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尔有不要命的家伙架起轻机枪或掷弹筒试图还击,立刻就被潜伏在崖壁的神枪手重点“关照”,往往枪口刚抬起来,人就已经被子弹掀翻。
战斗暂时陷入僵持,但申浩博知道这僵持不了太久。
敌人有四百多号,虽然被打懵了,但一旦缓过劲,仗着人多枪多,特别是那几门迫击炮,硬冲或者分兵绕路,都能带来麻烦。
他们特务连人太少,弹药也不富裕。
“副连长,”申浩博头也不回地低声问趴在旁边一块石头后的副连长,眼睛依旧盯着下面,“咱们带了多少弹药?”
“歪把子每挺还剩两个半弹斗,大概不到两百发。步枪子弹每人平均也就二十来发了,手榴弹基本扔光了。”副连长快速回答,声音同样压得很低,“刚才救人的时候消耗太大。”
“省着点打,放近了再开火。”申浩博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重点是盯着他们的军官和重火力,迫击炮和重机枪一露头就敲掉。”
话音刚落,“嗵!嗵!”又是两声闷响。
两发迫击炮弹带着尖啸从叛军后队位置飞出,这次落点比刚才准了一些,砸在特务连左翼阵地前方十几米的山坡上,炸起两团泥土和碎石,哗啦啦落下来,砸得战士们头盔叮当响。
“狗日的迫击炮!”左翼机枪手骂了一句,缩了缩脖子。
“看到了吗?”申浩博问身边负责观察的战士。
“大概位置,在那边那块大青石后面,有五六个人影在忙活。”战士指着下方谷地一个角落。
“虎子!”申浩博叫过一排的一个神枪手,“带了掷弹筒没?”
“带了一具,就三发炮弹。”一个精瘦的战士从后面猫腰爬过来,怀里抱着一具缴获的日军八九式掷弹筒。
“够用了。看到那块大青石没?估摸着距离,吊他两发过去。不用打得多准,把他们逼出来就行。”
“明白!”
虎子把掷弹筒筒身抵在岩石缝隙里固定好,眯起一只眼,伸出大拇指简单比划了一下,又从腰间皮弹盒里摸出一枚九一式榴弹,拧掉保险盖,拉掉保险销。
接着,他迅速将榴弹尾杆塞进掷弹筒口,另一只手握住筒身旁的击发拉柄,果断一拉。
“咚”的一声闷响,手榴弹被弹射出去,划着一道高高的弧线,飞向那块大青石。
下方的叛军显然没料到八路军会有掷弹筒,而且还是从这么刁钻的角度打过来。
榴弹落在大青石侧后方几米处,“轰”的一声炸开,虽然没有直接命中炮组,但爆炸的破片和气浪瞬间将两个正搬运炮弹的叛军士兵掀翻,剩下的几个人吓得连滚带爬从大青石后跑出来。
“好!”申浩博赞了一声,“再来一发,往人多的地方招呼!”
虎子动作麻利地装上第二枚手榴弹,估摸着调整了一下角度,再次击发。这一发落在了聚集着不少叛军士兵的隘口拐角附近,“轰”的炸开,引发一阵惨叫和更大混乱。
“打!机枪掩护!别让迫击炮再架起来!”申浩博下令。
两挺歪把子立刻“哒哒哒”地扫向大青石方向,压制得那几个侥幸没死的炮兵和周围想帮忙的叛军根本抬不起头。
隘口里的王化南看得双眼冒火,却又无可奈何。
他的部队被死死钉在谷底这片狭窄区域,进退不得,头顶子弹“嗖嗖”飞,时不时还有掷弹筒抛下来的“铁菠萝”爆炸,部队伤亡在持续增加,士气直线下跌。
他猛地扭头,看向被几个心腹护在后面的冀聘之和郝梦九。
冀聘之胳膊上挨了一枪,简单包扎过,血还在一滴滴渗出来,脸色惨白,疼得龇牙咧嘴。
郝梦九更狼狈,眼镜丢了,脸上磕破了皮,一身将校呢制服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像个逃荒的破落户。
“团长!郝主任!不能在这儿等死啊!八路的增援可能马上就到!续范亭的追兵也在后面!”王化南几乎是吼出来的,“必须冲出去!从两边爬上去,把这股八路干掉!”
