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倒是吕真阳良心发作?
可旋即又是一笑,似他这般人断然没有如此的时候,况且眼下……
她艰难睁眼。
便见那人立在虚空当中,青衫被残墟里的风带起一角,脑后有一颗颗颗水珠结成一圈清亮光晕。其身上并无什么逼人的威势,可四周无论是吕真阳的法韵,亦或是此间地界的浊雾,到了他身旁,便像被无形之物轻轻拨开。
他就站在那里。
这一方晦暗残墟里,便多了一线天光。
郑如玉望着那道身影,心头那点几欲熄灭的道心,像被这一线虹光重新挑亮。
她胸中忽然泛起两句不知从何处来的话。
“雨压残天昏欲死,一虹照我见青冥。”
她怔怔看着,竟也连身上的痛楚仿佛都淡去了几分。
陈舟踏虹而来,落在郑如玉身前一丈处。
先是低头看了一眼郑如玉,确定她人无碍后,又看了一眼她身后昏死过去的两名散修。
随后略略颔首。
“郑道友。”
“还撑得住么?”
郑如玉张了张口,声音有些哑。
“尚可。”
陈舟点了点头,没有多言。
他的目光越过郑如玉,落在半空中的吕真阳身上。
初见此人时,他眼中确有几分意外。
先前在残墟中察觉到有人以火行筑基,他便隐约有所猜测。可真个看见吕真阳立在此地,周身水火相济,还是觉得有些过巧。
不过世间事有时候便是如此。
越是觉得不该碰上的人,越会在最麻烦的时候出现。
陈舟看着吕真阳身上的青蓝异象,轻道一声:
“几日不见,吕道友倒是修出新风采了。”
吕真阳脸色一沉,当真是——
不是冤家不聚头!巧啊!妙啊!
陈舟继续道:
“先前在磐石渡,道友要取我真煞。”
“今日入了神域,道友又要向同门下手。”
“万象山所谓世家一脉的体面,眼下在道友身上,倒真是越发兴盛了。”
话音落下。
郑如玉心头一松,险些笑出声来,暗道陈道友素来严肃不苟言笑的面孔下,竟然还有这般牙尖齿利的一边。
虽是语气平平,听着并无多少火气,可正因如此,这话才更像一柄细刀,扎得极稳。
吕真阳虽然被方才那一线虹光截了术法,可身上却未曾显出伤势。
其人从半空落下,足尖踏在一截断裂石阶上,离陈舟约莫十丈,身外水火随之腾起。
眼底幽蓝色泽已占据了大半,只在瞳孔外缘还残留一线原本的灰青。
“陈舟。”
咬牙切齿,如临生死仇敌。
“你来得倒巧。”
陈舟看着他的眼睛,眸光略凝。
吕真阳反倒是笑了,笑声里带着无法压抑怒意,同样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兴奋。
“那日在磐石渡,你仗着玄都名头,叫我平白受了一场羞辱。”
“我原想着,此事总要等出得大泽、铸就道基后,再同你慢慢分说,见个分晓。”
“可眼下看来,倒不必等了。”
他抬起手,掌中青蓝火光翻卷,目光环卷四周,意味悠深。
“这残墟宽阔,天不见日,地不闻人。”
“正好。”
“今日我便在这里,取回我该取的体面。”
说到这里,他目光越过陈舟,看向郑如玉。
“好也叫师妹瞧瞧。”
“你口中那位玄舟道友,到底有多少斤两。”
郑如玉强撑着靠在断柱旁,面色苍白。
她看着吕真阳眼中那片幽蓝,虽对陈舟更为自信,但此刻也勉力开口:
“玄舟道友,还请小心此人。”
“他方才筑基所用真煞有异,此刻神智怕是已受牵连。”
“先前的吕真阳虽也可憎,却不至于这般失了分寸。”
她说到此处,吸了一口气。
“若事有不测,道友不必顾我。”
