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光交击之处,青影与赤焰反复推压。
那条火龙鳞爪锋利,锁住折柳剑身,似要将其拖入剑腹中熔炼。折柳剑光暗了暗,却又应陈舟心念一转,自火龙颌下滑出,顺势在其颈侧一抹。
“嗤。“
一道剑痕落在火龙颈侧,火气微泄。
可不过须臾,那剑痕便又被周身赤焰填补。
吕真阳在远处冷笑一声。
“蠢货,须知我这家传的火龙剑诀,乃是以法力相养,剑痕断而不散,这便是其中玄妙之处。“
“姓陈的,你纵是入了玄都,可如此短短时间你又能修得几般术法?何种法门?“
“我倒要看你今日,如何破我这剑诀!”
陈舟眸光不动。
折柳剑不与其纠缠一处,顺势而收,在半空一旋,化作一道淡光隐于虚空。
旋即抬眸朝吕真阳看了一眼,自家剑诀一道上是不如人,可他吕真阳便觉能吃定他了?怕是不然!
陈舟不懂火龙剑诀,可这些时日补课以来,对于所谓上乘法门的了解并不少。
不同于散修争强斗勇厮杀之法,此般法门讲究的是相生不绝。寻常剑术与之对斩,自然落于下风。
但这般功法,也并非没有破绽。
法门虽好,却也要看在谁手中使用。
陈舟法念一引。
悬在脑后的一十八颗水元珠,齐齐悬至身前,在半空中迅速排列开来,化作一座极简的水阵。
阵成的瞬间,那条火龙似有所感,头颅一摆,撞将过来。
哗——
火龙撞入水阵,赤焰遇水生雾,白雾腾起一片。
可那阵法并未生出半分动摇,水珠间的玄光一寸寸接续上来,反倒越收越紧,生生将火龙圈在阵中。
吕真阳眼神一沉,旋即戏谑一笑。
“困我?“
“你这点法力,又撑得了几息?“
他单手再掐剑诀。
“火龙再现。“
火红长剑剑身一颤,又有一条火龙自剑锋中腾出。
两条火龙一前一后,一明一暗,绕剑盘旋。
陈舟眸光微动,法力再度一催,玄光交织如网,将那两条火龙死死罩住。
水珠间的玄光每一闪烁,便要抽去吕真阳一缕真气。
吕真阳神色里涌出的笑意越多。
“你想要同我拼法力深厚?哪里来了底气!”
其人仰首大笑,法力挥洒,毫不怜惜。
一副大开大合的样子,似是想要以此彻底将陈舟打得心服口服。
一息、五息……
数十息过去了,吕真阳都感觉自己身体当中一片空虚,可对面那人,法力挥洒之下,竟也无半点颓势。
他心头升起一点不妙的感觉。
世家秘法虽精,可吕真阳新成筑基,真气底蕴终归算不上多。
若是眼下对上其他散修筑基,倒能以此逞凶,可眼下对上陈舟,便是撞的头破血流。
心念一转,当即便是要转换剑诀,力求个速战速决。
可等待已久的陈舟如何能给他这个机会?
袖中一抹光华微动。
照夜灯无声出袖,悬于身前。
灯身赤金,灯芯中那点自生烛火静静燃着,无烟亦无热。
便是这般静静一悬,残墟之上原本昏沉的天色,竟被这盏灯映亮三分。
火龙在水阵中咆哮,可烛火之下,那一身赤焰竟显得有几分黯淡。
陈舟抬手,朝灯芯轻轻一引。
“素曜。“
二字落处。
灯芯中那一点烛火骤然腾起。
并非赤金的张扬之色,而是一种极清、极静的白光。自灯芯中冲起,沿空中划过,化作一道极细极直的光线,无声地离灯而出。
这一线光,寂静得几乎不存在。
吕真阳甫一察觉,那光线已从两条火龙交错的间隙中穿过。
火龙没拦住。
却并非是没拦,而是这一线光所过之处,火龙的鳞爪、龙身、龙首,尽数化作一片极淡的火气,被那光线生生分作两半。
如刀切水,如风过幡。
水阵内里,两条火龙无声崩散,赤红长剑当空坠落。
而那光线却不见停,继续向前落在吕真阳胸前那道护身光幕之上。
光幕一颤,化作千百道青蓝水纹,四散于野。
“噗。“
血溅。
吕真阳悬在当空的身形骤然一滞,跌落在地面水洼当中,仰面雨天,口吐鲜血,胸口正中破开一个极细的孔洞。
孔洞极小,不过指节宽。
可他胸口的真气、丹田中的法力,方才成就的水火异象,此刻尽数自这一道孔洞中,缓缓流泻而出,无声无息。
陈舟立在原处,照夜灯收回袖中。
心道声此灯晋升上品后诸般禁制所凝而成的术法,着实凶悍。
相较于此,自家为其所起的名字倒是显得温和太多了。
良久,吕真阳缓缓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里的幽蓝色彩,此刻已淡了大半。瞳孔深处,仍是吕真阳本人那带着世家子骄矜的灰青色。
他似乎醒了一瞬。
“陈舟……“
吕真阳的声音极轻,喉间满是血腥味,字句之间已没了先前的肆意。
“我……不是败在你剑下。“
话说一半,他喉间一咳,又是一口血涌出。
陈舟没有应。
败者之言,他无意听。
无论吕真阳此刻意识是否回归,这一剑落下,胜负已分。
至于他又是如何的不甘,或是再来一次又当如何,却也都是些无用之言。
杀机落下,既为仇敌,那便何需多言。
早知如此,那又何必当初?
