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那队红色光点突然停了下来。
最前面的几个光点离开道路,向右侧的一处小高地爬去。
他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或者是在做最后的抵近侦察和火力准备。
周志远的心微微提了起来。
如果鬼子在这个距离上展开,或者提前发现了异常,那整个伏击计划就可能流产,甚至被迫转为仓促的遭遇战。
他睁开眼,再次举起望远镜。
镜头里,可以隐约看到几个土黄色的人影,正利用岩石和灌木的掩护,向那个小高地匍匐前进。
动作敏捷而隐蔽。
不能等了。
再等下去,鬼子很可能占据那个小高地,建立观察哨甚至机枪阵地,那样就会威胁到东面高地的炮兵和伏兵。
周志远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变得锐利。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信号枪,检查了一下弹药,红色的信号弹在弹巢里静静躺着。
他走出山洞半步,将上半身探出掩蔽的灌木丛,举起手臂,对着山谷上方清澈的天空,扣动了扳机。
“嗵!”
一声尖啸窜上高空。
紧接着——
“嗵!嗵!嗵!嗵!”
北山高地预先标定好射击诸元的四门迫击炮率先发言。炮弹出膛的声音短促而沉闷。
几乎同时,东山高地上的两门九二式步兵炮也发出了怒吼!
这两门炮是缴获岩田联队的战利品,炮口指向早已锁定了那片开阔地和狭窄的山路拐角。
“咻——咻——咻——”
尖锐的炮弹破空声骤然响起,撕裂了山谷的宁静。
正在向小高地攀爬的日军挺进队尖兵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布满了惊骇。
“炮击!隐蔽——!”
一个军曹模样的人用日语嘶声大吼,但声音瞬间就被淹没在巨大的爆炸声里。
“轰!轰!轰隆!”
第一波炮弹准确地落在了挺进队队伍的前段和中段!
迫击炮弹带着近乎垂直的落角砸下,在相对密集的人群中炸开一团团橘黄色的火球和黑色的烟柱。
九二式步兵炮的炮弹则带着更平直的弹道,狠狠地撞进山路狭窄处,爆炸掀起泥土、碎石和残肢断臂。
精心策划的炮火覆盖,在鬼子挺进队最意想不到的时刻,劈头盖脸地砸了下来!
“打!”
几乎在炮弹出膛的瞬间,周志远对着传声筒大吼。
“哒哒哒哒——”
“砰砰砰!砰砰!”
两侧山坡上,几十挺轻重机枪、上百支步枪同时开火!
密集的子弹像泼水一样,形成交叉火力网,瞬间覆盖了那片开阔地和山路。
子弹打在岩石上溅起火星,钻入泥土噗噗作响,更多则撕裂了鬼子的身体。
挺进队不愧是鬼子从各部队抽调出来的精锐,在遭遇突袭的最初几秒混乱后,竟然没有立刻崩溃。
没有被第一波炮火直接命中的鬼子,有的就地翻滚寻找掩体,有的则嘶吼着,举起手中的百式冲锋枪和九六式轻机枪,试图向两侧山坡还击。
“嗵嗵嗵!”歪把子机枪特有的声音响了起来,子弹射向山坡,在岩石和灌木丛中犁出道道烟尘。
但这些零星的反击,在八路军绝对优势的火力覆盖和地利面前,显得苍白无力。
周志远冷静地观察着战场。
脑海中,那片代表敌人的红色光点集群,在第一次炮火覆盖后明显稀疏了许多,并且开始四散地移动。
“命令炮兵,向B区域延伸射击三发,阻滞敌可能的后撤路线。”周志远对身边的参谋快速说道。
参谋立刻对着传声筒重复命令。
B区域是山路入口处那片稍微宽敞点的地方,如果鬼子反应过来,可能会试图向那里集结或突围。
“命令一营三连,派出一个加强排,从北侧迂回,堵死鬼子往北山沟溃退的路。
二营四连,加强两挺重机枪,压制住那个小高地,不能让他们爬上去建立支撑点。”他连续下达指令,语速快但清晰。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
战场上,爆炸声和枪声依旧激烈。
鬼子的抵抗比预想的更顽强一些,一些士兵利用爆炸形成的弹坑和路边的沟坎作为掩体,进行着绝望的阻击。
他们枪法很准,火力也猛,给两侧山坡上的八路军造成了一些伤亡。
但整个战场态势,从一开始就完全倒向了设伏的一方。
炮火在延伸,不断有炮弹落在鬼子可能聚集或试图逃窜的区域。
轻重机枪的交叉火力死死地将他们压制在山路和开阔地上。
步枪手们冷静地点射,将任何试图抬头或移动的目标一一撂倒。
周志远看到,一个鬼子军官挥舞着军刀,似乎想组织一次反冲锋,刚吼了两声,就被不知从哪里飞来的子弹击中胸口,军刀脱手,人也跟着栽倒。
那支试图爬上右侧小高地的尖兵小组,被东山上的重机枪和密集的手榴弹彻底压制在半山腰,进退不得。
战斗进行到大约十分钟,鬼子的有组织抵抗基本被瓦解。
红色光点在脑海中变得更加散乱,大部分停滞不动,少部分在无序地向山路入口方向蠕动。
“差不多了。”周志远放下望远镜,“命令一营一连、二连,二营五连、六连,发起冲锋!以排为单位,交替掩护,肃清残敌!注意,鬼子可能装死,小心冷枪!”
