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
那声音继续传来。
“或许我等所信奉的神灵,已经……诸位,且逃命去罢……“
话方说到一半,他骤然抬起头。
那张原本沉静的面容,在此刻彻底崩塌,化作一种陈舟从未见过的,极致的惶恐。
“来不及了!“
“祂,来了!”
随着这一声落下。
整个殿宇里忽然出现了一道光,自殿宇之上无声覆下,如水漫过田垄。
光辉洒落,陈舟感觉到了一种极度致命危险。
身处其间,陈舟与这具身躯共同承受了那一瞬间的恐惧。
他感觉自己,真的就要死了。
便在此时,他的意识被一股力量,自这具身躯之中猛地拉起,从中脱离。
朦胧之间,他似乎看到——
九天之上。
一道身影立于茫茫虚空,无边伟岸,袍袖如云。
那道身影的手掌,正伸向汪洋神域。
掌中,握着一方天地。
那一方天地里,有海洋,有岛屿,有殿宇,有亿万生灵。
“他是……“
“青衡子师兄口中那位玄都三代祖师……?”
念头方起。
眼前一黑,他发现自己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
胸口起伏,额上冷汗未干。
身前残墟依旧,吕真阳的尸身仍倒在一旁。郑如玉撑着断柱站着,远远地看着他,神色之中已带几分惊疑。
陈舟掌中那枚海螺,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的手心。
螺身周围原本萦绕的那一缕极淡的气息,已不见踪影。
微微偏转手腕,便见那枚青玉鳞片,悬于他身左三尺的空间。
鳞片之上,一道青光闪烁,化作一道极薄的玄光,自上而下扫过陈舟全身。
却是青衡子所留下来的手段,在确认陈舟还是否是陈舟。
虚空之中,传来青衡子的声音。
“方才一瞬,师弟我险些便回不来,多谢师兄出手救命。”
陈舟回了下神说道。
刚刚那一刹那,他差点觉得自己就要死了,要被那道人炼入掌中,化作一缕微尘。
如果那人当真是玄都三代祖师的话,那他的修为又是到了何等地界?
翻手炼一界生灵于掌心……
却是与传说中的仙人无异了。
确认了陈舟还是陈舟,没什么变化之后,青衡子似也长舒了口气:
“师弟出门在外,以后遇到这般事情,拿东西的时候还是要多留些心才是。“
“毕竟似此般的外域之物最是诡谲不过,不少上都附着着残魂怨念,稍不留神,便会被夺了身躯。“
陈舟心头一凛。
他先前还以为自己只是被那小牌中的某种烙印牵引,看了一段不属于这世间的旧景。
眼下听青衡子如此说,方知自己险些便永远留在那湖蓝神域之中,再也回不来。
“师弟记下了。“
陈舟敛袖一礼,心头升起几分后怕。
“不过师兄,此物……“
陈舟低头看了看掌中那枚海螺,有几分烫手山芋的感觉。
“无碍,此物灵性已失。“
青衡子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行家似的笃定。
“不过倒是件不错的器胚,师弟若是不忌,留着便好,日后或可炼器之用。“
陈舟点头,将此物收入袖中。
虚空之中,青光一闪,似在四扫。
“此地隐患已除大半,余下些许首尾,贫道亲自来料理便是,此番劳烦师弟了,道功待你有空回返玄都时,去都务院走上一遭便可。“
青衡子的声音继续传来。
“贫道送师弟出去,你准备好了便同我说一声。“
陈舟微微颔首。
后续如何,他也无意多问。
青衡子既然这般说,那便是自己的事完成了,至于旁的却也不多问。
念头一定,陈舟目光转回吕真阳的尸身上。
作为万象山世家嫡系,此人出门远行却无储物之物随身,本就奇怪。
正自思量间,身侧传来脚步声。
郑如玉撑着断柱,一步一晃地走了过来。
较之先前,神色倒也恢复过来几分。
勉强同陈舟打了个招呼,便是蹲下身,伸手翻开吕真阳的衣袖。
袖口里果然另有玄机。
陈舟侧目看去,只见郑如玉自吕真阳袖中取出一段约莫尺许的青布袖筒,袖筒之上隐有玄光流转,显是非是凡物。
“玄舟道友。“
郑如玉将那袖筒举起,语气里带几分疲倦。
“此物名作【万象纳袖】,是万象山世家弟子惯用的储物之器。“
“与寻常储物袋不同,此袖以一段衣袖为引,看似寻常,实则内藏乾坤。其上设有禁制,非吕家血脉,贸然打开会触动法咒,轻则此物空间崩毁,失了内里之物,重则反伤己身。“
“正确的解法是……“
她话说一半,空中忽然传来一声轻笑。
“哎,不必你这小姑娘这般费事。“
郑如玉先前已然见到那小瞧鳞片从陈舟掌心飞出,也听到青衡子和他两人间的对话,自也猜出内里声音的主人许是陈舟在玄都中的师兄,故而也不奇怪。
只是有些怪异,这位难倒也懂万象山吕家的禁法?
