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片昏沉天幕之下。
神域另一侧。
吕真阳半跪在一截断裂的石柱旁,伸手按住胸口,喉间几番翻涌,终是将那一口逆血强行压了回去。
他身上的白袍此刻破损了大半,袖口被兽爪撕开,腰间玉带也断了一截,鬓边几缕发丝垂落下来,沾着灰白色的尘泥,看上去再无先前在磐石渡时那般赤霞环身、从容自矜的模样。
唯有背后那一柄火红长剑仍旧灵光不灭。
剑鞘上的赤纹一明一暗,像是有一尾火蛇在其中伏行。
吕真阳闭目调息片刻,待到经脉里那股翻腾的真炁稍稍平复,方才缓缓睁开眼。
入目所见,是一片不知荒废了多少年的残破殿宇。
断墙、裂柱、倾塌的石阶,以及远处隐在雾中的高大神像。
那神像只余半截身躯,上半身陷在低垂的云雾里,看不清面容,只能瞧见一只垂落在膝前的巨大手掌。
五指残缺,掌心裂开一道深痕。
灰白色的雨水顺着那道裂痕缓缓淌下,远远望去,竟似那神像正在流血。
吕真阳看着那座神像,眉头皱得更深了些。
“晦气。”
他低低骂了一句。
自打那日从磐石渡离开之后,他便一路入了南荒大泽。
若说他先前在陈舟那里吃了瘪之后,便真个失了章法,那倒也是旁人小觑他了。
万象山吕家既敢将他送入南荒,自不会只给他一条路走。
昭华汰金真煞固然是上品火行真煞之中极为契合他功法的一种,可天底下罡煞千百,又岂会只有那一缕可用?
他家中早年便曾得过一门秘传,能以水火既济之法反炼真煞。若能寻得一缕品秩不低的水行真煞,以秘法洗炼之后,未必不能转化为助火之资。
水能灭火,亦能济火。
丹经里一句水火相济,落到寻常散修眼里不过是四个字。落在万象山此般大宗世家手中,却能推演出诸般法门、丹诀、阵器,乃至一整套合煞秘仪。
如此,便是大宗底蕴。
而这也是吕真阳先前之所以始终瞧不上世间散修的缘由。
可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好不容易才借家族秘法寻到一处水行真煞所在,又费了一番手脚斩了守在那里的凶兽,才没来得及看一眼真煞的真面目,便被一股突如其来的灰白雾气吞没。
再睁眼时,便落到了此地。
吕真阳抬手抹去唇边一点血迹,目光朝四周扫过。
此处灵机古怪。
非洞天,非福地,亦非寻常秘境。
那无处不在的灰白雾气里,带着一股叫人极不舒服的味道。并非尸秽,也非妖邪,更不像魔道瘴气。
倒像是一种水池里的水因为长久存放变质发臭,进而被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攒聚起来,压在了这片天地之间。
吕真阳想起家中一位长辈曾提起过的域外神道,面色愈发阴沉。
神灵高举天穹,放牧人间。
生者献信,死者归域。
人之一生,从降世那一刻起,便要为神灵奉上信愿、劳力、财货、血食。待到身死之后,魂魄也不得解脱,还要被接引入神域之中,继续受其驱使。
当初他听闻此事时,只觉荒谬。
仙道驻世之地,又岂有这般道理?
