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进许多普通士兵的心里。
他们本来就不明不白地被拉出来,心里充满疑惑,此刻听到熟悉的阎主任、张教导员的声音,再看到眼前死伤惨重的景象,很多人都动摇了。
“别听他们胡说!开枪!打死他们!”王化南气急败坏地吼道,抬手对着崖顶大致方向开了几枪,但距离太远,子弹不知飞到哪里去了。
郝梦九脸色铁青,他知道让阎尚林这些人活着开口,对军心的瓦解是致命的。
他推了推身边一个拿着步枪的团部警卫:“瞄准!把喊话的给我打掉!”
那警卫哆哆嗦嗦地举起枪,瞄了半天,却不敢扣扳机。
“废物!”郝梦九一把夺过枪,他是个文人,枪法生疏,仓促开了一枪,子弹打在山石上,连阎尚林的边都没沾到。
而阎尚林和张桂的喊话还在继续,句句诛心。
一些本就迟疑的士兵,开始悄悄往后缩,或者干脆趴在地上装死,枪也不开了。
王化南眼见军心涣散,急红了眼。
他知道再不冲出去,等后面续范亭的追兵一到,或者崖上八路军再来援兵,他们就真成了瓮中之鳖。
他把心一横,集结起最后几十个死忠,大多是跟他从旧军队带出来的老兵痞和亲信,嘶吼道:“想活命的,跟老子冲!冲过这个口子,到了朔县,有日本人接应,吃香的喝辣的!谁再敢退缩,就地枪毙!”
他挥舞着手枪,逼着这群人发起了最后一次、也是最疯狂的一次冲锋。
不是攀崖,而是沿着隘口小路,不顾伤亡地向前猛冲,企图用血肉之躯硬闯过去。
“敌人要狗急跳墙了!所有人,瞄准了打!节省子弹,放近了打!”申浩博敏锐地察觉到了敌人的意图,厉声下令。他知道这是最关键的时刻,必须顶住。
“砰!砰!砰!”特务连的步枪手们开始精确点射。冲在最前面的几个叛军应声倒地。
“哒哒哒……”机枪手打起了短点射,每一次都瞄准人群最密集的地方。
王化南猫着腰,躲在一块半人高的石头后面,一边催促手下往前冲,一边不断朝崖上开枪。子弹从他头顶和身边飞过,“啾啾”作响,打得石屑乱迸。
一个心腹排长刚探出身子想向前冲,就被一颗子弹打中胸口,哼都没哼一声就倒了下去。另一个士兵吓得往回缩,被王化南一枪打在腿上:“给老子冲!冲啊!”
在死亡威胁和长官的逼迫下,几十个叛军硬着头皮,嚎叫着,跌跌撞撞地往前冲,居然真的被他们冲过了最危险的一段火力封锁线,逼近了隘口的出口位置。
只要冲出去,前面地势相对开阔,就有逃脱的可能。
申浩博急了,抓起一颗手榴弹,拉开弦,心中默数两秒,朝着冲在最前面的那堆人影奋力掷去。
手榴弹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好落在人群中间。
“手榴弹!卧倒!”有人惊恐地大叫。
但已经晚了。
“轰!”
剧烈的爆炸声中,三四个人被掀翻,其余人被气浪冲得东倒西歪,冲锋的势头为之一阻。
就在这短暂停滞的瞬间,隘口东面的山道上,突然传来了密集而熟悉的枪声,还有隐约的呐喊声!
“缴枪不杀!”
“冀聘之、郝梦九、王化南叛国投敌,罪不容诛!四十四团的战士们,不要跟着他们送死!”
这声音来自后方,来自叛军来的方向!
“是续师长的人!追兵到了!”崖顶上,有眼尖的战士兴奋地喊了出来。
申浩博也听到了,精神大振。他探头看去,只见东面山道转弯处,影影绰绰出现了许多灰色的身影,正以散兵线快速向隘口压来。
领头的一杆红旗在山风中猎猎作响,上面隐约可见“暂一师”的字样。
“续师长的追兵到了!同志们,加把劲,别让叛徒跑了!”申浩博的声音因为兴奋而有些嘶哑。
这一下,对谷底叛军的心理打击是毁灭性的。前有堵截,后有追兵,头顶还有子弹飞来,彻底陷入了绝境。
“完了……全完了……”郝梦九一屁股坐在地上,失魂落魄,最后一点侥幸心理也烟消云散。
冀聘之捂着受伤的胳膊,疼得浑身冒冷汗,眼神里充满了绝望。
王化南眼睛血红,像一头困兽。他知道,落到续范亭或者八路军手里,自己绝没有好下场。
他猛地转身,看向被几个心腹围在中间、同样面如土色的郝梦九和冀聘之,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和狠戾。
“都是你们!都是你们出的馊主意!”王化南突然调转枪口,指向郝梦九,“要不是你们蛊惑老子,老子何至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郝梦九吓得魂飞魄散,连连摆手:“化南!化南兄弟!你冷静!事到如今,我们得想法子……”
“想个屁!”王化南扣动了扳机。
“砰!”
