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内像是刨弄木材的动静听了一瞬,随后便听到有脚步声自屋中传来。
门开时,里头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身量不高,肩背却宽,手掌粗大,指节间多有老茧。脸色因常年在木屑烟火里打转,显得有些发黄。
他看见门外站着的是乌七婆,先是一怔,忙低头道:
“七婆。”
乌七婆拄着拐杖,抬眼看他。
“郑老三,老身给你寻来一桩差事。”
郑老三脸上的神色微微一僵。
他没立刻接话,只侧身让乌七婆进门。
院中收拾得颇干净,墙边码着几根晾好的木料,屋檐下挂着刨刀、墨斗、曲尺,角落里还有半张未做完的小木床。
乌七婆没什么客气的坐到堂屋里。
郑老三端了碗热水过来,放在她手边。
屋里有个妇人正坐在火塘旁煎药,听见动静,转头望来,见是乌七婆,连忙站起身。
火塘后面的小榻上,躺着一个七八岁的女娃。
女娃脸色白得有些透,腕子细得像新折的柳枝。她睁着眼看向这边,眼里倒有几分灵气,只是身子弱,连坐起都费力。
小娃叫做郑小满,是郑老三家中的独苗苗。
寨里人都知道,郑小满自幼体弱,三岁时险些没熬过雨季。那时寨中修士说她先天气薄,容易招阴邪,要么送去后山树奶奶那里系名,要么便听天由命。
郑老三夫妻没有寨子里其他人那种对男娃的执念,对郑小满宝贝得不行,自然不肯听天由命。
他们把孩子抱去后山,在树奶奶枝上系了红绸,又年年供香、供鸡血、供药钱,这才勉强保下她一条命。
郑老三手艺好,能做屋、打棺、修船、雕神牌,这些年挣来的钱,多半都填进了女儿身上。
补药要买,符水要买,祭祀也要花钱。
所以别看他家院子看着比寻常寨民宽敞些,日子却一直过得紧。
郑老三也比往年更拼命。
谁家要修楼,他去。
谁家要赶夜做棺,他也去。
只要给钱,他很少推活。
唯有今日这桩差事,他听了乌七婆开口,还未细问,心里已经沉下去大半。
乌七婆道:
“陈道长那边,要给道院上主梁,然后修建成房。”
郑老三抬头看她,眸光晦暗的一瞬。
屋里火塘噼啪一响。
乌七婆当做没看见,继续道:
“他不通营造,寨中能做这活的,也就你手艺最稳。老身来问问你,愿不愿去帮这把手。”
郑老三嘴角动了动。
“七婆说的主梁,是哪根梁?”
乌七婆看着他。
“便是你想的那根。”
郑老三脸色一下难看起来。
妇人站在火塘边,手中药碗也停住了。
小榻上的郑小满还不大明白,只睁着眼看父亲。
郑老三低头沉默许久,才道:
“七婆,这活我做不了。”
“为何做不了?”
郑老三抬起头,眼中有血丝。
“树奶奶护过我家小满。”
“七婆你是知道的,当年要不是树奶奶,小满早就没了。”
“那个外乡道长来寨中才几日,便把树奶奶伐了。旁人怕他,我也怕,可要我给他做这根梁,将树奶奶的身子抬去那什么道院上头,我做不到。”
他说得急,话里怨气压也压不住。
可面对乌七婆,他终究不敢骂得太难听。
只能一拳砸在自己膝盖上。
“我郑老三是个木匠,不是什么有本事的人。”
“可有些活,给再多钱也不能接。”
乌七婆听着,脸上没有什么变化。
“老身可没说给钱。”
郑老三一噎。
乌七婆随后再说:
“而且,也没有强逼你的意思。”
她从袖中取出一枚小木偶,放在桌上。
那小木偶削得很简单,只有三寸来高,眉眼粗略,却能看出是个抱鱼的小娃娃。背后刻着一道极小的火焰纹路,纹路深处有一点淡淡暖意。
郑老三皱眉看着那东西。
“这是什么?”
