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但村子三面环山,只有一条路进出,地形像个口袋。
把消息放出去,要‘自然’,就说有老百姓看见警卫战士往那边送文件,有骑马送信的人经常进出。
偶尔还能在村子高处望见有人拿着望远镜观察地形。
总之,要让鬼子相信,这里就是咱们新的指挥中枢。”
韩岳听着,连连点头。
“另外,”周志远继续说,“咱们自己也别闲着。选一批精干的战士,穿上干部服,找几个个子身形和我差不多的同志,隔三差五就去黑石崖村‘露个面’。
白天可以在村口‘研究地图’,晚上可以在村里点灯熬到深夜,做出正在紧张工作的样子。”
韩岳忍不住笑了:“支队长,您这是要唱一出空城计加请君入瓮啊!”
“空城计是虚的,咱们这个,得实打实有点‘货’。”周志远也笑了笑,但笑意很快收敛,“光有人影不行。
要让鬼子的侦察兵或者潜伏特务觉得这里确实重要,得有点干货。
比如,安排几次真正的、但级别不高的碰头会。
让咱们的参谋人员带上地图和文件,在黑石崖讨论些实际的、但又不是核心机密的工作,比如新兵训练安排、秋收进度总结、某个村的民兵建设情况等等。”
“这样万一有内鬼传消息,或者鬼子搞无线电侦听捕捉到信号,内容也经得起推敲。
不能是假会议,得是真开会,只不过会议的‘重要性’是咱们故意夸大的。”韩岳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键。
“对,真真假假,才能迷惑人。”周志远赞许地看了他一眼,“同时,你政保处的人要忙起来了。
对内,要更加严格地排查,特别是知道黑石崖计划的所有人员,必须绝对可靠。
对外,要配合魏大勇,把他那条草原情报线用活用足,不仅仅是刺探,也要有意识地‘释放’消息。
但要小心,别让咱们的情报员暴露。
可以安排他们故意在茶馆、车马店这种三教九流混杂的地方,‘无意中’抱怨两句,
比如‘最近首长们不知道忙啥,总往西北山沟里跑,送个文件都得多跑几十里地’之类的话。”
“我明白了。”韩岳感觉肩上的担子沉甸甸的,但思路清晰了许多,“我这就去安排。”
“先等等,关键的后手还没说。”周志远叫住他,“引蛇出洞,还得有打蛇的棍子。鬼子这支‘孤狼’不是普通的散兵游勇,都是训练有素的老兵和特务,战斗力强,警觉性高。
要想把他们全歼在黑石崖这个‘口袋’里,得下点本钱。”
他再次看向地图,脑中那幅无形的立体地图随着他的意念徐徐展开。
方圆五公里内的地形地貌、沟壑山梁、村落小路,甚至每一处断崖和树林都清晰浮现。
“打他们,不能像打岩田联队那样游击骚扰。”周志远手指点在黑石崖北面和东面的两处高地上,“要用最短的时间,最猛的火力,在他们还没反应过来之前,就给予毁灭性打击。
让他们有劲使不出,有战术用不上。”
“您是说要动用……咱们所有的家底?”韩岳迟疑地问。
他知道部队现在的家底,能称得上重火力的,就只有缴获的那两门九二式步兵炮和几门迫击炮,山炮太重,转移不便,不适合这种预设战场的快速伏击。
“对,就是咱们那点家底。”周志远很肯定,“加上所有能搜集到的炸药和地雷。黑石崖那条进村的‘口袋路’,就是天然的屠宰场。”
他开始详细部署:“第一步,情报铺垫,就是你刚才领的任务。要把黑石崖是‘新指挥部’、我周志远‘经常出现’的消息,通过各种渠道‘泄露’给鬼子。