“你说巧不巧,师兄我早些年也和吕家人打过交道,这吕家小子修为不济,器物上的禁制也没什么花样。“
青衡子的声音自虚空中传来,多了几分轻松。
“师弟你莫费这功夫,贫道顺手帮你破开便是。“
说话间,便见那一片青色光纹微微一旋。
“咔。“
【万象纳袖】之上的玄光顿时一散,袖筒口的禁制无声裂开。
郑如玉怔了一下。
她原本想以此聊表陈舟救命之恩,可眼下却是做了空,让她一时有些哭笑不得。
陈舟伸手接过那袖筒,以神识探入。
袖中空间倒是颇大,约莫有寻常人家一间屋子的大小,可内里所储之物倒也并不多,只一些灵石、丹药、几张符箓,以及一团隐隐散发火光的玉简。
而最惹眼的,却是团简单封在一方玉盒里的水气。
此物,显然是一道真煞了,而且品阶还不低,最起码也是上上品之列了。
显是吕真阳先前在此地所得,合练之后,方才得以筑基。眼下他成就筑基,剩下的真煞便也用不着了,随手收入袖中。
不曾想,眼下反倒是落在了陈舟手中。
只是于他而言,此物除了换取一些法钱外,也无甚大用。
而且自家不日便将前往大泽深处,去寻许道师,那里是什么环境尚且不知,但显然也不会有什么修士集会之类的地方。
故而落在自家手里,也是个吃灰的货色,只不过……
念头一转,陈舟目光落在一旁郑如玉身上。
“郑道友。“
陈舟一笑,将那真煞递了过去。
“此物于在下无用,道友若不嫌弃,便拿去筑基罢。“
郑如玉怔住,一时恍惚。
竟不曾想,自己苦苦追寻未果,甚至为其陷入生死危机之物,竟然以这样一种荒谬的方式出现在自己眼前。
郑如玉怔怔地看着陈舟,半晌没有应声。
陈舟见她不动,以为是有些芥蒂曾是吕真阳所用之物,便又添一句。
“不过此物虽是上品,可来历不寻常。其内里或有外物残留,用与不用,皆在道友自己。“
郑如玉这才回过神来。
垂眸看向自家眼前的玉盒,敛了百般思绪,万般感叹道:
“道友厚意,我领了。“
“大恩不言谢,往后玄舟道友若有差遣,但说无妨。“
陈舟微微颔首。
同道之间,倒也无需分得如此清楚,不过恰逢其会,撞上而已罢了。
同她略作寒暄过后,便也侧眸看向身旁那依旧悬在半空的鳞片。
“师兄,在下事毕了。“
“成。“
青衡子欣然一语。
“贫道这便送师弟以及几位出去。“
话音方落。
陈舟便觉一股极为浩荡的法力自虚空中卷起,将自己整个人轻轻托起。
放眼看去,另一边郑如玉同那两个始终之中都在昏迷当中的散修同样被卷起,远离。
身前残墟之景一晃。
再回神时,他已立在大泽水面上的那艘乌篷小舟当中。
舟身轻晃,水声拍着船舷,一切皆与他离开时无异。
仿佛方才那一切,皆是一场极长的梦。
陈舟低头一看。
掌心之中,那枚青玉鳞片正静静落在那里,先前萦绕在其上的青光,此刻已淡去大半。
“师弟。“
青衡子的声音自鳞片中传出,多了几分匆忙。
“贫道这边还忙着,便不与师弟多言了。“
“下回见面,再请师弟喝一壶好酒。“
陈舟微微一笑。
“师兄客气。“
“哦对了“
青衡子似也想起什么。
“这鳞片中,贫道留下的法力还剩两道,师弟收好,若遇凶险,祭出即可。“
声音一落,不待陈舟回应,那鳞片便彻底暗淡下去。
“这青衡子师兄……”
陈舟摇头一笑,生出几分无奈。
“却是个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性子。”
旋即回过神来,蓦然发现不知不觉间在那方诡异之地竟是待了许久,此刻已然是午夜时分。
念头一闪,熟悉的感觉涌上。
【每日结算】
【今日斗法,大破火龙剑诀,斩万象山世家嫡系吕真阳,又见外域神国旧景。评价:中上。】
【得太素灵光一缕,色若初晨,澄澈无尘,触之微暖。可于参悟太素元光妙气章时引为辅照,省却数年苦工。】
陈舟眸光一动,随即收回。
唇角微弯,不动声色地收回念头。
水声拍着船舷。
小舟无声地朝南面行去,却是昼也不歇,夜也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