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藏洞天之事,虽不至于是什么天底下绝无仅有的隐秘,可知晓其详情的人也绝非泛泛。
似他们这般出身十二显的弟子,是受了各自师门长辈的指点方才得悉消息,千里迢迢赶赴景国。
可眼前这位自称散修的年轻道人,却是对这桩事知之甚详,张口便说了出来。
若说是巧合,未免太过牵强。
三人搜肠刮肚,暗暗盘算。
此人究竟是哪家上宗里出来的核心弟子?
若是先前还有几分将信将疑,可眼下对他的身份却是有些笃定了。
必然是九道十二显中的某一家!
至于是哪一家,一时半会却是看不大出来。
只是回想起方才折柳出鞘时那道簌簌冥冥的乌光,以及其人周身真炁所透出的浩荡清正之气,似乎又可以排除掉几家以阴寒邪厉见长的魔道宗门。
只要不是魔道中人,那便有同行的余地。
更何况,眼下能意外结识如此一位实力不俗、底细深不可测的同道。
于他们而言,日后入了那变数横生的道藏洞天当中,多一个强援,总归是件好事。
心思电转间,郑如玉的反应最快。
她面上的惊愕不过一闪而逝,旋即又恢复了那副盈盈笑意,丝毫不显被戳破心事的尴尬。
“玄舟道友慧眼如炬。”
她放下茶壶,坦然承认。
“瞒不过道友,我等此番确是为了那方机缘而来。”
似也怕陈舟误会他们大宗弟子仗势欺人,孟长卿虽然性子高傲,此刻也是破天荒地在旁边补了一句解释。
“道友莫要多想。”
他松开了握着刀柄的手,语气放缓。
“我等虽然结伴,但也别无他意。”
“这道藏机缘本就是天地孕育,有德者居之。我等断没有那种仗着人多势众,就要垄断此地的霸道想法。”
“大家各凭本事,结个善缘便是。”
赵慎之也在一旁点头附和。
陈舟看着他们三人的反应,心头暗道这大派弟子倒也实诚。
他不过是随口一诈,这三人便是傻傻的全盘道出。
甚至于,看他们那般眼神,显然又是在心里脑补一番,把自己当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出身……
陈舟心头无奈笑笑,但也不做纠正。
“孟道友言重了。”
“在下自然明白这个道理。机缘天定,非人力可强求。”
似也确认了目的相同,大家都是同路人,更是同等层次的“同道”后,
场间那股若有若无的拘谨与防备,便也如冰雪消融般散去了大半。
仿佛打开了话匣子一般,几人开始就着那杯灵茶,言说起那方即将现世的道藏来。
交谈中,陈舟虽然话不多,只是偶尔附和几句,不过收获却是不小。
这三人既然是为了道藏而来,宗门长辈自然是做足了功课,给的信息远比玄真公主那等没有师长在侧日日提点之辈要详尽得多。
据他们所言那位留下遗藏的前辈,名号唤作“云水上人”。
其人本是一介毫无跟脚的散修,天分虽高,可修行之路也是磕磕绊绊。
直到其早年间出海闯荡,机缘巧合下偶入龙宫。
非但没有被龙族生吞活剥,反而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竟得了一位龙女的青睐,招了驸马。
在那龙女丰厚到令人发指的嫁妆支撑下,这云水上人各种天材地宝当饭吃,硬生生地堆出了一个金丹大道!
“唉……”
话到此处,赵慎之忍不住叹了口气,面上满是感慨与艳羡。
“这位云水前辈,当真是好造化。”
他端起茶盏,一饮而尽。
“我等在宗门内苦熬苦修,功行修为也如老牛拉磨,增长缓慢。”
“可这位前辈倒好,不过是娶了个老婆,便什么都有了。这等软饭硬吃的本事,着实叫人望尘莫及。”
孟长卿也是罕见地没有出言讥讽,反而是一脸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
“谁说不是呢。”
他摸了摸下巴。
“若是能有这等机缘,莫说是龙女了,便是个母夜叉,我也认了。”
瞧着这两个男修一副恨不能以身代之的艳羡模样,郑如玉却是在一旁冷笑了一声。
“两位怕是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
她放下玉盏,语气里多了几分讥讽。
“你们当真以为那龙女又是那般好求的?”
“龙族本就高傲至极,非同类不婚。你们又不是九道里那些万载难逢的天骄道材,身上既无惊天气运,又无绝世根骨。”
“想叫那些心比天高、眼高于顶的老龙松口,把自家闺女连同半座龙宫的家底都白送给你?”
她嗤笑一声。
“怕是难如登天!”
赵慎之被她这一番抢白,面上有些挂不住,忍不住出言反驳。
“郑师姐此言差矣。”
他梗着脖子说道。
“那位云水前辈,当初不也仅仅只是一介散修?”
“他既无背景,也无师门,不照样抱得龙女归,成就了金丹大道?”
“可见这缘分一事,妙不可言,也非全是看出身跟脚的。”
郑如玉闻言,不仅没有被驳倒,脸上的讥诮之意反而更浓了。
“缘分?”
她冷冷地吐出两个字。
“赵师弟,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
“你只知晓这位云水前辈在成就金丹后,不过区区数十年的光景,便是身死道消,只空留下这一座道藏洞天。”
郑如玉目光灼灼地盯着赵慎之。
“但你可曾知晓,在他身死之际,那位当初助他成道的龙女何在?”
“龙族寿元何其漫长,难道会眼睁睁看着自家夫君陨落而无动于衷?”
赵慎之和孟长卿都是一愣,显然先前未曾注意到这一点。
“我倒是曾听门中长辈闲谈时提起过一嘴。”
郑如玉瞧见他们的神色变化,眉眼一松,幽幽出声:
“这云水上人陨落后不久,那方龙宫里,便又出了一位金丹期的高修。而且其所修的道途,与那云水上人颇有几分类似。”
“这其中的猫腻,谁又能说得清呢?”
她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水面的浮叶。
“说不定,这所谓的‘嫁妆’,从一开始,便是人家龙宫圈养的一炉大药罢了。”
“待到瓜熟蒂落,自然有人来连本带利地收割。”
此言一出,赵慎之和孟长卿两人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先前的那些旖旎艳羡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忌惮与悚然。
若是真如郑如玉所言,那这位云水上人的一生,未免也太过悲哀了些。
两人顿时没了谈兴,默默地喝着闷茶。
陈舟在一旁听着这般前人隐秘,却也没多少触动,只当听个乐呵。
毕竟他又没指望娶龙女,那般事情自然也落不到自家身上。
郑如玉见两人都陷入沉思不语,便也不再理睬他们。
她站起身来,朝着陈舟微微一笑,语气又恢复了先前的温和。
“天色已晚,这法舟要在云海中穿行一夜方能抵达景国。”
说话间,其人伸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舟上空间狭小,屋舍简陋,比不得道友在名山大川中的仙府洞天。”
“若有怠慢处,还望道友莫要见怪。我且引道友去客房歇息罢。”
陈舟也顺势站起身来,抱起还在酣睡的玄冠。
“郑道友客气了。”
他语气平平,微微颔首。
“出门在外,能有一地避风遮雨,已是幸事。何谈见怪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