的地图上画出大概路线。
周志远盯着那条弯弯曲曲的线,脑子里那张无形的“地图”立刻与之重叠。
张家洼、黑石沟、马家河、老虎口……地形地貌,哪里有高坡,哪里有隘口,哪里树林密,哪里河道窄,一一对应。
他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老虎口……”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那地方他知道,是官道进入白驼镇盆地的最后一道险隘,两边是几十米高的黄土崖,中间一条路宽不过三丈,形如虎口。
过了老虎口,前面就是一片相对开阔的丘陵地带,直通白驼镇。
如果在那里设伏……
但鬼子不是傻子。
岩田联队是鬼子在晋北的主力,指挥官不是草包。
这种险地,他们肯定会加倍小心,先派尖兵反复侦察。硬打,占不到便宜。
“你继续去盯着,”周志远对袁野说,“重点看他们过黑石沟以后,有没有分兵,有没有派小股部队向两侧山地搜索。随时回来报告。”
“是!”袁野敬了个礼,转身又扎进了晨雾里。
周志远走到门口,望着东方天空泛起的鱼肚白。
冷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伪蒙骑兵大概明天中午能到草滩南缘,内鬼今晚子时动手,鬼子主力明天下午抵近老虎口……
三路人马,时间咬得很紧。
他回头对刚刚进门汇报的赵大勇说:“通知各营连长,还有直属队、警卫连、侦察排,一小时后到指挥部开会。”
让炊事班提前开饭,吃干的。还有,把咱们那两门山炮和所有的迫击炮都检查一遍,炮弹清点清楚。”
赵大勇应了一声,赶紧跑去传令。
会议开得很简短。
周志远把敌情和自己的判断一说,屋里顿时安静下来,只有旱烟袋吧嗒吧嗒的声音。
独立一团的几个营连长,还有刚整编过来的雁北支队干部,都盯着地图,脸上有紧张,但更多是跃跃欲试。
“鬼子想三面夹击,把咱堵在白驼镇一口吃掉。”周志远用一根细树枝指着地图,“做梦。咱不给他这个机会。我的想法是,主力不在白驼镇里跟他硬磕。咱把拳头收回来,跳出去打。”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内鬼那边,有徐政委盯着,掀不起大浪。北边伪蒙骑兵,赵副指挥带着民兵层层阻击,能拖多久拖多久。咱们集中主力,对付岩田这个硬茬子。但不是去老虎口堵他。”
他手中的树枝在地图上往东移了一段,点在“黑石沟”和“马家河”之间的一片区域。
“在这儿,就是黑石沟西口到马家河桥这一带。
地势不如老虎口险,但沟壑纵横,丘陵起伏,林子也多。
关键是,离白驼镇还有一天路程,鬼子的警惕性可能没那么高。咱们就在这儿,跟他碰一下。”
一营长是个黑脸膛的汉子,叫李乔柏,打仗猛,脑子也活。
他凑近地图看了看:“支队长,这地方宽,鬼子兵力和火力能展开,咱硬打占不到便宜。”
“谁说要硬打了?”周志远看了他一眼,“咱们的任务是敲他一下,打疼他,打乱他,不是跟他摆开阵势决战。
岩田联队急于求成,想速战速决。咱就偏不让他顺心。
李乔柏,你带一营,配两门迫击炮,埋伏在黑石沟西口这片矮树林里。
等鬼子先头部队过去一半,打他的尾巴,打完就往北边五里外的老鸦岭撤,边撤边打冷枪,把鬼子往北引。记住,别恋战,咬一口就跑。”
李乔柏眼睛一亮:“明白了!这叫揪尾巴战术!”