“司号员!吹冲锋号!”
“滴滴答滴滴答——滴滴——”
嘹亮激越的冲锋号声猛地从北山高地响起,穿透枪炮声,在山谷间回荡。
“冲啊!”
“杀!”
两侧山坡上,爆发出震天的怒吼。
灰色的身影从岩石后、灌木丛中、掩体里跃出,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如同猛虎下山般扑向山谷。
李乔柏亲自端着一挺捷克式轻机枪,一边扫射压制,一边带头冲了下去。
王猛也不甘示弱,挥舞着驳壳枪,吼叫着“跟我上!”冲了下去。
最后的战斗毫无悬念。
残余的鬼子面对数倍于己、气势如虹的八路军冲锋,要么被乱枪打死,要么绝望地拉响了手榴弹自尽,个别还想顽抗的,瞬间就被刺刀捅穿。
冲锋号响起十五分钟后,山谷里的枪声渐渐稀疏,最终归于寂静。
只有零星的、确认补枪的枪声偶尔响起。
硝烟和尘土缓缓飘散,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火药味。
周志远从观察所走出来,李乔柏和王猛满身硝烟泥土,脸上带着兴奋的红光,快步迎了上来。
“支队长!打掉了!全打掉了!”李乔柏声音都有些嘶哑,“他娘的,这帮小鬼子还挺硬,死到临头还想咬人,拼刺刀伤了我们七八个战士!”
王猛补充道:“初步清点,一共七十二个鬼子,一个没跑掉!看装备,清一色的百式冲锋枪,还有好几挺崭新的九九式轻机枪。
子弹手榴弹充足,每个人身上都带着地图、指北针、攀登索、急救包,绝对是鬼子的精锐!”
周志远点点头,走到战场边缘。
山谷里一片狼藉,被炮弹炸出的弹坑随处可见,鬼子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伏在路上、沟边,土黄色的军装被血染成暗褐色。
战士们正在打扫战场,收缴武器,确认战果。
一个穿着与其他士兵略有不同、领章显示是少佐军衔的军官尸体被拖了过来。
他胸前中了至少三枪,手里还紧紧握着一把军刀,眼睛瞪得很大,似乎死不瞑目。
旁边扔着一个被炸坏的军用望远镜和一张染血的地图。
“这就是大岛重雄?”周志远蹲下身,看了看那张虽然染血但还能辨认的地图,上面用红蓝铅笔清晰地标注了黑石崖村和周围地形,甚至在一些关键的制高点上画了圈。
“身上搜到的证件,写着大岛重雄,陆军少佐。”李乔柏把一本沾血的证件递过来。
周志远看了一眼,没什么表情。
“让战士们仔细搜,看有没有密码本、电台呼号、行动计划之类的文件。尸体尽快处理掩埋。”
“是!”