这个工作需要精准拿捏,不能太刻意,也不能太模糊,让鬼子的情报机关经过分析后,能‘自己得出结论’。”
“第二步,现场布置。要秘密把部队的主力,尤其是炮兵,运动到黑石崖周围的预设阵地上。
这很关键,不能让任何人察觉黑石崖周围有大规模部队调动。
可以利用夜晚,分批次,走最隐蔽的山路。
部队进入阵地后,严格伪装,保持无线电静默,吃喝拉撒都在掩体里解决。”
周志远的手指在地图上虚点着:“炮兵阵地,就设在这两处高地。北面高地,居高临下,俯瞰整个进村山路和村子前半部分;
东面高地,侧击山路中段。炮兵的测距、标尺要提前算好,弹药要准备充足。
要把有限的炮弹,用到最关键的时候。”
“第三步,是村子里的‘戏班子’。要挑选一批心理素质好、应变能力强的干部战士,扮演成指挥部的留守人员。
他们不需要太多人,十几二十个就够。日常工作照常,站岗放哨、收发文件、生火做饭,都要做得跟真的指挥部一样。
但有一条,一旦战斗打响,他们的任务就是立刻通过预设的隐蔽地道或山路,撤到安全的后山去,绝不能被鬼子粘上。”
“第四步,也是最后一步,收网。等鬼子的‘孤狼’进了口袋,钻到村子附近,咱们的炮兵就开火,用猛烈的炮火覆盖那条山路和村子外围的开阔地。
同时,埋伏在两侧山坡上的步兵,用机枪和步枪封锁所有可能的逃窜路线。
打,就要打一个干脆利落的歼灭战,不给他们任何挣扎和分散突围的机会。”
周志远说完,看着韩岳:“这套计划的核心是保密和突然性。
从消息放出去,到部队秘密调动进入阵地,再到最后开火,任何一个环节泄密,都会前功尽弃,甚至可能被鬼子反咬一口。
所以,参与这个计划的人越少越好。
各部队只知道自己那部分任务,不知道全盘计划。整个计划的完整部署,目前只有你我知道。”
韩岳重重点头,感觉心脏怦怦直跳,既是紧张,也是兴奋。
“支队长,我懂了。我这就去办。情报铺垫和内部排查交给我,保证滴水不漏。”
“好。”周志远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要快,但更要稳。鬼子给咱们的时间,最多一个月。”
接下来的日子,白驼镇乃至整个雁北分区,表面上看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垦荒队在洪涛山脚下开出了更多的土地,春小麦已经钻出了嫩绿的苗。
各村的变工队干得热火朝天。
林枫专员通过胡掌柜和驮夫巴雅尔的线,又秘密运进来了两批盐和布匹,虽然数量不多,但像滑润的细流,维持着根据地的命脉。
魏大勇的侦察兵们继续在草原上游荡,带回来更多关于伪蒙军布防和小路的情报。
但在这些平常的表象之下,一场精密的“钓鱼”行动悄然展开。
韩岳像个最老练的渔夫,开始小心翼翼地布置诱饵。
他手下一个最机灵的情报员,化装成收皮货的商贩,在归绥城一家经常有伪蒙军军官光顾的饭馆里,“喝多了酒”,跟同桌的人抱怨:“唉,这雁北的买卖是越来越难做了。
以前还能托八路那边的熟人搞点山货,现在可好,人都找不见。
听说他们那个姓周的司令,把指挥部挪到哪个山旮旯里去了,神神秘秘的,送货都得绕老远的路,折腾人!”
这番话,被邻桌一个耳朵特别长的伪蒙军少尉听了去。
没过几天,白驼镇上一个以前跟“同志会”有过瓜葛的药铺伙计,在给镇外民兵送“驱虫药”的时候,“随口”对相熟的民兵小队长说:“你们这阵子够辛苦的吧?
我看镇上那些八路长官好像都没怎么见着,是不是都去黑石崖那边了?
