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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舟先去了秦鹭未建成的道院。
那地方位于寨外北侧一片半荒坡地上。
坡地不高,却胜在开阔,四周草木被清理过一遍,仍可见未曾腐尽的树桩。再往外便是低矮山林,雾气从林间缓缓漫出,贴着坡地下方流动。
放眼望去,道院主体已经大致完工,四面石墙,青瓦盖顶,前后两进院落。
前院宽些,想来是日后讲课、聚人之所;后院则有几间小屋,或可住人,或可藏书放药。
只是主房上方空着,梁位未定,榫卯凹槽裸露在外,整座屋架便像是差了一口气,虽已立起,却始终不能真正成屋。
陈舟立在院门前,看了片刻。
秦鹭当日要入山伐木,若只从眼前来看,倒也说得过去。
此处确实缺一根主梁。
可问题在于,一座道院建到这般地步,主梁所需之木应当早早定下。临到将成之时,才说入山伐一根好木,未免太迟。
这样思索着,他迈步入内。
院中泥土已经被踩实,只是多日无人打理,墙角处生了不少杂草。几只黑羽鸡不知从何处钻进来,正在前院刨土,见他入内,扑棱着翅膀从矮墙处飞了出去。
陈舟没有理会,沿着前院走了一圈,随后入了主房。
屋内空荡,只有木墙与梁架的影子,他站在墙角,灵觉缓缓散开,沿着墙角、地缝、梁柱、榫口一点点扫过。
片刻后,他目光落在门槛下方。
那里埋着一根桃木钉,约有三寸长,削得极尖,钉头朝上,藏在土中。
若日后有人从门槛上日日走过,便等同每日从此钉上踏过。
陈舟眸光不动,又看向东侧墙角。
墙角木缝里,画着一枚极小的朱砂符。
符不大,只有半寸宽,朱砂已干,符纹却仍透着几分阴冷。再往西侧、后窗下,各有一枚同样的小符,互成角势。
符纹怪异,不是正统镇宅、安神、辟邪之属,反倒像是专门逆转此地气机,压住道场初成时的那一缕清正之气。
反气符。
陈舟曾在杂书中见过一笔。
此符不算高深,却极阴损。
用在普通屋宅上,便会叫家宅不宁,久居之人心气郁结。若用在道场初立之处,便能使此地气机不顺,久而久之,连带着主事之人也要受些牵累。
他又抬头看向主梁该落的位置。
那榫卯凹槽里,似乎压着一小团不起眼的旧布。
陈舟一拂袖,旧布无声翻起。内里缠着一束乱发。
乱发被细线捆住,线头上沾着暗红色的血迹。旧布一角绣着两个小字,字迹娟秀,应是秦鹭的字号。
陈舟看着那束发,心头闪过三个字。
“厌胜术。”
桃木钉、反气符、旧布乱发。
看上去,已经可以笃定这不是随手为之。
而是有人在道院未成之时,便对秦鹭施法,坏她道场气运,也坏她自身运数。
秦鹭未必全然不知。
她屋中那些安神符,或许正与此有关。
只是这等法子阴微难察,未必会立刻显效。若非眼下陈舟已然筑基,且灵觉异于常人,寻常炼炁修士未必能在短时间内找出这些东西。
陈舟想了想,没有动这些东西。
眼下证据虽在,却还不是动它们的时候。
一旦收起,布置此术之人便会察觉,倒不如先留着,以做观察。
这些左道法门对秦鹭或许有效,但陈舟并不怕。
他所修元光正大光明,是这类术法的克星。
退出道院,目光落向远处山林。
雾气自林中流出,低而不散。
昨晚那位带路的寨民离开时,说要今日一早前来带他入山,只是陈舟婉言拒绝,只问了秦鹭最后一次入山的大致方向。
那寨民不敢不答。
眼下陈舟便循着那方向,独自往山中行去。
雾泽山寨地处大泽边缘,周遭山势不算高,却胜在林木密实。
一入山,脚下泥土便越发阴湿。
树根盘错在地面,有些地方覆着苔藓,踩上去极滑。林中不时有不知名的野兽鸣声从远处传来,声音在雾中被拉得很长,听不真切。
陈舟行得不快。
他一路留心地上痕迹。
秦鹭出事已有数月,当日足迹自然早被雨水与野兽抹去。不过山中气机仍有分别,寻常人行过,只留泥痕;修士若在某处久留,或施过法,或遭过术,便难免残下一点别样气息。
约莫行了半个时辰,陈舟脚步一顿。
他感到有一种异样的“气”在林中徘徊。
那气不是寻常瘴气,也不是妖气。
它很旧,很杂,内里有香火,有生人愿念,也有些许草木灵性。三者混在一处,随山风在林间缓缓游动。
陈舟眼下并无目的,既然有所发现,便顺势循着那一缕气息继续往前。
