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如玉眸光微闪,眼底那丝恰到好处的讶异被迅速收敛。
“那便当真是巧了。”
她微微一笑,语气也跟着松快了几分。
“我等正愁在这十万山里迷了方向不知如何是好,既然道友同路,不若…与我等同行如何?”
说着,她朝那艘悬停在半空中的白玉法舟示意了一下。
“毕竟此去景国路途遥远,道友的坐骑虽也神骏,可终究只是个凡胎,脚力有限。”
“眼下我这艘法舟虽不算什么顶尖的飞遁法器,但日行千里却也不在话下,且能避风遮雨。道友若是愿意指点一二路径,我等便捎带道友一程,也算结个善缘,如何?”
陈舟听罢,面上的神色未变,心头却是飞快盘算开来。
若是能有免费的法舟代步,自然比他骑着青鹿在荒山野岭里跋涉要快上不知多少。
更何况,此凡前去景国,他本就是存了浑水摸鱼的心思。
眼下既然机缘巧合下能同这些大宗弟子结识一番,对于往后行事,自是百利而无一害。
“既然郑道友盛情相邀,那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种种思绪略过,陈舟略一沉吟,装出几分思量后才开口应下。
随后,他便也是轻巧的翻身下鹿,伸手在青鹿的脖颈上轻轻拍了两下。
这青鹿跟了他大半年,倒也养得膘肥体壮。
只是此去景国山高水长,自己走便也罢了,可若借他人之光,法舟上自然容不下这么个凡物。
他解了青鹿颈间的缰绳,一股极淡的真炁送入鹿体,为其疏通了一番经络。
“且去罢。”
青鹿似懂非懂地蹭了蹭他的掌心,发出一声低鸣。
随后才转过身,撒开四蹄,几个纵跃便没入了路旁的密林深处,再也不见。
唯有那只惫懒的狸奴,当下依旧稳稳当当地趴在他的肩头,尾巴甩了甩,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郑如玉见他行事这般洒脱,眼中笑意便也更多了几分。
倒像是个同道中人了。
“道友,请了。”
她侧身让开半步,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陈舟也不客气。
倏忽间,一道莹莹光华拔地而起,直入云上。
郑如玉目光偏过,看了孟长卿一眼,似是有些玩味。
念及他方才所言的话语,却是不由叫人失笑。
能在炼就玄光前,便能掌握遁法的,又有几人是寻常之辈?
随即也不言语刺激孟长卿,只是笑笑,便也跟了上去。
顿了片刻后。
身后两道长虹,接连而去。
……
片刻后,白玉法舟再度破空而起。
船身周围那层云纹法幡散发出淡淡的灵光,将迎面而来的凛冽罡风尽数排开。
舟内温暖如春,连一丝颠簸都感觉不到。
陈舟是头一遭乘坐这般仙家器物,脚踏在温润的玉质甲板上,看着两旁飞速倒退的云海,心头难免升起几分奇异。
这等能够凌空飞渡的大型法器,炼制之繁复、耗费之靡巨,怕是远非他手里的折柳或水元珠这般区区符器可比。
不过此般器物,也就胜在个舒适。
若是以遁形速度来说,自然没有那般遁法来得直接迅捷。
如此微微打量着,陈舟面上倒也纹丝不动。
毕竟除了这般会飞的船让他略感新奇外,船上的装饰便也不过尔尔。
上辈子比这般繁复华贵的,却也不是未曾见过。
甚至于仙女,亦有谪落凡尘的时候。
心头哂笑几声,陈舟便在郑如玉的指引下落座甲板上的矮榻。
姿态放松,不拘不束。
肩头的玄冠顺势滑落,环顾了下四周后,便复又蜷缩在他的腿边,继续呼呼大睡。
郑如玉、孟长卿、赵慎之三人分坐在矮几的另外三面。
三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在陈舟落座的片刻间短暂地交汇了一下。
尽管各人心绪不同,可联想起方才那般简洁凌厉到近乎冷酷的杀伐手段,心头却是浮现出了大差不差的念头——
此人,怕非是寻常散修出身。
毕竟若是寻常散修见了他们这等上宗出身的弟子,哪个不是唯唯诺诺、诚惶诚恐?
有幸登上了这等法舟,哪个不是左顾右盼、一副没见过世面的局促模样?
可眼前这人,杀人如拔草,上船如归家。
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淡漠与从容,装是装不出来的。
郑如玉也不理睬其他两人,自顾从矮几上取过一只青瓷茶壶。
壶身不大,通体施了一层极薄的冰裂釉,在法舟灯火映照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壶嘴微微冒出一缕极淡的白气,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清冽气息。
“玄舟道友远道劳顿,且先饮一盏茶解解乏罢。”
她执壶为陈舟斟了一杯,动作从容不迫。
“此茶唤作洗尘露,以灵山上的露华草为引,采集清晨露气,再辅以三两种安神清灵的灵药,以文火慢煎而成。”
“虽不是什么名贵之物,可饮来能洗涤灵台、安定心神,我等赶路时常备着。”
陈舟点了点头,伸手接过那盏茶。
盏中的茶汤色泽清浅,近乎透明,唯有微微一荡间才能瞧见里面飘着几粒极细的银色绒毫。
凑近一闻,药鼻的机缘便不由自主地被触动了几分。
那股清冽的气息在他的感知中如同被层层剥开一般,先是一缕极淡的草木清香,随后才是几味灵药性温味甘的底蕴。
配伍简单,可胜在取材精当,火候恰到好处。
陈舟端盏饮了一口。
入口温润,不苦不涩,顺着喉咙滑入腹中后,确有一股极为柔和的清凉感自丹田处漫散开来。
似有几缕微弱的灵气随着茶汤渗入经脉,在灵台处轻轻地拂了一下。
倒也确如其人所言,此茶不凡。
只不过,对于陈舟这一身浩荡精纯的玄都真炁而言,这点微末灵气却也实在是杯水车薪了些。
聊胜于无。
“好茶。”
他放下玉盏,淡淡赞了一句。
神色间却不见半分惊艳,甚至还百无聊赖地腾出一只手,轻轻抚摸着腿边玄冠那缎子般的黑毛。
郑如玉见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心头的猜测更确定了几分。
连这般灵茶都入不了此人的法眼,这等眼界,最差也是个同他们一般的十二显出身了。
她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不动声色地旁敲侧击起来。
“玄舟道友这般年纪,便有如此修为手段,着实叫人钦佩。”
郑如玉的话语里带着几分试探。
“就也不知道友此番只身前往景国,可是有什么要紧的修行之事?”
陈舟抚摸黑猫的手指微微一顿。
抬起目光,视线从郑如玉脸上扫过,又看了一眼旁边看似漫不经心实则竖起耳朵的孟长卿和赵慎之。
眸光清亮,神色幽幽。
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要紧之事嘛…说来自是有的。”
他微微颔首,语气忽而笃定。
“难道三位道友不远万里,从中州赶赴景国那等偏远之地,不正是为了那方即将现世的道藏而来?”
此言一出。
郑如玉手中斟茶的动作停了一瞬。
赵慎之端着茶盏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紧。
便是一旁始终露出副不在意模样的孟长卿,此刻也不由得挑了挑眉,面色变了变。
三人的目光几乎是在同一时间交汇。
片刻间,无数念头便在各人心底翻涌了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