郝梦九胸口绽开一朵血花,他难以置信地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王化南,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仰面倒了下去。
这突然的变故让周围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王化南自己的几个心腹。
冀聘之吓得肝胆俱裂,怪叫一声,连滚带爬就想往旁边躲。
王化南已经杀红了眼,枪口一转,又对准了冀聘之。
就在这时,“砰!”一声枪响从崖顶传来。
王化南只觉得握枪的手腕剧痛,手枪脱手飞出。
他惨叫一声,捂住手腕,鲜血从指缝里涌出。
是申浩博开的枪。他一直用瞄准镜盯着王化南这个叛军头目,看到对方突然内讧枪杀郝梦九,又要对冀聘之动手,立刻扣动了扳机。
他的本意是打头,但王化南在动,距离也远,只打中了手腕。
“放下武器!抵抗只有死路一条!”续范亭追兵的方向,喊话声越来越近,伴随着“噼里啪啦”的枪声,那是追兵在清剿零星的抵抗。
崖顶的特务连也加强了火力压制,子弹如同泼水般撒向已经混乱不堪的叛军人群。
“我们投降!别打了!我们投降了!”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嗓子,接着,像是瘟疫一样,这喊声迅速蔓延开来。早就失去斗志的士兵们纷纷扔掉手里的枪,举起双手,或者干脆趴在地上。
王化南的几个心腹见状,也知道大势已去,互相看了看,也慢慢放下了武器。
王化南捂着流血的手腕,脸色惨白如纸,他看了看地上郝梦九的尸体,又看了看吓得瘫软在地的冀聘之,再环顾周围跪倒一片、举手投降的部下,最后望向步步逼近的续范亭追兵和头顶虎视眈眈的八路军,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放下武器!双手抱头,到这边集合!”续师长的部队很快冲到了近前,开始收拢俘虏,维持秩序。
带队的是一名姓刘的营长,他指挥部队迅速控制了局面,将投降的叛军士兵集中看管,收缴武器,救治伤员。
申浩博见大局已定,也命令特务连停止射击,但保持警戒。他让副连长带人守住崖顶,自己带着几个战士,顺着之前救人的斜坡下到谷底。
刘营长已经看到了他们,快步迎了上来,敬了个礼:“同志,你们是哪个部分的?多亏你们在这里堵住叛军,要不然还真让这帮王八蛋跑了!”
申浩博回礼:“报告首长,我们是八路军雁北分区直属特务连,奉命执行拦截和营救任务。我是连长申浩博。”
“好!打得好!”刘营长用力拍了拍申浩博的肩膀,又看向他身后正被战士们搀扶着走过来的阎尚林等人,“阎主任!张教导员!你们没事吧?
续师长接到消息,急得不行,派我们星夜兼程追赶,总算是……幸好有八路军同志先到了一步!”
阎尚林握住刘营长的手,激动地说:“刘营长,谢谢你们!谢谢续师长!更要感谢八路军周支队长和特务连的同志们!没有他们拼死相救,我们这些人早就……”
他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咽。
张桂指着被战士们押过来的冀聘之和手腕受伤、神情萎靡的王化南,恨声道:“刘营长,这两个就是主谋!冀聘之、王化南,还有那个被王化南打死的郝梦九!就是他们煽动部队,扣押我们,企图投敌!”
刘营长脸色一沉,目光如刀般扫过冀聘之和王化南。冀聘之早就吓得瘫软如泥,被两个战士架着。王化南倒是还硬撑着,但脸色灰败,眼神躲闪。
“绑起来!仔细看管!等续师长发落!”刘营长一挥手,立刻有战士上前,用结实的麻绳将两人捆了个结实。
“其余参与叛乱的军官,一律单独关押!士兵们,”刘营长提高声音,对着那些垂头丧气蹲在地上的叛军士兵喊道,“你们大多数人是受了冀聘之、郝梦九、王化南这些叛徒的欺骗和裹挟!
现在迷途知返,为时不晚!续师长有令,胁从不问,首恶必办!愿意继续抗日的,经过审查,可以重新编入队伍!执迷不悟的,严惩不贷!”
这话一出,许多原本惶恐不安的士兵抬起了头,眼里又有了些许光亮。
毕竟,他们中间很多人并不想当汉奸。
这时,赵大勇带着分区直属队和警卫连一部分人也赶到了。
他们一路疾行,紧赶慢赶,还是晚了一步,战斗已经基本结束。
赵大勇看到现场已经被控制,申浩博和阎尚林等人都安然无恙,这才长长舒了口气。他跟刘营长见了面,简单交流了情况。
“申连长,你们特务连立了大功!”赵大勇看着申浩博和虽然疲惫但士气高昂的特务连战士们,由衷地说,“周支队长接到消息,立刻就派你们过来了,真是兵贵神速!”
申浩博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赵参谋长,任务完成了就好。可惜,跑了几个,那个张麻子好像没死,被抬走了,还有几十个趁乱钻山沟了,黑灯瞎火的,没全拦住。”
“已经很好了!”刘营长接口道,“主力都被拦下了,首恶也抓住了,被蒙蔽的士兵也大部分回来了。跑掉几个散兵游勇,成不了气候。这次多亏你们八路军同志!”
