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舟看着那几道泥沟,忽然觉得有趣。
这自然不是什么修行道理,却也是雾泽里生活多年得来的经验。孩子未必知道水势地势,却已从大人口中学会了该如何避开冲门坏屋的水路。
而法之一字,最初本也不过是人对天地的摸索。
陈舟从袖中取出一枚法钱。
法钱不大,半透明的表面透着绯色暖光,内里被修士封存着天地间最为古老且常见的灵机:元。
对修士而言只是些许小钱,可对这些寨中孩童却已算稀罕。
他将法钱放在掌心。
“你这草蚱蜢编得不错,换么?”
正在编蚱蜢的女孩愣住。
她看了看手里的草蚱蜢,又看了看陈舟掌中的法钱。
“这个?”
“嗯。”
“你要它做什么?”
“觉得有趣。”
这话说得太平常,反倒叫那女孩一时不知该如何答。
周围孩子都凑了过来。
那女孩犹豫片刻,将草蚱蜢递出去,一把抓过法钱,随后飞快退到旁边,像是怕陈舟反悔。
她将法钱举到眼前看了看,半透明的材质在阳光下泛着一点淡光。
“是真的!”
这一声落下,孩子们顿时乱了。
胖孩子举起泥水牛。
“道长,我这个换不换?”
另一个孩子从脖子上取下一枚兽牙小坠。
“我这个呢?这是我阿爹打来的山狐牙!”
“我有竹哨!”
“我有铜铃片!”
“我有红绳结!”
“我这个是蛇衣牌,阿婆说能避虫。”
先前还怯生生的孩子们,转眼便围了上来。
陈舟也不嫌乱,他只说一人一件,愿换便换,不愿换也无妨。
于是孩子们一个接一个将自己的小物拿出来。
每换一件,陈舟便给一枚法钱。
第一个女孩拿到法钱后,原本还有些心虚,见陈舟果真不反悔,立刻转头朝远处喊:
“阿满!阿满!快来,外乡道长拿钱换东西!”
这一喊,附近几座木楼下的孩子也都被叫了过来。
有些是正在帮家里晒药的,有些是背着小竹篓拾柴回来的,还有一个年纪更小的,手里抱着半个烤薯,跑得太急,险些摔在泥地里。
不多时,陈舟身边便聚了三十余个孩子。
有人想拿两件来换。
陈舟摇头。
“一人只换一件。”
“为什么?”
“好玩的东西只需要一件就够了,再多了就不珍贵。”
孩子自然不懂这道理,却也不敢多争。
有个男孩想把旁边小弟的布老虎抢来换,被陈舟看了一眼,手便僵在半空。
那男孩讪讪一笑,把布老虎塞回小弟怀里。
陈舟没有训斥,只将最后一枚法钱递给那个抱着布老虎的小孩。
小孩捧着法钱,眼睛睁得极圆。
等到再有人来时,陈舟已经收了手。
“今日够了。”
孩子们见他不再换,便各自捧着法钱散去。
他们走得极快。
有的直接往家跑,有的三五成群蹲在路边比谁的法钱更亮。
有个女孩把法钱贴在额头上,闭眼感受了片刻,像是这样便能立刻生出灵炁来。
陈舟看着他们散开,袖中的储物法器里已经收了三十三件小物。
这番动静,自然瞒不过寨中大人。
很快,木楼之间便传出低低议论。
“那外乡道人拿法钱换娃儿的东西?”
“换什么?”
“草蚱蜢、泥牛、兽牙,还有些小玩意。”
“怪人。”
“他要这些做什么?”
“听说外面的修士会拿人的随身物下咒,别不是要害娃儿吧?”
“可那是法钱。”
“法钱又怎么了,命要紧还是钱要紧?”
“你舍得丢?”
那妇人沉默片刻,骂了一声。
“先收着,晚上问问七婆。”
有人疑心,有人惊惧,也有人觉得这外乡道人出手阔气,不过拿些孩子玩物便给法钱,实在不像坏事。
但无论如何,最后都没人真把法钱丢掉。
法钱这种东西,对寻常寨民而言不常见。
它能换盐、换药、换针线,也能在修士手里换一点护身符水。
疑归疑,怕归怕,到手的好处,终究没人舍得随手扔进泥里。
消息很快传到了乌七婆那里。
彼时乌七婆正坐在木楼里,手中捻着一串旧骨珠。
听完来人禀报后,她许久没有说话。
屋中青灯轻轻跳了一下,来禀报的寨民低声问:
“七婆,要不要让人把那些法钱收回来?”