“今日之事,若能出去,宗门那边自有我来分说。”
陈舟听罢,心中念头一转。
他先前便觉吕真阳今日有些不对。
此人虽有世家子弟的盛气凌人,也确实记仇,却并非全无脑子。
纵然新成筑基,自觉今非昔比,也不该在这神域残骸里这般铺张气机,更不该无头无脑地向郑如玉出手。
原来根子在这里。
那缕水行真煞,怕是与此地神道残机纠缠太深。
吕真阳以秘法强行合煞筑基,成是成了,可自身道基也被此地某种东西搭上了手。
想到此处,陈舟心中原本不甚坚实的杀意,反倒重了些。
若只是吕真阳本人寻衅,碍于万象山颜面,或许尚可留几分余地。
可眼下既然邪祟入了道基,留手反倒容易生出祸端。
陈舟侧过身,一缕极细的法念无声渡入郑如玉识海。
“道友且退,护住自身就是。”
“待会儿若是交手,我怕是没有余力看顾于你。”
郑如玉只是勉力点头,不多言语打搅。
陈舟袖袍一拂。
三十六颗水元珠从脑后散开,其中十二颗落在郑如玉身侧,另外六颗飞至那两名昏死散修周遭,余下十八颗仍环在陈舟身外。
水光垂落,化作几层清亮帘幕,将三人护在其内。
吕真阳看见这一幕,冷笑一声。
“倒还有闲心护人。”
陈舟没有答他。
照夜灯自袖中飞出,悬在掌前。
灯身通体带着一层琉璃赤意,眼下被法力一催,顿时明亮起来。
陈舟屈指一点。
赤火自灯中冲起。
那火初时不过寸许,转眼便化作一片明光,向四方铺开。
天光大亮。
整个神域残骸,自陈舟所立之地为中心,无声地亮了一瞬。
那一瞬并不长,却亮得近乎刺目。
郑如玉只觉眼前一白,视野顷刻消失,连神魂都像被清光洗过一遍。身后那两名昏死散修虽无知觉,身上缠绕的几缕阴冷水气却在光中化作青烟。
更远处,诸多藏在残墙阴影里的淡蓝神仆、灰白水影、披甲泥人,齐齐僵在原地。
被天光照中的一瞬,它们身上那点顽固残念便如遇烈阳的薄霜,一层层瓦解。
无声无息,成片水影散成浊液,再无半点动静。
吕真阳眼中幽蓝一盛,瞬间察觉到了不对。
身周水火异象也在这一瞬卷起,化成一片青蓝光幕,护住周身。
也正是在这一瞬间。
折柳剑出窍。
那一抹剑影从光里遁出,薄如柳叶,冷如秋水,直落吕真阳眉心三尺之地。
这一剑来得极静,静到仿佛只是天光里自然落下的一点尘埃。
可吕真阳身外水火光幕却被逼得急速旋动。
青蓝二色层层交织,堪堪将折柳挡在眉心之外。
剑尖与光幕相接,一点清脆声响起。
吕真阳眼中怒色更重。
其人借着光幕挡剑的瞬间,身形一闪,背后火红长剑铮然出鞘。
剑一出鞘,残墟之内顿时多出一道炽烈剑意。
那剑身赤红,内里灵纹一重接一重亮起,隐约有龙形火影绕剑而行。
吕真阳单手掐诀,剑指一引。
“火龙。”
两个字出口,剑鸣震耳。
此乃吕家祖传火龙剑法。
相传吕氏先祖当年曾做道童,追随一位真君行走青孚,得其赐姓,又得半卷剑诀。后来借此立族,在万象山世家一脉中占据一席之地。
这火龙剑法,便也成了吕氏一族的象征。
眼下这般剑诀一展,吕真阳那火红飞剑上的赤光便是暴涨而起。
剑气化龙,鳞爪俱现。
那条火龙自剑锋中探出头颅,撞开青蓝水火,直扑陈舟而来。
陈舟眸光一凝。
折柳剑随念而回,于半空一折,迎向那条火龙。
两剑相击。
火光与青影在残墟半空绞作一处。
自陈舟的得此器以来,无往不利的折柳,今日终于遭逢敌手,一时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