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指尖按在一颗水元珠上,眸光沉了下来。
余光扫过,四方雾气正在合拢。
起初还只是寻常瘴雾的模样,可不过数息的功夫后,那雾色便开始发白,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里洗过一遍。
本来消散的雨声此刻竟又泛滥起来,噼里啪啦打在乌篷船上,竟是此方天阙里唯一的声音。
陈舟神色一转,将脸上的轻松神色收起,翻手从储物袋中取出青衡子师兄先前交给他的青玉鳞片。
便见其上原本沉寂的纹理,此刻竟泛起了一层浅淡青光。
那光不盛,只沿着鳞片边缘一点一点亮起,像一尾鱼在幽水中翻身时带起的余痕。
陈舟看了一眼,心头便有了数。
“果然,终究还是叫我给碰上了。”
只是自从一路入了大泽,前前后后寻了三日有余。
沿途所过阴雨连绵不知看过多少,却始终没有见到半点踪迹。眼下本来已经不大抱什么指望,不曾想这神域残骸竟自己寻上门来。
倒也省事了。
陈舟轻笑一声,袖袍一拂。
三十六颗水元珠飞回身侧,悬在脑后半尺处,结成一圈水光。
此物方才尽数经过天一真水洗练,成就中品法器,外加这些时日不断以法力浸润,珠身上的幽蓝色泽已比从前清亮许多。其玄光里隐约带着一层琉璃明意,本质虽仍是水属法器,却已与陈舟自身法力生出了几分相合之象。
若待日后【太素元光妙气章】修成,再以此法重新祭炼,或许当真要换一个名字了。
念头一起便散,眼下不是琢磨这般事情的时候。
陈舟将青玉鳞片扣在掌心,以防不测。
旋即丹田中法力一转,水元珠上的光色随之铺开,化作一层不厚不薄的水幕,护住周身。
雾气已至船前,小舟无声一沉。
陈舟眉头一皱,却没有立刻出手。
而那雾气贴上水幕之后,并未显出杀伐之意,也不曾侵蚀法力,只是将四周景象一点一点遮住。
水面、雨丝、芦苇、远处枯木……
目光所及一切,尽数隐入白雾当中。
连船身轻晃的感觉也渐渐淡去。
陈舟站在舟上,心神收束,灵觉铺开三丈,仍旧不曾察觉到有东西靠近。
可越是如此,越叫他心中警醒。
能在毫无杀意的情形下困人,往往比刀兵加身更难对付。
一炷香后。
雾气忽然散了。
陈舟低头一看,蓦然惊神。
不知何时,他脚下的小舟已然不见了。
此刻的他立在一片灰白色的石地上,地面有水痕漫过脚面,冰凉刺骨。周遭不再是大泽水面,而是一方残破的陌生地界。
远处有倒塌的石墙,折断的廊柱,半埋在泥水里的石兽。更远些,隐约可见一座座高低起伏的殿宇残影,被灰雾遮着,只露出破碎轮廓。
天色昏沉,没有日月。
头顶像覆着一层洗不净的灰。
陈舟沉默片刻,低声自语。
“什么时候?”
他方才分明全程提着灵觉,也以水元珠护住了周身。可这处诡异的雾气仍是在他不知不觉间,将他从大泽水面挪到了此地。
也就是这般雾气对他没有丝毫杀心,不然的话若是在过程中出手,自己绝无反抗的可能。
这样一来,所谓顺手解决,便未免太看得起自己了。
陈舟心头对青衡子多了些微词。
这位师兄当时说得轻巧,只道是大泽里一处神域残骸,若遇见便顺手清理。可眼下看来,此地纵是残骸,也绝非寻常筑基修士可以随意料理之物。
难怪东西给得这般爽快。
陈舟低头看向掌中的青玉鳞片。
鳞片上的青光愈亮三分,指向残墟深处所在。
只是事已至此,再想旁的无用。
若当真有退路,方才雾气合拢之时便该能退。眼下既已入局,先探清此地虚实才是正理。
陈舟将鳞片收入袖中,水元珠仍悬在脑后,折柳剑则无声滑入掌下,化作一线极淡的光影,藏匿在袖口之中。
如此这般做完准备,他这才有空抬眸看向四周,发现此地与青孚界域大不相同。
青孚界中的洞府庙观,多循山水之势,讲究藏风纳气,便是魔门邪修的地界,也多有阵法脉络可寻。
然而此处却不同。
残殿高大,石阶宽阔,墙面上雕满人影。
那些人影身躯低伏,双手高举,似在奉献什么东西。每隔一段,便有一道比寻常人高出数倍的身影立在其上,手执器物,俯视众生。
哪怕残破至此,那股居高临下的意味仍旧留在石纹里。
陈舟看了片刻,收回目光。
“外域神道!”