可眼下真个踏入这一方残破神域,感受着周遭那股无处不在的冷意,吕真阳才忽然明白,所谓荒谬,未必便不存在。
他沉默片刻,脑海里忽而又浮现起先前那道年轻人的身影。
自打同郑如玉一起在那丘道人的道观中遇此人之后,他似乎便没有一桩事顺遂过。
昭华汰金真煞失之交臂,万宪死在眼前,镇魂铃丢失,郑如玉也借机脱出了他先前布下的局。眼下好不容易另寻一条路,却又平白落进了这等鬼地方。
吕真阳嘴角扯了扯,眼里多了一丝莫名冷意。
“此番若能出去……”
话说到一半,便又止住,若是平常放狠话也就罢了,可眼下置身于这般空无一人之地,倒是显得他背后说人,心胸狭隘了。
虽然他吕真阳,确实不是什么心胸大度的人就是。
深吸一口气,将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吕真阳重新把目光落到远处那座破败神庙上。
那神庙半陷在灰雾深处,门前两根石柱倾斜欲坠,门楣上挂着一块残匾。
匾额已经腐朽了大半,只隐约剩下两个斑驳古字。
青……泽……
吕真阳盯着那两个字看了数息,眼中闪过一丝异色。
青泽。
他此番以家族秘法所寻到的那一缕水行真煞,似乎便也带着“泽”意。
世间诸事,有时候便是如此。
坏到尽头时,未必没有一线转机。
吕真阳缓缓站起身,伸手按住背后剑柄,低声道:
“希望我所想的不差,那真煞便藏在此地……”
话音落下。
他身化赤光,掠入那座破败神庙之中。
……
磐石渡。
清晨时分,崖林间尚有薄雾未散。
陈舟将屋中最后一件杂物收入储物袋,转身看了一眼这座临崖精舍。
院中老梅横枝,小池赤鱼游弋。
竹影落在青石地面上,被晨风吹得细细摇晃。
他在此处住的时日不长,却经历了不少事,取煞、筑基、入玄都、斩万宪、炼照夜灯。
寻常散修或许数年都未必能遇上一桩的大事,在这短短数日里接连落下。如今想来,倒像是被谁一手推着往前走,半分不得停歇。
陈舟笑了笑,将案上那盏照夜灯收入袖中。
随后取出一张空白符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字句不多。
无非是说自家今日入泽,短时内未必回返。若郑道友归来寻他,不必挂念。大泽凶险,望其诸事谨慎。昔日相助之情,陈舟记在心中,往后若有差遣,可传讯而来。
写罢,他并未立刻封起符纸。
郑如玉眼下不知为何传讯不通,他昨日试过两回,皆如泥牛入海,毫无回音。
若不是郑如玉本身便在大泽之中,又有万象山弟子的底子,他恐怕还真要费些心思去寻上一寻。
只是眼下他也有自家事要做。
何况修行路上,谁也不能时时顾着旁人。
陈舟略一沉吟,抬指在信纸上一点,一缕极淡的法力落入纸中。
倒也不是什么其他,不过是一道寻常的感应气机小术,算不得多高明。
若是郑如玉打开此信,符纸便会如常显字;若是旁人强行拆开,内里那点法力便会自行散去,将纸上字迹尽数抹净。
内容虽不算隐秘,但叫旁人看去也多有不美。
做完这一步,陈舟将信压在案上,又取出徐无疾赠下的那枚玉符,搁在旁边。
此间精舍本就是磐石渡租赁之地,如今他要离去,自然也该留个交代。
那位坊主徐无疾是个八面玲珑的人,想必见了这两样东西,便知道该如何处置。
陈舟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竹影,随后推门而出。
院门合拢,护院阵法随之沉寂。
不过片刻,一道极淡的遁光自崖林间升起,朝着磐石渡外的水路落去。
……
渡口处,水雾渐浓。
陈舟并未大张旗鼓地御剑入泽,而是寻了一艘乌篷小舟。
舟主是个须发花白的老修,炼炁修为,一双手满是老茧,瞧着比起修士,更像个在水上讨生活的船夫。
陈舟多付了些法钱,便将这小舟买下。
虽然这是他吃饭的家伙什,但陈舟给的实在太多,他也没办法拒绝。。
小舟入水,轻轻一荡。
磐石渡渐渐退到雾后。
过了半个时辰,四周便只剩一片宽阔泽水。
眼下时令已过端午,阳气由盛转衰,南荒大泽里那些被阳气压了许久的瘴雾又重新翻了上来。水面之上,一缕缕雾气贴着波纹游走,远处芦苇丛中偶尔传来几声不知名的兽鸣。
声音低沉,隔着雾气传来,听着竟像是有人在水底闷笑。
陈舟坐在船头,面色平静。
若在筑基之前,他入这大泽深处,自要步步谨慎,半分不敢托大。
不过眼下虽已筑成上乘道基,法力比之从前不知强出多少,可他也并不觉得自家便可在此地横行无忌。
南荒大泽能叫诸多宗门弟子都折在里面,自然不是什么善地。
凶兽、瘴气,乃至于借着这般环境长久生存于此的妖物、劫修,诸般祸端尽够藏在这瘴雾之下,谁知道下一刻会撞见什么?
稳妥起见,自是慢慢来。
况且许道师并未给他定下时限,而青衡子师兄虽然瞧着急得上火,却也不曾说一定要他几日内解决那处神域残骸。
既然如此,便没有必要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