听说那边搞了个新指挥所,风景好,也清净。”说者“无心”,听者却可能有意。
更直接的是,魏大勇手下一个擅长在草原上活动的侦察兵,在靠近长城的一个牧民聚集点“无意中”丢失了一个油布包。
包里没什么重要文件,只有几张画着简单地形符号的草纸,还有半盒缴获的日本香烟。
牧民捡到后,被巡逻的伪蒙军骑兵搜走,层层上交。
这些零零碎碎、来自不同渠道、看似互不关联的信息,通过内线、特务或者无线电侦听,开始断断续续地汇集到驻大同日军司令部和那位大岛重雄少佐的案头。
与此同时,在黑石崖村,一场“演出”也在不动声色地进行着。
村里多了一些生面孔的“工作人员”,他们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胳膊上挎着文件包,神情严肃,步履匆匆。
村口那几间原本闲置的石屋里,晚上总是亮着灯,人影映在窗户纸上,灯光有时会亮到深夜。
偶尔还能看到有人在村子后面的高坡上,举着望远镜向远处瞭望。
村民们得到了分区政府的秘密通知,要求他们对村里的这些“新住户”和他们的活动不要多问,照常生活,但如果有人打听,可以“不经意”地说看到过“很多背盒子枪的警卫”和“大官模样的首长”。
这些布置,周志远并没有亲临现场指挥,他绝大部分时间仍然待在白驼镇的指挥部里,处理着日常的军政事务,甚至亲自去了一趟洪涛山垦荒队,和王远山蹲在地头讨论间作套种的问题。
只有在夜深人静时,他才会闭上眼,将意识沉入脑海中的立体地图。
他知道,真正的棋子,马上就要落下去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距离情报中“孤狼”部队可能完成训练、发起行动的日子越来越近。
这天下午,林枫从绥远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带来了最新的消息。
“老周,有动静了。”他灌了一大口水,抹了抹嘴,“胡掌柜传来信儿,说那个伪蒙军的骑兵团长巴特尔,前几天突然加强了对几条偏僻小道的巡逻,还秘密抓了几个牧民,估计是在清理‘通道’。
另外,大同一带的鬼子,最近零星采购了一些山地作战需要的特殊装备,比如攀岩用的绳索、便于携带的高热量压缩干粮,数量不大,但很集中。”
周志远点点头:“鬼子在做最后准备了。咱们这边呢?”
“黑石崖那边,按照你的布置,该‘演出’的都演了。
最近几天,村子周围出现过几次陌生的‘货郎’和‘挖药人’,虽然没进村,但在附近转悠。”
林枫说,“咱们的‘戏班子’按计划,白天有人活动,晚上灯火通明,岗哨也像模像样。”
“部队运动情况怎么样?”周志远问。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赵大勇开了口:“部队秘密调动已经完成。
李乔柏的一营、王猛的二营主力,还有分区直属的炮兵队、警卫连两个排,已经分三批,全部在三天前借着夜色掩护进入了预设阵地。
现在都藏在黑石崖北山和东山的山洞、林子、崖壁后面,伪装得很好,严格按照命令,不生火,不外出,无线电静默。
粮食和水都带足了。王远山还带着垦荒队,以修水利的名义,在更外围的地方转悠,算是又加了一道隐蔽的警戒圈。”
周志远走到地图前,目光在标着黑石崖的位置停留了很久。“万事俱备,只等‘客人’上门了。”
两天后的傍晚,魏大勇亲自带回来一个紧急情报。
他派出去的侦察小组,在长城以北一处荒废的烽火台附近,发现了有人宿营的痕迹,人数大概在五十到七十之间,留下的烟头是日本产的“樱花”牌,周围还丢弃了一些军用罐头盒,擦得很干净,但没掩埋彻底。
“人数对得上,装备也像是鬼子精锐。”魏大勇眼睛发亮,“他们很小心,痕迹处理得不错,但烽火台顶上用石块压着几块压缩饼干的包装纸,像是故意留下的联络暗号,被我的人发现了。
看脚印方向,是朝着黑石崖这边来的。”
“看来‘客人’已经动身了。”周志远神色平静,看不出太多波澜,“通知黑石崖‘戏班子’,提高警惕,但一切如常。通知各伏击部队,进入最高戒备状态,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暴露,不得擅自开火。”
当天深夜,周志远带着警卫员小刘和参谋处的两名作战参谋,悄悄离开了白驼镇指挥部。
他们没有骑马,徒步穿行在熟悉的丘陵沟壑间。