陈舟抬手。
折柳剑自掌心飞起,悬于吕真阳头顶三尺。
剑尖朝下,识海中天杀剑箓转身,一缕雷霆杀伐真意自剑锋透出。
雷意自剑尖落下,自吕真阳头顶贯入。
不伤其身,只走其神。
雷意自其顶门而入,沿其经脉、识海、丹田一路走过,所过之处,皆被一寸寸洗去。
数息之后,自吕真阳眉心间,缓缓溢出一缕极淡的蓝色烟尘。
那烟尘在半空中盘旋了一瞬,似要朝远处遁去。
陈舟眸光一冷,折柳剑势再起,一道极细的剑光将那烟尘斩成两段。
烟尘哀鸣一声,化作一片极淡的雾气,散入残墟之中。
陈舟看着那片散去的雾,心头略松。
……
吕真阳已彻底没了气息。
而交战过后,自是要搜刮战利。
况且这般世家子弟,身家自是不菲,只是陈舟方才取剑时已然扫过一眼,却在其身上没有发现储物之器。
这般做派,倒是奇了。
目光转下,正欲去他袖中再寻一寻。
便此时。
陈舟的视线便被吕真阳腰间一物吸引。
那是一个灰扑扑的小巧海螺,以一根极细的乌色丝绳系在腰带内侧。位置极隐,若非陈舟此刻俯身查看,几乎要错过。
上面还天然生长一些陈舟从未见过的纹路,神秘而又透着股奇异的灵蕴,像是某种古旧的、属于另一方天地的文字。
陈舟眸光一凝,外域神道之物!
他先前以为吕真阳的真煞是从此地某处自然得来,眼下看来,怕是另有缘故了。
念头一过,陈舟伸手将那海螺取下。
入手的刹那,他便察觉不对。
此物看似寻常,可入手之后,陈舟便觉手心一沉。
那重量极不寻常,看似轻若无物,却又重若千钧。手心微微一晃,海螺似也跟着轻轻一动,传出一片呜咽声响
便此时。
整个虚空,似都跟着一晃。
陈舟眼前的残墟、断柱、水洼,尽数模糊了一瞬。
他只觉有什么东西,自这海螺上无声无息地撞入他的脑海当中。
陈舟眼前一黑。
身形一晃,几欲扑倒。
他一咬牙,勉力下将将是稳住身形,就地坐下。
便在他坐下的一刹那。
眼前之景,变了。
陈舟眼前所见,尽是一片汪洋。
可这汪洋,并非是青孚世间所见的水,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蓝。
陈舟低头看自己,发现自己已经不是自己了。
或者说,他现在变成了另外一个人。
身上披着一件极为怪异的长袍,袍角及地,通体湖蓝,绣着繁复的鳞纹。腰间束一条乌色细绳,绳上垂着数枚小小的海螺,与方才在吕真阳腰间所见的一模一样。
陈舟想要抬手看自己的面容,可这具身躯,并不听他的使唤。
他只是这具身躯里的一个旁观者。
身躯的主人,此刻正立在一座巨大的殿宇中。
殿宇极高,梁柱上盘绕着一圈又一圈的鳞纹,远处的高台上,坐着十余位身披长袍的存在,皆是同样的湖蓝服色,只是头上的冠冕各不相同。
陈舟所在的这具身躯,身份不算最高,只能立于殿中末位。
他能感受到这具身躯主人此刻的心情——
忐忑。
惶恐。
不安。
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仿佛有一种巨大的、不可言说的灾难,正悬在头顶,只是不知何时坠下。
殿中其他人也是同样的神色。
主位上,一位身披最为华贵的长袍、头戴九重鳞冠的存在,缓缓开口。
那声音陈舟听不懂,那仿佛是一种极为古旧且繁复拗口的语言。
可奇异的是,陈舟虽听不懂那字句,却能直接感知到这些声音所表达的含义。
“神灵已数月未曾回应我等的祭祀。“
“神域同域外魔神大战已逾十年,十年间,数千祭司奔赴前线,再未归来一人。“
“像我等这些偏远疆域的神殿,香火日益稀薄,神光已不见昔日盛景。“
“你们说,我等……又该当如何?“
殿中一时安静。
无人应答。
那位主位之上的存在缓缓闭上眼,半晌之后,叹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