乌七婆抬眼看了他一眼。
“收回来做什么?”
“有人说……怕那道长拿孩子的东西行法。”
乌七婆缓缓摩挲着骨珠。
“若他真要害人,昨夜孙三那边,便不只是死一只猴了。”
寨民低头,不敢接话。
乌七婆又问:
“他都换了些什么?”
寨民将自己听来的东西说了一遍。
乌七婆听着听着,眼底浑浊之下,忽然闪过一点极淡的光。
“草蚱蜢,泥牛,兽牙……都是些孩童们随身的小物件,挺好的,这位新来的道长颇有些同去。”
她笑了笑,随后便不说话了。
那寨民等了片刻。
“七婆?”
乌七婆闭了闭眼。
“随他去吧。”
“可寨里人问起来……”
“便说法钱无辜,既然道长给了,安心收着就是。”
寨民应了一声,转身退下。
木门关合后,屋里只余乌七婆一人。
她坐在青灯旁,手中骨珠停了许久。
半晌后,她才极轻地叹了一声。
“秦道师当初,若也能这般绕一步……”
话未说完,便又止住。
……
陈舟回到住处时,天色尚早。
他关上院门,又在门上随手落了一道示警的法术,随后便将袖中三十三件小物一一取出,摆在桌上。
这些东西乍一看,杂乱且埋汰的很。
毕竟是寨中孩童的玩物,日日拿在手里把玩,又能干净到哪去?
陈舟没有嫌弃,放出灵觉,扫视而去。
每一件都只以灵觉轻轻一触,不伤其中残留气机。
待三十三件尽数查过,他心中已有数。
二十一件。
眼下这些孩子里,至少有二十一人仍与山中那株古树有牵连。
牵连深浅不一。
有些只是曾去树下系名,得过一口香火气护身。若不再施术,长大之后自然会慢慢淡去。
有些却更深。
如那红绳结、蛇蜕护身牌、布缝小虎之上,古树灵性缠得颇紧。想来这些孩子幼时体弱,或曾有性命之危,受过树奶奶不止一次庇护。
这些便不能一刀斩断。
一旦粗暴断去,孩子灵性不稳,轻则惊厥病倒,重则魂气受损。
至于那些曾经与树奶奶有过牵连,如今已经长成大人的寨民,陈舟暂且不去理会。
古树并非什么真正大妖,不可能仅凭一点旧年气息,便随意夺人性命。
成人魂魄已稳,气血也足。
便是这牵连出了变故,多半也只是虚弱一两日,头昏梦魇,不至于立刻生出大事。
麻烦只在孩童。
陈舟看着桌上的二十一件小物,目光沉静。
他需要树奶奶作为道院的主粮,为寨子里的孩童们再做上最后一份贡献。
所以,必须要将其斩断,没有什么商量的余地,便是七婆站在这里,他也是同样的回答。
可是这树奶奶同孩子们身上的牵连也不可硬断。
若要解此事,最稳妥的法子,还是要找一个替代物。
这话说来容易,行来却极难。
此间牵涉香火、草木灵性、孩童魂气、寨中人心,稍有不慎,便要激起反噬。
陈舟有了些想法,只是还需要想得更细些。
玄都当中,或许有可参照之法。
他将桌上那些与古树相系沾染了气机的小物挑出来,分在一旁。
随后又取出一张净符,将二十一件小物轻轻盖住,不隔断气息,只防外邪误扰。
做完这些,陈舟在桌前坐定。
窗外雾色渐浓。
寨中人声隔着院墙传来,仍是柴刀、鸡犬、妇人叫骂、孩童笑闹。
这些声音落在耳中,竟比山中那株古树更叫人难以下手。
古树只是古树。
真正难解的,是这座寨子靠它活了太多年,有太多人受了它的恩情。
陈舟闭了闭眼。
少顷后,识海深处那一方玄都门户泛起一点玄色光华。
心念一动,入了玄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