周志远又用树枝点了点马家河桥的位置:“二营长。”
“到!”一个精瘦的汉子站起来,叫王猛,原来是雁北支队的骨干,作战勇猛。
“你带二营和机炮连剩下的迫击炮,埋伏在马家河桥南边的河滩高坎后面。
等一营那边枪响,鬼子注意力被吸引过去,你这边就对着桥上和他们集结的队伍开炮。
不用多,打五轮齐射,然后立刻顺着河滩往南,撤到青石崖。
鬼子如果分兵追你,你就跟他兜圈子,利用河滩芦苇荡跟他捉迷藏。
如果他不追,你就运动到侧翼,等鬼子跟一营纠缠的时候,再冷不丁给他来一家伙。”
王猛舔了舔嘴唇:“明白!打一炮换一个地方,不让他安生。”
“三营和警卫连,跟着我。”周志远最后说,“咱们的运动路线不定,看情况。
鬼子要是追一营追得凶,咱们就去接应一下,打他个侧翼。
鬼子要是想快速通过,咱们就在半道上埋地雷、打冷枪,拖延他的行军速度。
总之一句话,让岩田联队在这片地方多耗时间,走得越慢越好,越乱越好。
等他把锐气磨没了,把队形拖散了,咱们再找机会,狠狠咬他一口肉下来。”
他又补充道:“咱们现在是两个营加直属队,不到一千人。
鬼子是一个齐装满员的联队,加上配属炮兵和坦克,兵力火力都占优。
所以,绝不能硬碰。游击战十六字诀,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
都给我记牢了。咱们是狼,不是老虎。
要一口一口撕,撕得他鲜血淋漓,还逮不住咱们。”
干部们脸上都露出了然和兴奋的神情。
这种打法他们不陌生,在太行山打鬼子的时候就是这么干的。
“还有问题吗?”周志远问。
“支队长,”徐青山开口道,“家里就留警卫排和少量民兵,加上我这边政保处的人,兵力是不是太单薄了?万一……”
周志远摆摆手:“鬼子主力被我们牵制在黑石沟马家河一带,他想直扑白驼镇,没那么快。
伪蒙骑兵被和尚的民兵层层阻挡,也进不来。至于镇子里的内鬼,我相信你和韩岳能收拾干净。
就算有漏网之鱼搞点小破坏,也掀不起大浪。
白驼镇真正的安危,不在于城里留多少兵,而在于咱们能不能在外面把鬼子拖住、打疼。
只要咱们在外线打得越狠,白驼镇就越安全。
这叫‘围魏救赵’,反过来也是这个理。”
徐青山想了想,点头:“明白了。家里交给我,你们放心。”
“好。”周志远大手一挥,“各自回去准备,两小时后出发。
记住,轻装,多带干粮和弹药,特别是地雷和手榴弹。迫击炮带足基数。
行动要隐蔽,注意防空。电台保持静默,非紧急不用。”
散会后,指挥部立刻忙碌起来。口令声、脚步声、武器碰撞声、骡马的响鼻声混杂在一起。
战士们检查枪支,绑紧绑腿,把干粮袋和水壶塞得满满当当。
迫击炮拆开用骡马驮着,炮弹箱小心地固定在驮架上。
两门相对笨重的山炮被留在镇上,交给徐青山,万一有意外,也能支应一下。
周志远把赵大勇拉到一边,又仔细叮嘱了一番北线防守的细节,尤其强调利用地道和陷阱对付骑兵。
赵大勇拍着胸脯打包票,说他早年在绥远跟马匪打过交道,知道怎么收拾这些四条腿的。
天色大亮时,部队悄无声息地离开了白驼镇。
一千多人的队伍分成三股,像三条溪流,汇入镇外苍茫的丘陵沟壑之中,很快消失不见。
周志远带着三营和警卫连,走的是中路。
队伍在山梁和沟谷间穿行,脚步很快,但很轻。
没有人说话,只有粗重的呼吸和皮靴踩过碎石枯草的沙沙声。
周志远走在队伍前面,脑子里的“地图”随着他的移动缓缓展开。
方圆五公里内,哪里有树林可以隐蔽,哪里有高坡可以观察,哪里有断崖可以设伏,都清晰无比。
这让他能提前规划路线,避开可能暴露的开阔地,选择最隐蔽最快捷的路径。
他像一头熟悉自己领地的老狼,带着狼群,悄无声息地扑向预定的猎场。
下午三点多,队伍抵达预定区域——黑石沟与马家河之间的丘陵地带。
周志远选了一处背风向阳的山坳让部队隐蔽休整,派出侦察兵前出监视道路。