果然不是仙道治世的气象。
陈舟也放开灵觉,沿着四周寸寸探去。
此地灵机沉浊,水气极重,其间还夹杂着一种难以言说的念头残痕。那东西不似法力,也非魂魄,更像是一种被长久供奉之后留下的香火杂念,堆在墙缝、石阶、水洼之间。
陈舟也没有贸然催动法力施展术法,清扫各地。
初入此地,任何一点多余动作,都可能惊动不该惊动的东西。
他沿着青玉鳞片所指的方向走去。
靴底踩过浅水,声音很轻。
走出不过百余步,前方残墙后忽然传来一点水响。
陈舟骤然一停。
一团淡蓝色水影从残墙后探了出来。
那东西初时只是水流,落地之后便缓慢拉长,化作一道近似人形的身躯。头颅、四肢、胸腹俱全,却没有五官。其背后悬着一圈浅白光轮,光轮黯淡,如将熄的灯盏。
甫一现身,便是朝陈舟扑了上来。
一时间,速度不慢。
陈舟面色微变,露出几分惊奇,脑后水元珠中分出一道玄光。
那玄光落下,正中水影胸口。
淡蓝色人形被压在地上,四肢挣扎,身躯不断散开,又不断聚合,像一滩有意志的水。
陈舟没有急着斩灭。
他立在三丈外,垂眼观察。
灵觉一寸寸渗入其中仔细探查,陈舟的眉头一点点凝了起来。
这东西与他所熟知的一切妖魔之物不同,它的躯壳并非血肉,由此地水灵机凝成,本身不算坚固。真正叫它活动且能够一次次不断聚合的,是藏在水身深处的一点意识残痕。
说是魂魄,又不完整;说是法灵,却也不纯粹,反倒是更像某种被力量约束后残留下来的役属之念。
纵然是身躯毁了,可只要这点念头未灭,便会自发聚来四周水汽,进而再塑躯壳。
“此种怪物颇为难缠,换做常人怕是一时半会很难将其料理。”
陈舟心头暗暗思量,旋而抬指一点,折柳便是从袖中遁出。
剑影薄如柳叶,在半空一折,倏忽落在那水影眉心所在。
同一时间,他脑海中天杀剑箓一转,一缕雷霆杀伐真意便是顺剑锋落下。
微淼电光一动,那淡蓝色人形的挣扎顿时便停住了。
继而伴随着哗啦一声,散作满地水液。
只是这一次,地上的水液没有再蠕动。
陈舟等了十息,见其确无复生之象,方才伸手召回折柳剑。
“不过,与我而言倒也还在能力范畴之内。”
撇一眼地上之物,他轻道一声。
这东西难缠在于寻常术法伤不到根本,可只要找准那一点固执之念,以天杀剑箓断去其灵,便能了结。
此地纵有凶险,至少眼前这类神仆,还不至于叫他束手无策。
陈舟心中稍定,继续往前探索。
期间又撞上了不少此般怪物,其中又有不少颜色更为深邃且高大的,不过也就是比前者多了几分力气,且能驱使一些寻常水属法术。
但也算不上有多厉害,倒也真算是顺手除之。
又料理了一头穿戴满是异域风情甲胄的生物,陈舟从一处破败神殿中走出来。
只是才走出数十步,忽觉远方气机涌动。
先是一点火光,继而是一道潮声。
青蓝色火焰自远处残墟中升起,火焰之下,竟有碧色水潮翻卷。水火两相纠缠,彼此消磨,却又彼此催长。
陈舟脚步一顿,眉眼凝住。
这般场景……
有人在此地筑基?
而且看这气象,分明不是寻常合煞。
水火相济,火中见水,水中藏焰。
却是一番罕见的异象光景,也不知是谁人在此。
“是先前进入大泽无意闯到此间的修士?亦或是说,此间残存生物……”
陈舟这般的念头才起,便见远处那股气息又是强盛了数分。
青蓝火潮推开残墟上的灰雾,卷起大片腐朽石屑。那些早已风化的残骸被气浪一扫,尽数化作灰粉。
陈舟收起水元珠散在外侧的水幕,只留三十六颗宝珠贴身环绕。
下一刻,他身化一道淡淡天光,离地而去。
……
神域残墟另一侧。
郑如玉一剑斩碎面前的灰白人影,胸口起伏了两下,脸色比数日前白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