“爬……怎么爬?”冀聘之疼得声音都在抖,他抬头看看几乎垂直、遍布灌木荆棘的崖壁,又看看不断有子弹打下来的崖顶,脸更白了,“这……这地形,上去就是活靶子!”
“那也得爬!留在这儿更是死路一条!”王化南红着眼睛,“我带人从左边试试,张麻子带人从右边绕,只要能上去几个人,吸引住火力,大队就能往前冲!过了这个隘口,前面就开阔了!”
郝梦九抹了把脸上的灰土和汗,眼神闪烁:“化南说得对,不能坐以待毙。但我们得有人断后,还得……还得想办法把阎尚林他们抢回来或者……”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声音压低,“绝不能让他们落到续范亭或者八路军手里!”
王化南心领神会,阎尚林这些人活着,尤其是作为人证活着,对他们投敌是致命的威胁。他咬牙道:“我带人佯攻攀崖,吸引火力。麻子,你带一个排,从右边那条被雨水冲出来的小沟往上摸,看看能不能绕到八路侧后。记住,有机会就先把那几个共党分子……”他没说完,但眼里杀气腾腾。
被叫做张麻子的连长是个脸上有麻坑的凶悍汉子,点点头:“营长放心!我知道轻重!”
命令很快传达下去,被压制得憋屈的叛军在军官的枪口和踢打下,开始硬着头皮组织反击。
左边崖壁下,几十个士兵在王化南的亲自督战下,利用树木和凸起岩石的掩护,开始试探性地向上攀爬,同时胡乱向上开枪射击,试图干扰。
右边,张麻子带着大约三四十人,悄悄脱离大队,借着谷底灌木和阴影的掩护,向隘口右侧一道不起眼的、被山洪冲蚀出的陡峭沟壑移动,那里植被更茂密,崖壁的倾斜度也似乎略缓一些,或许能找到攀登点。
崖顶上,申浩博立刻发现了敌人的异动。
“敌人要爬崖!”趴在最前沿观察的战士低声喊道。
申浩博拿起望远镜迅速扫视。左边王化南组织的攀爬,人数不少但动作慌乱,缺乏有效掩护和配合,更像是吸引火力的佯攻。
而右边,那一小股脱离大队的敌人,虽然动作隐蔽,但在他这个居高临下的位置看得清清楚楚。
“想绕后?”申浩博瞬间判断出敌人的意图。他立刻对副连长说:“你带一排和一挺机枪,盯死左边,别让他们真爬上来。
二排跟我,盯住右边那条沟!虎子,你的掷弹筒还剩一发吧?留着,等右边那帮人挤进沟里的时候,给他们来个狠的!”
“是!”副连长和虎子同时应道。
申浩博抓起自己的三八大盖,枪托上缠着防滑布。
他屏住呼吸,准星套住了右边沟壑入口处一个正探头探脑的叛军士兵。
那士兵很小心,只露出半个脑袋和肩膀。
申浩博调整了一下呼吸,手指稳稳扣下扳机。
“砰!”
枪声清脆。
那士兵身体一震,脑袋向后一仰,直挺挺地倒了下去,没再动弹。旁边的叛军吓得立刻缩了回去。
“打得好!”旁边有战士低声喝彩。
申浩博拉动枪栓,退出滚烫的弹壳,重新推弹上膛,眼睛没离开瞄准镜。
他的冷枪震慑,加上崖顶其他战士零星但精准的射击,让右边张麻子那股叛军的前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藏在沟壑入口处的乱石灌木后面不敢露头。
但敌人显然没有放弃。
张麻子躲在石头后面骂骂咧咧地催促手下:“妈的!怕什么!他们就几十个人,顾得了这边顾不了那边!二班,用烟掩护!三班,跟着老子,从那边崖缝上,快!”