他自己带着警卫员小刘爬上一处可以俯瞰官道的山头,举起望远镜观察。
官道像一条灰黄色的带子,蜿蜒穿过枯黄的田野和光秃秃的丘陵。
路上空荡荡的,只有风卷起的尘土。
远处,黑石沟的入口像一张黑黢黢的嘴,两边是高耸的土崖。
不久,派去监视鬼子动向的侦察兵回来了,低声报告:“支队长,鬼子先头部队已经过了张家洼,正在向黑石沟方向移动。
一个大队的兵力,有骑兵斥候在前面探路,后面跟着步兵和驮马队,走得挺小心。
大队人马和炮兵、坦克还在后面,离先头部队大概五六里地。”
周志远点点头。
鬼子果然很谨慎,尖兵放得远。他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通讯员说:“通知李乔柏,按计划准备。鬼子尖兵放过去,打他辎重队和后卫。
告诉王猛,听到黑石沟那边枪响,再等一袋烟工夫,然后炮击马家河桥,打完立刻转移,别犹豫。”
通讯员猫着腰跑下山坡。
周志远又看了看天色。太阳偏西,阳光给枯黄的山野涂上一层金色。
是个打伏击的好天气,视野好,撤退也方便。
他靠在一块岩石后面,摸出怀表看了看时间。
等待总是最难熬的,尤其是在大战前的寂静里。风刮过山脊,发出呜呜的声响。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乌鸦的聒噪。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突然,东边远远传来一阵隐约的爆炸声,像是木槌敲在牛皮鼓上。
紧接着,爆豆般的枪声响了起来,噼里啪啦,还夹杂着几声更响亮的炮弹出膛的闷响。
周志远立刻举起望远镜。黑石沟方向,腾起了几股烟柱。
枪声是从沟口那片矮树林方向传来的,很密集,中间还夹杂着歪把子机枪特有的哒哒声,以及更沉闷的九二式重机枪的咚咚声。
“一营接火了。”小刘在旁边低声说。
周志远没说话,眼睛紧紧盯着望远镜里的景象。
可以看到官道上乱了起来,鬼子的队伍像被捅了的马蜂窝,人影窜动,骑兵在来回奔跑,步兵纷纷向道路两侧卧倒,朝着枪声响起的方向开火还击。
迫击炮弹带着尖啸落下,在矮树林边缘炸起团团土浪。
但更多的子弹和手榴弹是从树林里飞出来的,打得鬼子后卫部队人仰马翻。
“打得不错。”周志远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李乔柏这家伙,时机把握得很准,打的是鬼子辎重队和后卫的结合部,那里兵力相对薄弱,骡马多,一乱就堵住了路。
官道上的混乱持续了大概十几分钟。
鬼子毕竟训练有素,最初的慌乱过后,开始组织反击。
步兵在机枪和掷弹筒掩护下,呈散兵线向矮树林逼近。炮火也变得更加密集准确。
周志远看到,矮树林里的火力渐渐稀疏下去,然后彻底停止。
一些灰色的人影从树林北侧快速撤出,向老鸦岭方向运动。是李乔柏他们,按计划撤了。
鬼子显然不甘心,一队骑兵和大约一个中队的步兵脱离大队,紧追不舍,枪声在北面再次响起,但逐渐远去。
周志远放下望远镜,对通讯员说:“告诉李乔柏,按计划向北撤,把鬼子引远点。注意别被咬住。”
他的目光转向南边的马家河方向。按照计划,王猛的二营应该快动手了。
果然,没过多久,南边也传来了炮弹出膛的呼啸声,紧接着是炮弹落地的爆炸声。
听方向,正是马家河桥附近。
望远镜里,马家河方向也腾起了烟柱。
因为距离更远,看不清具体情形,但可以想象,正在过桥或者桥头集结的鬼子,被这顿突如其来的炮火覆盖,肯定损失不小。
炮击持续了五轮,然后停止了。
一切又归于寂静,只剩下北面远处零星的枪声还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