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小公子的光芒本就不是那么容易被掩饰的,也该被发现了,如今即便真的被人盯上,他们应该也能很轻松地像当初的公子一样离开赵国了。
不如任他飞一次。
然而他没想到的是,嬴政也在想这个问题。
他在想自己若是出了头,自己身边这些人会不会因此而受到牵连。
可是他很清楚,他们都很清楚,他们也不可能永远不知道自己的真实面目,已经快到时机了,明年他就要回秦国去,此次便可算是一次试探了。
想到此处,利箭飞出。
场外众人都看出来他恍恍惚惚不在状态,可偏偏那箭头就像是长了眼睛,咻的一声,直直没入靶心。
“好!干得不错!”众人还没反应过来,影先生拍起手掌来,“下一位,赵兆?”
他一说众人都看向了赵兆。
赵兆可还从来没有射中过靶心呢,这时候已经楞住了,对上嬴政的眼睛时也没了先时的气势。
谁知嬴政从场内走下来时,却说了句有些不着四六的话。
“他又无法抢得你的东西,你欺负他做什么?”
众人皆是一楞,随即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赵剑。
“去吧,你若能表现得好些,我便还看得起你。”
嬴政牢记那人说的,只要不是十恶不赦的人,教训的时候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糖是最好不过的,这个道理嬴政也是搞了许久才明白过来什么叫做巴掌和糖,为此他还浪费了不少的糖。
“多谢小公子相助。”赵剑本就不傻,自然知道对方是在为自己说话,可是他也不明白对方为什么要帮自己,左右是帮了,他当然也是要谢的,还道:“为了我得罪他不值当。”
“你既知我是为了你,你下次便硬气一点,只要不让人伤害了你身边的人,适当地反抗一下也是可以的。”嬴政这话是在对他说,也是在对自己说,此时此刻出了口恶气的他,太爽了。
好一会儿,众人才看向场内。
赵兆面如菜色,可打赌是他应下的,方才气势有多足,现在就有多羞愧。
他太清楚自己射不中靶心了,可他又想起刚刚嬴政说的话,什么叫表现得好些呢?
他还想为什么嬴政可以而自己却不行呢?
想到此处,他举起了弓,盯准靶心,暗道自己一定可以,谁知刚一用力,手却一软,箭就落在了地上。
一时间,众人唏嘘,哄笑声虽压着,但也很难不入耳。
这跟好表现实在是扯不上半点的关系。
别说是赵兆,就连那些平日裏在赵兆身边的那群跟班此时都觉得很丢脸,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现在的情况。
他们想,这下肯定得把气撒在他们的身上了吧?
然而,没想到的是,赵兆恶狠狠地将那弓箭一丢,说道:“来吧。”
众人顿了顿,方想起他说的是当靶子的事。
“算了,我放你一马。”嬴政心情好了,说,“你与我和赵剑赔个不是,并保证以后不再找我们的麻烦,我便饶了你。”
没曾想赵兆不领情,他怒道:“不必!你不敢了吗?”
赵兆觉得自己这般身份,影师傅在,他也发现了先生们在远处看着,在觉得更加丢脸的同时,他也想他们应该不敢让自己有危险。
而且平常嬴政胆子那么小,说不定不敢射出那箭也不一定。
他既然这么要求,嬴政怎么可能不成全他?
“你居然用激将法?”嬴政笑说,“甚好,赵兆兄,你成功了,来吧。”他说着便又上前去,竟是真要以赵兆做靶子似的。
众人有担心的有看好戏的也有担心坏了事的,独独影师傅还在一旁笑嘻嘻地看着好戏呢。
嬴政路过他时,忍不住地嘴角抽了抽,他对于查不出底细又没在方盒中出现的人物很是警惕,可今日却也顾不得那许多了。
既开始了,当然得玩得痛快。
“这真的能行吗?屈先生,要不要下去拦着,出了事可不好。”毛遂现在对嬴政的印象很好,他可不想让嬴政再像几年前那样被赵国的人仇视,好不容易这两年才好起来呢。
“不必担心,这孩子,他应该有自己的打算,而且不是还有影师傅在吗?”