几个叛军士兵掏出自制烟幕弹——其实是裹了湿柴和辣椒粉的布包,点燃后扔到沟口,很快冒出浓烟,带着呛人的辣味,顺着山风朝崖上飘去。
虽然效果远不如制式烟幕弹,但确实在一定程度上干扰了视线。
借着烟雾掩护,张麻子和十几个亡命徒手脚并用,朝着一处看起来有裂缝可攀的崖壁摸去。
“用手榴弹!砸他们!”申浩博下令。烟雾阻碍视线,步枪精准射击变得困难。
几名战士立刻摸出剩下的几颗边区造手榴弹,估摸着方向,拉弦延时后奋力朝烟雾弥漫的沟口方向扔去。
“轰!轰!轰!”
爆炸声在狭窄的沟壑里回响,效果难以看清,但能听到下面传来惨叫和怒骂。
“虎子!往沟里最可能藏人的地方,最后一发!”申浩博喊道。
虎子早已准备好,趁着烟雾稍散的间隙,大致判断了敌人可能聚集的位置,将最后一枚手榴弹装入掷弹筒。
“咚!”
炮弹飞出去,落点很深,砸在沟壑中段一块岩石后,“轰隆”一声巨响,隐约能看到碎石和人影被气浪抛起。
“啊——我的腿!”
“麻子哥!麻子哥!”
下面传来凄厉的惨叫和混乱的呼喊,烟雾也似乎被爆炸的气浪冲散了一些。
可以看到那处崖壁下倒了三四个人,张麻子趴在一块石头边,抱着头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剩下的叛军惊恐地向后缩,攀爬的企图被彻底打退。
右边绕后的威胁暂时解除,申浩博稍微松了口气,但左边王化南的佯攻变得更加凶猛。
或许是看到右边失利,王化南急了,亲自挥舞着手枪,逼着手下士兵不顾伤亡地向上攀爬,同时组织起几挺轻机枪,对着崖顶可能藏人的位置猛烈扫射,子弹打得岩石碎屑乱飞,压得副连长那边几个战士抬不起头。
一个战士不幸被流弹击中肩膀,闷哼一声滚到掩体后。
“卫生员!”副连长低声吼道。
申浩博知道不能再被动挨打了。
他扫了一眼正沿着斜坡陆续撤到崖顶安全区域的阎尚林等人,还差最后几个。
他对着传令兵下令:“发信号,让三排预备队从左侧那个缓坡下去,抄他们侧翼!不用硬拼,打几下就撤,吸引他们火力,给副连长那边减压!”
“是!”传令兵匍匐着向后移动,去通知作为预备队的三排。
很快,在隘口左侧更高一点的山坡上,突然响起了激烈的枪声和喊杀声——那是三排的战士在用排子枪和呐喊制造声势。
他们居高临下,虽然距离稍远,射界也不算好,但突然出现的侧翼火力还是让下方正在攀爬的叛军吓了一跳。
攻势为之一滞,不少人慌乱地调转枪口向左侧山坡射击。
副连长抓住机会,大吼一声:“打!”
