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无衣的身影消失在云气当中,崖上只余松风一缕。
陈舟在石台上站了片刻,心头却是品出些东西来。
方才问及入泽一事时,许无衣那一瞬间的迟疑他看得分明。毕竟这位道师素来言简意赅,从不拖泥带水,可在说出那般话语前,却是顿了片刻。
而似她这般日日如一,好像永远不会被外物烦忧的修士,此番迟疑所为何事?
陈舟隐约觉得,许道师恐怕是真有事情要交给自己来做。但具体是什么,眼下却不得而知了。
轻笑一下,不再多想。
到时亲自在大泽里寻到她的时候,自然便能知晓。
一日间吸纳了太多东西,脑中诸般道理法门还需时间沉淀。陈舟也不着急回返,便出了那方崖石,沿着云台外围的石径信步而行。
此处虽是洞天之内,可地界着实广阔。
石径蜿蜒穿过几处无人的楼台,行出不远便见前方豁然开朗。
一条大河自高处的云层当中倾泻而下,声势浩大,涛涛而落,砸在下方的河道里激起漫天水雾。河水澄碧,泛着一种寻常水体不会有的清亮光泽。
两岸生着不知名的灵树,枝叶舒展,清新气息随水雾一同弥散开来。
陈舟走到河岸边的堤上,沿河缓行。
水声在耳畔轰鸣不断,可那轰鸣却并不叫人觉得聒噪,反倒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舒畅之感。
正走着,忽然察觉头顶的云层中似有异动。
陈舟下意识地抬头望去。
便见极高处的云层当中,隐隐有一道朦胧的影子在游走。
此物身形修长,蜿蜒盘旋,看不真切面貌,却能瞧出其体量极为庞大。
河水像是受到了那神秘存在的牵引般,水流的走向在那一带发生了明显的变化,原本有些滞涩的河段在影子掠过后便恢复了畅通。
陈舟正觉惊奇,不知是何方人物在云上做法,便见那上方的云层忽然裂开了一道口子。
继而就有一颗青色的蛇首从云缝里探了出来,一双竖瞳朝下一扫,正好对上了陈舟仰望的目光。
“咦,又碰到师弟你了。”
陈舟一惊,定睛看了几眼这才发现原是熟人。
“青衡师兄。”
方才在云中游走的那道庞大影子,原来便是先前在都讲院外所见的青衡子的本相。
此刻化作一颗从云缝中探出的蛇首,同先前石壁下那条两尺来长的小蛇判若两物,光是那颗脑袋便有几丈方圆。
“师弟你且等一会儿,我马上就完了。”
陈舟还没来得及答话,那蛇首便已缩回了云中。
紧跟着,上方的河水骤然加速,轰鸣声大了几分。
陈舟立在堤上仰头望去,只见云层中那道庞大的影子盘旋得快了许多,水流随之翻涌奔腾,奔流的速度也顿时又急了几分。
溅射出来的水雾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沾在陈舟的衣袍和面上。
本想抬手挡去,可就在先前些许细碎的水雾落在身上时,他只觉灵觉中那份因连日来听课修行而积攒的些许疲倦,竟也莫名消散些许,就连神思都清明了不少。
心道这河水怕是不凡,索性便也不再去遮挡,任由这水雾浸润自家。
过了约莫有一刻钟的时间,上方的动静方才彻底平歇下来。
河水恢复了先前那种沉稳的流速,云层也合拢如初。
一道青光自云中落下,在陈舟面前化作一条两尺来长的小蛇,落在河堤的石栏上盘好。
“总算是弄完了。”
青衡子晃了晃身躯,随性的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怨。
“都怪都务院那帮人平日里一个赛一个的懒散,到了用人的时候便想起贫道来了。好歹也知道找个擅水法的来,非说贫道这般蛇属出身,天生近龙,最是合适做这等疏通天河的活计。”
“可贫道便是从了一个蛇身,可蛇也分水蛇旱蛇,哪里就都通水性了!”
