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色光华一起,陈舟心神便似穿过了一层清凉水幕。
待他再度睁眼时,面前便已是玄都熟悉的景致。
天光明澈,云气低垂。
远处宫阙仍旧悬在云海间,鹤影偶尔从楼台之间掠过,发出一声悠长清唳。
此般景象,初见时自是叫人心神震动,可如今陈舟已来过几回,心中那份惊异便淡了许多。
玄都再如何仙家气象,终究也是修道人办事的地方。
眼下他不是来观景的,略一辨认方向,便朝中三重天的都务院而去。
玄都洞天中,非金丹以上不可御空,此规矩他铭记在心。不过诸院之间自有往来云径,前往各重天也有灵鹤做脚力,倒也并不碍事。
眼下都务院便在此层当中,陈舟便也没唤鹤来,而是沿着青玉台阶行过,过了两处云桥,便见都务院那方青玉牌坊自云气中显出。
牌坊下仍有人来往,只是不多。
玄都门人散于四野,多以一缕灵觉入洞天料理事务,故而来去之间,身影或实或虚。有人袖袍如烟,有人面目不甚清楚,也有人脚下还沾着外间山川水气,显然是刚刚从某处远游之地入了洞天。
陈舟入得院中,寻到掌事道人处。
那道人正在案前翻看一卷玉册,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他一眼。
“师弟何事?”
陈舟取出玄都玉符,递了过去。
“弟子陈舟,来领一桩此前约定的道功。”
掌事道人接过玉符,照例以案上一方小印轻轻一压。
玉符泛起温润光华,其上“陈舟”“月余入门”等字样一一浮出。
道人原本只是公事公办,可待看清玉符上名姓后,眼中便多了几分了然,笑道。
“原来你便是青衡子师兄交代过的那位新师弟。”
陈舟闻言,心中一动。
先前青衡子离去时,曾许下一百道功,说是待他入玄都后,自可来都务院领取。眼下看来,此事确是早已安排妥当。
陈舟拱手道:
“正是在下了。”
掌事道人将玉符放回案上,又从旁取出另一卷薄册,翻了片刻。
“有了。”
“青衡子师兄寄存在都务院,一百道功,指定转入陈舟名下。”
他说着,拿起判笔,在玉册上一勾。
陈舟袖中的玄都玉符随之微微一暖,便有一笔无形账目落在其中。
掌事道人把玉符递还。
“师弟收好了,一百道功对于新入门弟子而言,已不算少。师弟若是要换灵材、法器、丹药,倒也能换些实在东西。”
陈舟接过玉符。
“多谢师兄。”
掌事道人摆了摆手。
“谢我作甚,青衡子师兄既然安排下来,想来便也是师弟你应得的。”
陈舟将玉符收起,却没有立刻离去。
掌事道人见他还站着,便笑问道:
“师弟可还还有事?”
陈舟想了想,道:
“不瞒师兄,眼下我在外遇着一桩事,不知可否请教师兄几句。”
“说来听听。”
“门中遇到那些借庇护之民实在索取更多的邪神野祀,一般是如何处置的?”
掌事道人眉头微挑,眉眼垂落。
“野祀香火通灵之物?”
他把这几个字念了一遍,倒是没有急着回答,反而多看了陈舟一眼。
“你这是在外头遇上了?”
陈舟略一沉吟,便将雾泽山寨之事简略说了一遍。
掌事道人听完,倒是笑了笑。
“我还当是什么大事,师弟多虑了。”
“此类外道精魅,在各地山泽乡野中并不少见。石头受拜,古井成灵,老树得名,破庙里一点残香聚了几十年,也能生出些怪异来。”
他说到这里,又摇了摇头。
“说是精魅,许多也不是真精真魅。”
“多是香火、人心、地气、愿念、草木灵性杂糅在一处。年头久了,便有些许趋吉避凶、索取供奉的本能。”
“若供奉之人有分寸,此物也能护一方水土。”
“若有人借它行法,或它自家灵性渐浊,便容易成祸。”
这话与陈舟所见,大体相合。
掌事道人又道:
“你若只是要斩它灵性,倒不难。”
“以雷火杀伐之法,一击断根。或以清净法水洗其香火,断其灵应。又或设坛破庙,毁其受祭之处,皆是可行之法。”
“只是此般行事,确实最忌用在与人牵连太深之物上。”
似也寻常往来修士甚少,无人说话,又似是有些好为人师之性,这道人说的兴起,陈舟也乐意听得。
“因其灵性虽弱,却是借人心长成。你斩它时,它不知自救,却会本能拉扯那些与它相系之人。”
“孩童魂气未定,最容易受损不过。”
“所以我等玄门弟子遇上此类事,若非确已害人甚重,或局势紧急,通常不取硬斩之法。”
陈舟微微颔首。
“师兄说的是,弟子也是如此顾虑。”
掌事道人看着他,眼中多了几分笑意。
“能先有这份顾虑,便说明你没被眼前所见之事冲昏头脑,也没有自持修为自命不凡,许师妹倒是眼光不错。”
陈舟笑笑,未接这个话头,只问:
“那依师兄看,当如何处置?”
掌事道人笑吟吟道:
“你方才其实已经说到关节了,要寻一替代物。”
“此类牵连,最怕硬断,却可借相系之物拟代承灾。”
陈舟听得极认真,这同他心中所想相近,却比他想得更成法度。
掌事道人略一思索,便又道:
“不过此中也有难处,需得一一寻来与其有关联之人的随身之物,以做施法的引子,却是有些繁琐了。”
“不过你若是真想做得稳妥,临渊阁里有几本杂书,我与你写下名目,你若有空,可以去翻翻。”
“还请师兄指点。”
掌事道人便随手取过一枚空白玉签,以指作笔,在其上写了几行字。
【拟形代物避灾小解】、【随阳真君伐山破庙详录】、【替形延祸三十六法】……
复而又大致说了些内里大致所言,陈舟一一记下。
“多谢师兄。”
掌事道人摆摆手,一副举手之劳的模样。
“此事不入都务院所辖,你自去临渊阁借阅便是,不过陈师弟……”
他多瞧了陈舟两眼,语气稍正。
“似此般野祀香火之物难点不在将其斩杀,而是之后如何收场。”
“你若只是路过,斩了便走,倒也省事。可若是还要久留,那便要想好,斩完之后如何同当地人相处。”
陈舟缓缓点头,这话正中他所虑。
“受教了。”
掌事道人笑着摆了摆手。
“去吧。”
“杂尔小术,不值几个道功。你如今一百道功加身,倒也不用省在这等地方。”
陈舟收好玉签,退出都务院。
……
临渊阁此地他已经来过不下数次,眼下自是熟门熟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