屈幸没有表现得太过在意,现在在外人看来他与嬴政的关系也就是师徒关系,只不过因着对方在异国他乡,多照顾了一些,但也没有更多的了。
“哦,对,影师傅在,应该也没有问题。”毛遂笑说,“我只知道小公子爱藏拙,却不曾想竟藏了这么多,若是他日小公子回了秦国,怕是会成为赵国的一大对手。”
屈幸的心提起来,可表面却不显说:“可即便如此,我们教书育人,总不能因此并不教他,我早想好了,学堂不应与那些纷争搅合在一起,若仔细追究起来,我也不是赵国人呢。”
这话倒是不假,在当今这个世道,多的是背井离乡为他国做事的人。
那样的人到了别国被称之为客卿,有那极受欢迎的,但是更多的是默默无闻壮志难酬的人,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表现自己的能力,让人看到,进而重用自己。
几句话间,蹴鞠场上两个孩子的位置都已经站好了。
嬴政依旧像方才一样严肃认真地拿起了弓箭,他脸上没有表情,那样子像是随时要把箭没入赵兆的心口,即便他顶着一张稚气未脱的可爱的脸也让人心惊。
赵兆等着人喊停呢,但是嬴政都已经将弓提起来了他也没有听到有人有拦下嬴政的意思,不由得也慌了,脑门上直冒汗,可他现在认输会让人嘲笑一辈子的,他才不要。
他都下定决心了,谁知嬴政又开口了。
嬴政喊道:“赵兆兄,不要担心,我箭术很厉害的,我会小心的。”
本来许多人因为他方才射中靶心的事对他积攒起来的信心荡然无存,这听起来怎么那么不靠谱呢?
可嬴政已经不等他们去想了,第一箭出去直直射到了赵兆的脑门——之上。
赵兆白眼一翻,正好看到顶在自己脑门上的箭。
他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第二箭已经射了过来。
众人惊讶!
因为这一箭竟然直接将前一支箭羽劈成了两半,射在了同一个位置。
随即是第三箭,第四箭……第十箭,无一例外,全部都同一个位置,除了最后一支箭完好无损,其余几支全部已经成了烂木头。
嬴政呼出一口气,严肃的表情却没有缓和下来,说:“我累了,师傅,政儿好像有些暑热,能先回去吗?”
这平日裏听着暖暖呼呼的孩子的声音,这时候听起来却让人背脊发凉。
那些招惹过嬴政的人这时候心裏也直直打鼓,这怎么比李牧还吓人呢?
李牧其实同样惊讶,他知道阿政的箭术还算不错,但是应该也是与自己差不离才是,怎的竟是如此出神入化了?
他完全不敢保证自己站在场上能做到嬴政那样。
“去吧。”全场只有影师傅的表情完全没有波动,像是对这情况早就心中有数。
嬴政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带着已经展示过的屈鸣往蹴鞠场外走去。
而场边,几位先生正在等着他。
“先生……”他一一见礼。
屈幸嘆息一声,“一起上山看我与公孙先生对弈吧。”
嬴政抬眼,故意做出知错的表情,点点头,没有拒绝。
屈幸没提方才之事,而是对公孙龙说:“我这个学生,棋艺也是很不错的。”
“这倒是真的,小公子前途无量啊。”毛遂说着这话,语气裏却止不住地惋惜。
他不禁开始怀疑小公子平日裏倒数的课业,小公子真的那般不堪吗?
若那些都是他假装的呢?
其实他早有些怀疑,只是一直未曾证实,好不容易劝说自己接受了小公子并非具有天赋之人,这时候却突然又给了他巨大冲击。
四下无人,在毛遂看来这裏都是自己人。
他想了想说道:“小公子藏得还真是深啊。”
嬴政说:“没办法,身不由己,先生能理解我吧?”
毛遂没想到他如此坦诚,又问:“那敢问小公子平日裏的课业?”
“正如先生所猜测那般。”
一时间几人间静默无声,倒是蹴鞠场上又恢覆了方才的热闹。
林间树多,夏季正是枝繁叶茂之时。
天地间寂静一瞬后,毛遂才听见林间鸟鸣,随后耳边也由远及近地传来蹴鞠场上的声音。
他张了张唇,没说话,倒是一旁的公孙龙先开口,“小公子此时说这些,不怕我等出去之后到处胡说吗?”