夜色深沉,星光暗淡,只有山风在耳边呜咽。
凌晨时分,他们抵达了黑石崖北山预设的指挥观察所。
这是一个天然的石洞,洞口被茂密的灌木丛遮掩,位置极佳,既能俯瞰黑石崖村全貌和那条进村的唯一山路,又不易被察觉。
李乔柏和王猛已经在洞里等着了。两人眼睛里都有血丝,但精神亢奋。
“支队长,您来了!”李乔柏压低声音,“兄弟们都在位置上趴着呢,枪口都瞄好了,就等鬼子往里钻。”
王猛搓着手:“炮兵阵地的兄弟们把炮弹擦了又擦,标尺都反复校正了三遍,保证指哪打哪。”
周志远摆摆手,示意他们小声。
他走到洞口,拨开一点灌木枝叶,举起望远镜向山下看去。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已经过去,东边的天际微微泛起鱼肚白。
黑石崖村还笼罩在一片静谧的灰色之中,只有偶尔一两声鸡鸣犬吠传来。
那条弯弯曲曲、像灰白色带子一样的山路,从北面山口延伸进来,穿过一片相对开阔的谷地,然后收紧,变成一条狭窄的通道,最后消失在村子南头的房屋之间。
他的意识沉入脑海地图。代表自己伏击部队的蓝色光点,密密麻麻地分布在山路两侧的高地、山坡反斜面和树林中,像一张无形的大网,静静张开。
而村子里,那几十个代表“戏班子”的蓝色光点,还在按照日常的节奏,有人开始在村口“巡逻”,有人在“生火做饭”,一缕淡淡的炊烟正从某间石屋的烟囱里飘出来,在清晨无风的空气中笔直上升。
“让‘戏班子’的同志注意,一旦听到炮响,立刻按预定路线撤离,动作要快,不要有任何犹豫。”
周志远放下望远镜,对身后的参谋说,“通知各部队,耐心等待,猎物没有完全进入最佳射程前,绝不许开枪开炮。放信号弹为总攻命令。”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山洞里很安静,能听到洞壁渗水滴落的声音,还有几个人粗重压抑的呼吸声。
太阳慢慢爬上山脊,金色的光芒开始涂抹山峦。
黑石崖村清晰起来,土黄色的石屋,袅袅的炊烟,偶尔走动的身影,一切都显得平和而普通。
上午九点左右,周志远脑海中地图的边缘,突然出现了几十个快速移动的红色光点!
这些光点移动速度很快,呈分散队形,从北面山口方向,顺着那条山路,小心翼翼地摸了进来。
他们行动非常专业,走走停停,时不时有人离开道路,向两侧的山坡做短距离搜索,显然是尖兵。
“来了。”周志远心中一凛,低声道。他没有再举起望远镜,而是闭上了眼睛,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脑海中的立体地图上。
那几十个红色光点像一把撒开的豆子,大部分沿着山路主干道前进,少部分则像触角一样探向两侧。
他们非常谨慎,速度不算快。
在山路入口处,红色光点停了下来,似乎在进行侦察和确认。
过了一会儿,光点再次开始移动,但队形似乎收拢了一些。
更多的红色光点出现在地图边缘,正陆续进入山路。
最终,全部红色光点都进入了地图显示的五公里范围。
一共七十二个。
这是一个标准的日军加强小队规模。
装备精良,训练有素。周志远默默数着。
这些红色光点继续沿着山路向黑石崖村推进。
他们确实很有经验,保持着良好的间隔和警戒,随时准备应对突发情况。
看着这些代表敌人的红色光点一点点接近村子,接近那张早已张开的大网,周志远的心脏平稳地跳动着,呼吸均匀。
多年的战火历练,早已让他学会了在最紧张的时刻保持绝对的冷静。
“准备战斗。”他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对身边的李乔柏说。
李乔柏立刻对着身后做了一个手势,一名通讯员轻轻推开一块石头,对着藏在下面的传声筒,低声重复了一遍命令。
命令通过预先布设的简易通讯线路,迅速传达到了各个伏击阵地。
扳机被轻轻打开,枪口微微调整,炮手的手指搭在了击发装置上,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红色光点越来越近,最前面的已经进入了村子北边那片开阔的谷地,距离村子还有不到一公里。
这里地势相对平坦,但山路在此处变得更加狭窄,两侧的山坡也更陡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