接下来便是繁琐的收尾工作。清点俘虏,收缴武器,救治双方伤员,掩埋死者。
经初步清点,叛军四百余人,被击毙三十余人,击伤五十余人,投降约三百二十人,成功拦截了绝大多数。
冀聘之、王化南被俘,郝梦九被王化南击毙。特务连方面,牺牲两人,重伤一人,轻伤七人,主要是攀岩和最后阻击时造成的。
阎尚林等十八名被扣押同志全部成功救出,除几人轻伤外,均无大碍。
缴获的武器堆成了小山:轻重机枪、步枪、手枪、迫击炮、掷弹筒,还有不少弹药。
刘营长和赵大勇商量后决定,武器弹药大部分由续师长部队带走处理,特务连则挑选了一些缴获的冲锋枪、九九式轻机枪和子弹作为补充。
天色大亮时,后续的部队和政工人员也赶到现场。续范亭师长派来的师部参谋详细了解了情况,并对阎尚林等人表示了慰问。
他对八路军及时的援助和周志远准确的判断表示了感谢,双方约定尽快将情况分别上报各自上级。
阎尚林、张桂等人经过短暂休息和伤口处理,坚持要立刻回去向续师长汇报情况,并参与对受蒙蔽士兵的教育整顿工作。
他们与申浩博、赵大勇等八路军同志紧紧握手告别。
“周支队长,赵参谋长,申连长,还有特务连的全体同志们,救命之恩,没齿难忘!”阎尚林声音哽咽,“我们回去后,一定把这里发生的一切,原原本本汇报给续师长,汇报给组织!
也会把八路军同志英勇奋战、顾全大局的事迹,告诉根据地的每一个同志和乡亲!”
张桂也红着眼眶说:“没错!让那些还想搞摩擦、搞投降的人看看,什么是真正的抗日队伍!什么是汉奸叛徒的下场!”
送走了阎尚林等人和续师长部队的主力,赵大勇和申浩博也带着特务连和分区直属队,踏上了返回白驼镇的路。
一路上,战士们虽然疲惫,但精神都很振奋。
打了胜仗,救出了同志,还缴获了新家伙。
赵大勇和申浩博并肩走着,讨论着这次战斗。
“冀聘之这几个败类,死不足惜。”赵大勇语气里带着厌恶,“只是可惜了那些被他们蒙蔽的士兵,死了那么多。”
申浩博点点头:“是啊。那个王化南最后还想狗咬狗,一枪崩了郝梦九,差点连冀聘之也杀了。这人够狠,也够蠢。”
“回去得跟支队长详细汇报。”赵大勇说,“特别是阎主任他们提到的,冀聘之他们背后可能还有阎锡山更大阴谋的事,得让支队长和上级知道。”
“那个张麻子跑掉了,有点可惜。这人是个铁杆,要是抓回去,说不定能审出更多东西。”申浩博有些遗憾。
“跑了就跑了吧,丧家之犬,掀不起大浪。”赵大勇摆摆手,随即又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最后打王化南那一枪,是瞄的手腕?”
申浩博笑了笑:“本来想打头的,他动了,打偏了。不过也好,留个活口,说不定更有用。”
赵大勇也笑了,拍了拍申浩博的肩膀:“你小子,枪法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这次任务完成得漂亮,回去我给你请功!”
回到白驼镇,已是下午。
周志远、徐青山、林枫等人都在指挥部等着。看到赵大勇和申浩博安全回来,还带回了胜利的消息,大家都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
周志远听完赵大勇和申浩博的汇报,沉默了好一会儿,手里的烟卷烧到了手指头才猛地回过神,他把烟蒂按在面前的粗陶碗里捻灭,火星子嗤啦一声灭了,碗底留下一圈黑印子。
“特务连这次干得漂亮。”周志远开口,“从接到消息到赶到桂屿,再到堵住叛军、救人、阻击、最后配合续师长的人收网,一环扣一环,没掉链子。特别是申浩博。”
他抬起眼看着站在面前的申浩博,黑瘦精悍的汉子,军装被荆棘挂破了好几处,脸上还有硝烟混着汗水的黑道子,但腰杆挺得笔直,眼睛里是完成任务后的踏实,还有没完全褪去的血丝。
“地形利用得好,时机把握得准,救人的时候敢下决心,硬顶着四百多人的火力把人抢出来,最后打王化南那一枪,是救场,也是诛心——活口比死的有用。”
徐青山接过话头:“是啊,活捉冀聘之、王化南,郝梦九死在自己人枪下,叛军主力被截住,受蒙蔽的士兵大部分回来了,我们还缴获了一批装备。
这一仗,政治意义和军事意义都很大。既狠狠打击了阎锡山内部投降派的气焰,揭露了他们的阴谋,又用实际行动支援了友军,挽救了我们的同志。老申,你这特务连,真是我们分区的一把尖刀。”
林枫也点头:“关键是快。兵贵神速,你们抢出来的这一个多小时,决定了整个战局的走向。”
等续师长的大部队赶到,黄花菜都凉了。这说明我们平常的紧急拉动、山地越野训练没白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