两挺歪把子机枪和剩下的步枪一起开火,将暴露出来的攀爬者扫倒一片。
王化南气得跳脚,分兵去对付左侧山坡的袭扰,正面的压力顿时减轻不少。
但他也看出来了,崖顶的八路人手有限,火力也开始减弱,这是在死撑。只要再加把劲,或许就能冲开缺口。
“迫击炮!迫击炮死哪去了?给老子轰左边山坡!”王化南吼道。
被他寄予厚望的迫击炮班,刚才被虎子的掷弹筒和机枪压制,好不容易重新找了个更隐蔽的凹地架设,但炮手技术不精,加上紧张,第一发炮弹打出去,居然偏离目标老远,落在无人处。
“废物!”王化南几乎要吐血。
就在隘口攻防战激烈进行的同时,被申浩博救出的阎尚林等人,在特务连部分战士的护送下,已经全部撤到了崖顶后方相对安全的一道山脊棱线后面。
几个受伤的同志被简单包扎,所有人都是满头满脸的汗水和黑灰,衣服被荆棘挂破,手肘膝盖磕得血迹斑斑,但眼睛里都闪烁着劫后余生的激动和怒火。
阎尚林握住一个特务连班长的手,他的手还在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同志!谢谢你们!谢谢同志们!你们是哪部分的?”
“报告阎主任,我们是雁北分区直属特务连,连长申浩博。”班长敬了个礼,快速回答,“是周志远支队长命令我们星夜兼程赶过来堵截叛军,营救你们!”
“周支队长……”阎尚林眼眶一热,重重点头,“好!好!周支队长反应快!你们打得漂亮!要不是你们,我们这些人,恐怕……”
他旁边脸上血污已经凝固的张桂抹了把脸,急声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冀聘之、郝梦九、王化南这几个王八蛋要投敌,不能让他们跑了!
还有四百多战士是被他们蒙蔽裹挟的,得想办法救他们!”
“对!”其他被救的政工干部和进步军官也纷纷开口,“不能放走叛徒!”
阎尚林看向还在前方指挥战斗的申浩博的背影,对那班长说:“同志,请转告申连长,我们这些人还能动,有枪的给我们枪,让我们也参加战斗!别的干不了,喊话瓦解敌军总行!”
班长有些犹豫:“这……首长们,你们刚脱险,还是先休息……”
“休息什么!”阎尚林打断他,“敌我不明,情况紧急!每拖一分钟,就可能多一个被蒙蔽的战士枉死,或者让叛徒跑掉!快,去请示申连长!”
班长见阎尚林态度坚决,只好转身匍匐到申浩博身边,低声汇报。
申浩博正紧张地盯着战局,闻言回头看了一眼山脊后的阎尚林等人,略一沉吟,道:“好!给他们几支缴获的三八大盖,子弹不多,省着用。”
让他们到后面那个石头掩体后面,可以喊话,也可以打冷枪,但注意安全,千万别露头太久!还有,告诉他们叛军军官的特征,别打错了自己人!”
班长领命去了。不一会儿,阎尚林、张桂等几个身体没大碍、会用枪的同志,每人领到一支三八大盖和十几发子弹,趴在选好的掩体后。
阎尚林没要枪,他拿过一个铁皮喇叭筒,深吸一口气,对着下方硝烟弥漫的隘口,用尽力气喊道:“四十四团的战士们!我是阎尚林!
你们不要跟着冀聘之、郝梦九、王化南走死路了!他们是要拉着你们去投靠日本人,当汉奸!
想想你们家里的爹娘妻儿!你们是山西的子弟兵,是打鬼子的队伍,怎么能掉过头去打自己人,给鬼子当走狗?”
他的声音经过喇叭筒放大,在山谷间回荡,清晰地传到了下方每一个叛军士兵的耳朵里。
不少正在盲目向上射击、或者抱着头躲在石头后的士兵动作一滞,下意识地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张桂也抢过一个喇叭,接着喊:“战士们!我是张桂!王化南他们给了你们什么好处?值得你们背着汉奸的骂名,让祖宗蒙羞,让子孙后代抬不起头?
鬼子占了咱们的家园,杀了咱们的亲人,现在冀聘之他们要带你们去给鬼子磕头,你们愿意吗?
放下枪,掉转枪口,打真正的汉奸叛徒!续范亭师长的队伍就在后面!八路军同志也来救我们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