乌七婆道:
“这是那位陈道长给你家娃的。”
郑老三原本好奇的神色刷一下消失,脸色更冷。
“他倒是好心。”
乌七婆拄着拐杖起身。
“他有没有好心,老身说了不算,你说了也不算。”
她看了一眼小榻上的郑小满。
“今晚让娃儿拿着睡一夜。”
“若明日你还是不愿去,老身另找人。”
郑老三沉着脸,没有应声。
乌七婆也不多劝。
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了一下。
“郑老三,人活着,不能只看自己记得的恩,也要看眼前还有没有路。”
说完,便拄着拐杖走入雾里。
郑老三站在屋中,半晌才冷笑一声。
“一晚上?”
“别说一晚上,想一辈子也不成。”
妇人看着桌上的小木偶,低声道:
“可终归是七婆亲自上门来说……”
郑老三回头反驳妇人。
“七婆亲自来又如何?树奶奶都没了,这木偶还能比树奶奶灵?”
妇人没有与他争。
只是看了眼小榻上的郑小满,眼神有些犹豫。
郑老三嘴里不屑,手却还是拿起那枚木偶,走到小榻前,交给女儿。
“小满,你看这是什么。”
郑小满伸手接住。
木偶落在掌心,微微暖着。
她眼睛亮了一下。
“阿爹,这是给我的?”
郑老三心里烦,嘴上却硬不起来,只含糊道:
“嗯,拿着吧。”
女娃把木偶抱在胸口,小声道:
“暖暖的。”
郑老三看了一眼,也没在意,转身去墙边收拾刨刀。
夜里,雨又下了一阵。
雾泽山寨入夜后,木楼之间常有潮气漫上来,屋中哪怕烧着火塘,也总有一股阴湿贴在骨头缝里。
郑小满往日睡得极不安稳。
尤其树奶奶被伐后,她夜里总要惊醒两三回,郑老三夫妻这些日子几乎没睡过整觉。
可这一夜,屋中竟出奇安静。
郑老三半夜醒过一次,习惯性去听小榻那边的动静,却只听见女儿细细的呼吸声。
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睡迷糊了。
等再醒来时,天光已经从窗缝里透进来。
火塘里的灰暗了,妇人正坐在小榻旁,眼睛睁得很大。
郑老三心里一紧。
“小满怎么了?”
妇人回头看他,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醒什么。
“小满昨晚一夜没醒。”
郑老三怔住。
小榻上,郑小满抱着那只木偶,睡得极沉。脸色仍旧白,却比往日少了些青气,眉头也没有皱着。
她睡得像个寻常孩子。
这本该是极平常的事,落在郑老三夫妻眼里,却像见了什么稀奇景象。
妇人看着丈夫,眼眶微红。
“老三,那位道师是有本事的。”
郑老三张了张嘴。
“这……也不能证明什么。”
妇人转头看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瞪着他。
郑老三声音立刻低了下去。
“我又没说不去。”
妇人仍看着他。
郑老三抓了抓头发,苦着脸道:
“我去,去还不成嘛。”
话说出口,他又看了一眼睡得安稳的女儿。
心里那点别扭和怨气,一时仍未全散,却被另一件更实在的事压了下去。
相比女儿的生命,他心头的那点怨恨又能算些什么?
郑老三下床穿衣,取下墙上的墨斗、曲尺、凿子、刨刀,一件件装进木箱里。
妇人在旁边帮他系好绳子。
“到了那边,少说两句。”
郑老三闷声道:
“知道、知道。”
过了一会儿,他又低声嘀咕:
“我这一去,怕是半个寨子都要骂我忘本。”
妇人替他整理衣衫,宽慰出声:
“让他们骂去又能如何呢,小满才是最重要的,没了她,我也不活了。”
郑老三手上动作一停。
随后点了点头。
“是这个理。”
他背起木箱,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女儿。
郑小满还睡着,怀里那只小木偶露出半截,背后的火焰纹路在晨光里很淡,几乎看不见。
郑老三心里一横,推门走了出去。
……
陈舟所在的小院,在寨东。
郑老三以前来过这一带,却从未进过这处院子。
今日走到门前,他先觉得有些不对。
雾泽山寨多雨多雾,寻常人家哪怕日日打扫,墙角、门槛、屋檐下也总有一股湿意。
木头久了会发胀,衣物放久了会有霉味,人走在屋里,脚底也像踩着潮气。
可眼前这院子里的光景大为不同。
此时这里的院门半开着。
里头地面干净,木墙清爽,连院角那株矮树都像被晨光晒过。
清清爽爽,十分舒服。
郑老三站在门口,一时没敢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