陈舟听着这位师兄絮絮叨叨的抱怨,面容绷住强忍着笑。
一时间,也不知说什么才好。
先前在石壁下初见时,青衡子虽也话多了些,可好歹还有几分高人做派。眼下再见似也把他当做了熟人,便是彻底卸下了表面伪装,话匣子一开便收不住了。
陈舟摇头轻笑,只当听个消遣。
倒是方才那水雾的事叫他有些好奇。
“师兄,方才我身上沾了些许这天河的水雾,似乎……”
“嗯?”
青衡子偏头看了他一眼,竖瞳里闪过一丝了然。
“你倒是感知敏锐。”
它朝天河的方向抬了抬蛇首。
“这天河并非寻常之水,乃是以一种唤做【清虚洗魂真水】之物凝练而成。此水有净化、洗涤神魂之效,以其沐浴修行,可使灵觉清明、杂念不生。”
说到此处,青衡子又朝陈舟眨了眨竖瞳。
“不过眼下的你还承受不住此水直接冲刷,倒是这些溅出来的水雾无碍,权当是沾了个便宜就是,出去莫要同旁人说。”
陈舟心头微动,暗道这是这位青衡子师兄给了自己些便利好处,只是转念一想他这算不算是在盗用师门财富。
不过见青衡子一副浑不在意的模样,显然也不是头一遭这么做了,便也安了心。
“这般天河当真宏伟,尽是由无数的【清虚洗魂真水】汇聚而成?”
“自是如此的。”
青衡子蛇尾一翘,言语间颇为自豪。
“师弟你出入山门,对于门中历史多有不知。”
“此河乃我玄都三代祖师当年开辟洞天时,亲自前往域外,破了一方汪洋神国,尽取其精华凝练而成。进而将其作为贯通玄都九重天之柱,可谓是此间一切的根基。”
陈舟闻言,一时愕然无语。
实在是青衡子当下所描述的那般光景,远远超出他所能想象的范畴。
不说其他,光是离开青孚此界前往域外一事,便已是他此刻遥不可及之事。而破灭一方域外神国,凝练其精华化为天河贯通洞天九重……
这般手笔,当真真是叫人咋舌。
而做出此事的三代祖师,又是何等修为?
恐怕便是叫人称一声道君的元神大修,也远远不能描述其一二,其人当是早已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了。
“就也不知,青衡师兄口中的这位三代祖师,眼下可还曾在世?”
陈舟正自出神,被青衡子呼唤的声音唤醒。
“哦对了,师弟你眼下可还是在那南荒大泽当中?”
陈舟回过神来,倒也没多想,直接点头称是,也没问他是如何知道的。
金丹修士想要知道一个筑基小修的所在,自有的是手段,更何况同为玄都门人,就更简单了。
“师兄可是有什么事?”
陈舟探眸,好奇的望过去。
便见青衡子用尾巴尖挠了挠自己的脑袋,看上去似是有些不好意思。
“倒也不是什么难事。”
它顿了一顿,这才说道。
“你也知道,贫道此番是领了都务院的任务,前来疏浚这般天河。”
“只是贫道先前过程中,忽而发现过去祖师镇压在天河内里的神国残骸不知何时落出去了一些到青孚当中。其中一处,恰巧就在你所在的那片大泽里。”
“说起来也不是什么大事,那些残骸被天河镇压了这许多年,早就不复当年万一的风采了。只是追究起来,多少算是贫道的看管不力。”
陈舟听到这里,大致猜到了青衡子要说什么。
“师兄是想让我跑一趟?”
“正是。”
青衡子的竖瞳亮了亮。
“贫道眼下职责在身,一时分身乏术。今日碰巧撞上师弟,又想到引你入门的许师妹眼下便在大泽当中筹谋成丹之事,便猜你在那大泽里,便想着问你一声,没想到却如贫道所猜,便想着叫师弟你走上一遭。”
“当然了,贫道自不会叫师弟你吃亏。”
看到陈舟暗暗思忖的神情,青衡子生怕他不答应,便又补上一句。
“贫道届时会在都务院里发布任务,便定八……一百道功,如何?”
说到道功数目时,青衡子的蛇尾不自觉地紧了紧,显然是有些肉痛。
玄都当中道功难得,便是于他们这些入门多年,且已成金丹的修士而言,一百道功却也不是什么小数目了。
非得耗费上许多时日,寻上三两件趁手的事务做了方才能得。
其中过程倒是并不重要,难得是花费在上面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