又绕过几处水洼与藤蔓,前方林木忽然一空。
一片空地出现在眼前,中央立着一棵参天古树。
树身合抱不及,却高得惊人,枝叶繁茂如盖,向四方伸出极远。树冠几乎遮住了半片天光,使得树下比别处更暗。
枝桠之上,挂着不知多少红绸。
有些红绸已经旧得褪成灰白,边缘烂成细丝,在风里轻轻摆动。有些却仍鲜艳,像是近日才系上去的。
树根处堆着一圈又一圈香火烟灰。
灰中夹着鸡毛、骨片、铜钱、铜铃,还有些孩童所用的小木牌、草鞋、布老虎。
陈舟走近几步,便见红绸上写着名字。
“长生。”
“保儿。”
“阿福。”
“根生。”
“满女。”
一个个名字或新或旧,字迹不一,有的歪斜粗重,有的却工整许多。
陈舟看了片刻,便知此树为何。
祭祀灵。
相传民间有一桩古俗。
有些孩子生下来或体弱,或多病,或八字轻,或在山泽之地养不住。父母为了让他们活下去,便会带着孩子去认干亲。
这干亲未必是人,可以是路边石头,可以是林中老树,也可以是一口古井,一处泉眼,一座小庙。
拜过香火,系上名字,便算是把孩子一半福命寄在其上。若孩子果真活了下来,逢年过节便来祭拜。久而久之,香火、人心、孩童生气便都落在那物上。
年头一长,寻常顽石朽木,也能被供出几分灵性来。
眼前这棵古树,不知受了雾泽山寨多少年香火。
它已经通灵。
而且不是刚刚通灵。
陈舟站在树下,能清楚察觉到树身深处有一股不算弱的灵意正在沉睡。那灵意并不纯净,却与山寨中许多人的气息隐隐相连。
这些红绸上的名字,不只是名字。
每一个名字背后,或许都曾有一个被父母抱来树下求活的孩子。
有些人死了,有些人活了。
活下来的那些人,又会生下新的孩子,再来此处系上新的红绸。
如此一代接一代,古树便成了寨中不可轻动之物。
陈舟眉头微敛。
这比道院里的厌胜物更麻烦。
若只是有人以此树施法害秦鹭,那斩了便是。
可眼下此树与寨民牵连太深,贸然伤其灵性,便等同伤了许多寨民心中所倚。到时候莫说教化孩童,便是想安然留在寨中,都要多生波折。
况且这古树本身未必是恶。
它受人香火,护过孩童,也承过人心。只是在这等山泽旧俗里,善恶往往不是清楚两字能分明。
陈舟站在树下,目光落在那些新旧红绸之间。
若秦鹭当初到了这里,她会怎么做?
是想断去这桩旧俗,还是想将其引回正途?
他没有急着动手。
只是静静看着树根处那一层层香灰,似乎揣摩到了当时秦鹭的几分想法。
“便是因此而亡吗……”
……
与此同时。
雾泽山寨中,几名修士凑在寨中央祭桩后的木棚里。
棚子中央有个火塘,此时正咕嘟嘟煮着不知名的药汤,眼下几人便围坐在这火塘旁。
各自神色不一,其中一个脸上生着黑痣的中年修士先开了口。
“孙三一早入山了。”
旁边那矮胖男子哼了一声。
“他昨夜哭得那般大声,其他人听不见,我们还能听不到?
“眼下这个关口,孙三还能做什么?多半是去求山里的那头老猿,让他救命了。”
另一个披着兽皮的妇人冷笑。
“他也真是没出息。一头猴儿死了,便哭得跟死了亲儿子一样。”
黑痣修士摇头,有几分理解。
“那灵猴同他气血相连,死了确实伤他道行。只是他夜半派那猴子出寨,本来就太急了些。眼下被新来的道师逮住杀了,也怪不得旁人。”
矮胖男子看了他一眼。
“你倒是向着外人说话。”
黑痣修士淡淡道:
“我不是向着谁,只是许仙师那边既然又遣人来,便说明秦鹭那事还没过去。这个时候还敢伸手,不是自己找死么?”
兽皮妇人低头搅了搅陶罐里的药汤,闷声道:
“那新来的道师今早出寨了。”
“去哪儿?”
“先去了那座没建成的道院,后来又往后山去了。”
此言一出,木棚里稍稍静了静。
矮胖男子眯了眯眼。
“他倒真敢去。”
黑痣修士道:
“道院那边的东西,经得住看么?”
兽皮妇人没有抬头。
“看不看得出,要看他的本事。”
矮胖男子笑了一声。
“能叫许仙师遣来,总不会是个瞎子。”
说到这里,他又看向后山方向。
“孙三去找山中那老猿,倒也算有点胆子。”
黑痣修士嗤了一声。
“老猿?”
他端起一旁的木碗,饮了一口腥苦药汤。
“不是我看不起它,而是何必舍近求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