“咱们的伤亡怎么样?”周志远问。
“牺牲了五个同志,伤了十八个,大部分是轻伤。”王猛回答,“都是在最后冲锋和肃清残敌的时候伤的。这帮鬼子枪法准,临死反扑很凶。”
“把牺牲的同志名字记好,遗体带回去,好好安葬。伤员立刻包扎,重伤员赶紧送回白驼镇医治。”周志远声音低沉了一些。
他站起身,目光扫过这片刚刚经历了短暂而激烈战斗的山谷,又抬头看了看晴朗的天空。
阳光毫无偏袒地照耀着这片土地,照在牺牲的八路军战士年轻而安详的脸上,也照在那些侵略者扭曲的尸体上。
“黑石崖‘戏班子’的同志都安全撤出来了吧?”他问。
“都撤出来了,按预定路线走的,一个不少。”韩岳从后面赶过来,他一直在关注村子里的情况。
“好。”周志远最后看了一眼战场,“命令部队,立刻打扫战场,收缴所有能用的武器弹药,特别是鬼子的冲锋枪、轻机枪、掷弹筒,还有他们身上的特种装备,比如攀岩索、炸药、药品,一点都不能落下。
然后迅速撤离,返回白驼镇。注意隐蔽,防止鬼子报复性轰炸。”
战士们动作麻利,很快将战场打扫完毕。
缴获的武器堆成了小山:五十八支百式冲锋枪,四挺九九式轻机枪,六具掷弹筒,还有大量的手枪、步枪、子弹、手雷。
此外,还有绳索、指南针、炸药、军用地图、急救包等一大批特种作战装备,甚至还有几部小巧的无线电对讲机。
周志远拿起一支百式冲锋枪,掂了掂,又看了看弹匣。
“好东西,比咱们的驳壳枪火力猛,比鬼子的三八大盖近战强。挑几支完好的,回去研究研究,剩下的装备给警卫连和侦察排。”
他看着战士们抬着牺牲同志的遗体,搀扶着伤员,扛着沉甸甸的战利品,井然有序地撤出山谷,消失在山林之中。
黑石崖村又恢复了往日的宁静,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伏击从未发生过。
只有空气中残留的硝烟味,和山谷里新添的弹坑与血迹,默默诉说着一切。
“钓鱼计划,成功了。”林枫走到周志远身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周志远“嗯”了一声,目光投向北方,那是大同的方向。
“鬼子断了一只爪子,不会善罢甘休。但‘孤狼’没了,他们再想玩斩首,就得掂量掂量了。
至少,能给咱们争取一段难得的安稳时间,搞生产,建根据地。”
他顿了顿,转向韩岳:“回去之后,立刻把这次战斗的详细情况,写成报告,上报军区。
重点说明鬼子特种部队的战术特点、装备情况,以及我们反制的方法。
还有,对那个大岛重雄的身份和携带的文件,要仔细分析,看能不能找到更多关于鬼子特战部队的情报。”
“是!”
“另外,”周志远最后看了一眼正在撤离的部队和狼藉的战场,“告诉同志们,仗打完了,但劲不能松。垦荒要抓紧,另外那条‘细水长流’的运输线更要维护好。鬼子想吃掉咱们,没那么容易。”
太阳升高了,阳光有些刺眼。
周志远眯起眼睛,转身,大步朝着白驼镇的方向走去。
警卫员小刘和参谋们紧紧跟上。
身后,山谷的风吹过,卷起淡淡的尘土,渐渐抚平战斗的痕迹。
只有远处洪涛山垦荒队隐约传来的劳动号子声,穿透山峦,隐约可闻,充满了勃勃的生机。
......
秋林会议的消息,像一盆冷水,兜头浇在了晋西北和整个山西进步力量的头上。
消息是林枫从晋绥军区开会带回来的。
他人还没进白驼镇,脸上那层压抑不住的怒气和疲惫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分区指挥部里,周志远、徐青山、赵大勇几个核心成员围坐在那张铺着旧地图的桌子旁,听着林枫用沙哑的嗓音传达会议精神。
“……阎锡山在会上定了调子。”林枫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说‘抗战已经进入新阶段’,‘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放任自流’。
具体来说,就是要‘统一政令、军令’,‘一个主义、一个政党、一个领袖’。说白了,就是要收权,要限制我们,限制一切他控制不了的抗日力量。”
赵大勇一拳砸在桌子上,搪瓷缸子哐当跳了一下:“放他娘的狗臭屁!他阎老西什么时候跟咱们‘放任’过?
哪次鬼子扫荡,不是咱们八路军顶在前面?他那些晋绥军躲在后面保存实力,现在看咱们根据地搞起来了,老百姓心向咱们,他就坐不住了!”
徐青山脸色也很不好看,他手指点着桌上几份边区发行的报纸:“这还只是开始。根据内线传来的消息,阎锡山已经正式下令,解散二战区‘战地动员委员会’在各地的分会机构。
不光是咱们晋西北,晋西南、晋东南,只要是他势力范围内的,动委会一律解散。
理由嘛,说是‘机构重叠,效能低下’,要‘精简机构,集中力量’。”
“效能低下?”周志远冷笑一声,“动委会成立这几年,组织了多少次支前?动员了多少群众参军参战?
募集了多少军粮和物资?现在倒嫌效能低下了。他这是要砍掉咱们联系群众、动员群众的一条胳膊。”
林枫从随身带的破旧公文包里掏出更厚的一叠文件,推到桌子中间。
“不止是动委会。所有挂靠在二战区司令长官部名下的抗日群众团体,什么‘青年救国团’、‘妇女救国会’、‘工人自卫队’……
从下个月起,一律停止拨发经费。说是‘财政困难,经费紧张,各团体当发扬自力更生之精神’。”
“自力更生?”赵大勇气得直喘粗气,“说的比唱的好听!以前靠那点经费,勉强还能维持办公、印点宣传品、组织点活动。
现在连这点钱都不给了,这分明是要把咱们的群众团体活活拖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