嬴政说:“我既此时说出来,自然也不怕了,更何况,我觉得先生与我是有缘之人,先生当不会涉及这些事,我希望能像今日遇到先生那般,谈书论道,却不必谈及那些世俗之理。”
屈幸只是走在后头一言不发,只听着几人交谈。
早有这么一日的,只是他们并没有安排好是哪一日,如今说出来,他这心裏似乎也轻松不少,小公子之才断不该被埋没。
到达山顶凉亭很快,亭中有一残局,不知是谁摆的。
公孙龙说:“虽想与屈先生对弈,但恐对弈不过,不若,让我与小公子对弈一局可行?”
“先等等。”毛遂拦住他们。
他激动道:“小公子方才所言,是说给老夫听的?小公子一早便想与我谋事了?早在第一次见。”
毛遂这才想起来,自从第一次见到小公子,小公子在他这裏的印象就总在发生变化。
从一开始对他不屑怜惜到后来的可怜嘆惋,再到后来的喜爱欣赏,又到如今的猜不透。
总的来说,他对于小公子早已经不是对先时的敌国质子之子的不好的印象了,而这些都是小公子刻意为之,自己是一步一步陷入他的陷阱。
思及此,毛遂又觉得自己是否会想得太多了。
小公子对自己何必要费那么多的心思呢?
“想来也是我多心……”
“不是。”嬴政却突然打断了他,“我一直是很欣赏先生的,早在先生还在平原君府上的时候,对于公孙先生亦是如此,只是我不欲与平原君争夺人才,但两位先生主动来到赵府,想必此处有让两位满意的地方。”
他这么说,两人哪还有不明白的?
满意的地方,说的不就是屈幸吗?
再看屈幸平日裏虽然不怎么管小公子,却总能在关键时候帮着小公子的。
“小公子,费这么大心思,在下何德何能?”
嬴政说:“先生又何必妄自菲薄,先生若无才能,当初怎能入得了平原君府,先生若觉自己无能,又如何能在平原君府待那么久的时间,又怎么愿意出了平原君府来这赵府。”
话虽如此,但是在座几人都很清楚,他是从未想过自己来此处的未来在秦国那边。
若是知道,他不一定会来,这也是为什么嬴政要取得他的信任的原因。
“我之所以选择此时,因为我相信毛遂先生已经完全愿意跟随屈先生,如若不然,怎么会带公孙先生前来。”嬴政想得很明白,“只是先生大抵没猜到屈先生是为我做事的,即便我们曾经一起从质子府过来。”
“今日,我向先生坦白,是希望先生想清楚,若是不愿,那便可以和公孙先生一同离开,我听闻今日平原君已经处理了那姬妾之事,想来不久后,平原君府又将门庭若市了。”
两人一惊。
这事情发生在公孙龙出府前不久,而他来到赵府后几乎一直和小公子待在一处,没想到小公子就已然知道了平原君府内的消息了。
见他们反应,嬴政笑了笑,“知道此事倒是没什么大不了的,平原君巴不得消息马上散播出去呢。”
毛遂两人反应过来,道理确实是这个道理。
“说起来,明端倒是个可用之人。”毛遂自顾说了一句。
明端便是被那姬妾嘲笑的跛子,他身负才能,却因为腿脚不便而四处碰壁,为了见到平原君,他以下人的身份入府,谁知还没开始施展自己的计划,便被平原君的姬妾嘲笑,而后他大放厥词,要让平原君杀了姬妾洩愤,平原君觉他不自量力,想来他也不愿再为平原君做事。
嬴政当然也已经探查到他的底细,已经让伯原与之接近,他当是愿意为自己做事的。
只是现在毛遂说起此事,这是应了?
“嗯,他是不错,如今也算是我的人。”
“啊?”毛遂真的惊讶了,他这个人别的本事不多,最厉害的便是说,故而好友也多。
“他说他近日与神厨伯原交好,上回我还给小公子带了吃食回来,我以为他是已经心灰意冷了,如此说来。”毛遂忍不住笑,“该不会伯原也是小公子的人吧。”
得到小公子肯定的眼神,毛遂笑不出来了。
默了片刻,他问:“不知在下能为小公子做些什么?”
虽然小公子没说,但他既然有这般谋划,只怕在秦国那边也有所安排,最为重要的是,他其实收到消息,小公子的父亲嬴子楚如今在秦国颇有威势,说不定真能成就大业。
但小公子给了他信任,他总得让小公子看到自己的实力才是。
嬴政也不客气,说:“我想要廉颇。”
【毕竟咱们始皇陛下是射过鲸的,咱们就假装他箭术入神吧,本篇本质是爽文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