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更
这两年来,嬴政依旧能每夜见到方盒,只是这两年的故事讲得极慢,说的都是咸阳宫中的一些后妃之争。
嬴政只能从中找到一些那人收拢人才和发展秦国的法子,不过这些对他也十分有用就是了。
若单单只是如此,嬴政也不会不快,毕竟他现在很多时候遇事也都有了自己处理的能力。
可是昨日方盒却讲到了一件事情。
原来嬴子楚去世,嬴政即位为秦王,从此时起便少以谈到赵姬,原本此时那人是可以自己掌握权力的,可是嬴政不知道他为何把大权交给了吕不韦,还称呼吕不韦为仲父。
吕不韦还不知与自己合作之人是那个嬴政,还在为着自己有了泼天的富贵又在秦国身居高位而沾沾自喜。
那个嬴政就一直看着他处理政务,而自己把精力大多放在了在外的拉拢人才和赚钱之事上。嬴政觉得对方是没有多余的精力去管吕不韦,在心中又觉得对方是本末倒置了。
可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那人放任吕不韦几年不管,为的竟只是看一场好戏——赵姬与一名叫嫪毐的假阉人的好戏。
直到昨日,嬴政才知道,原来盒中赵姬和吕不韦一直藕断丝连,等嬴子楚死后,两人更是猖狂,只是后来不知是哪裏出了岔子,吕不韦可能是发现了与自己合作之人可能是盒中嬴政的人,差点吓得半死。
然而当他要与赵姬断了关系时,那个赵姬居然不愿意!
没有办法,吕不韦才寻了一个那样的男人入宫与赵姬私通。
而那个嬴政就是想看看两人在宫中如何私通的,简直是太气了!
原本方盒中的事情并非现实,可按照以往的经验,那裏面发生的事,十有八九都会在现实中发生,尤其是那个嬴政未曾干涉的事情。
所以母亲如今真的与吕不韦还有关系吗?
嬴政这两年和母亲的关系可好了,母亲不再找仲姜的麻烦,对他也十分关心,还和仲姜学了厨艺做饭给他吃。
应该没有吧,嬴政想,吕不韦都走了那么久了,他二人如何能有联系?
思及此,嬴政又对吕不韦十分生气,暗下决心等他回了秦国,他一定要收拾吕不韦。
“政儿,想什么呢,用膳了。”
嬴政抬头就瞧见自己母亲的笑容,心裏更难过了。
“母亲……”他唤了一声。
“怎么了?”赵姬担心地上前摸摸他的额头,发现他没什么事之后,又问,“哪裏不舒服吗,还是今日在学堂又有人欺负你了?”
嬴政摇了摇头,想问的话始终不知道该怎么问出口,说:“没事,就是觉得母亲对政儿太好啦,政儿好开心,母亲会一直对政儿这么好吗?”
“这是自然,傻孩子,母亲不对你好对谁好?”
这话嬴政还是信的,起初的时候赵姬的脾气是很差的,但凡听说有人欺负嬴政她都能上前理论,后来被嬴政劝了许久,又再三地保证绝没有人能真的欺负到自己,又写信请了父亲劝她,她这才慢慢地收敛了性子。
但也正是她那段时间的那些行为,让嬴政与她的关系好了不少。
现在嬴政也不想去想那么多了,但是那个叫嫪毐的比赵高在他的小黑本本上的名字还要靠前。
嬴政也是第一次那么渴望杀了一个人。
但这些他无人可说,只能压在心中。
好在平日裏有李牧、阿芙几人陪着,尤其是赵府把学堂搬到了后山之后,孩子们极少在学堂见到赵府中人,这小日子便过得越发自在了。
只是,另嬴政可惜的是,草料棚不能待了,他又得另外寻清凈处去。
这日,嬴政在后山的凉亭内躲清凈,思考着等他回国之后要怎么处置吕不韦,身边只余阿鸣守着。
他想吕不韦此人虽然罪无可恕,但是却也是真的很有才能,就看如今他那诸国闻名的名声就知道了。
那人说过,要物尽其用,如果那么简单地就把他杀了,嬴政还真有些舍不得。
就在他冥思苦想也想不出结果的时候,山间突然传来说话声,让嬴政忍不住地蹙了蹙眉。
还是草料棚好啊,除了每日躲着餵马那人,便再无人打扰,可是即便是这后山也时不时地会碰到上山来的人,他并不想与不相干的人打交道。
想到此处,嬴政向下望了一眼,想着要不要躲一下,谁知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他便没动,继续坐在石凳上望着山间景致发呆。
“小公子,要先走吗?”阿鸣也看到了来人,开口问道。
“不必,再坐会儿。”
阿鸣历来不是多话的,听他如此说便仍旧坐在一旁看书不语。
此处的风景甚好,听闻是当初赵家还颇有权势时建造的,那时不少的人慕名而来就为了这座小山,后来赵家没落了,赵家的山自然也就无人问津了。
嬴政想自己日后回了秦国也要有这么一座自己的山头,谁也不许上去,就他一个人,清凈。
“诶,小公子?”
毛遂的声音响起,嬴政回过头去,起身行礼道:“毛遂先生。”
他们之间已经达成了默契,不提当日在屈幸书房发生之事,见了面行礼作罢。
但嬴政知道,毛遂是看好自己的,若是有一日自己需要他,招揽他的机会也很大,因此也还算重视对方,所以刚才看到是他才没有离开,专门留下来打招呼。
“公孙兄,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秦国小公子。”毛遂为嬴政引荐,“小公子,这位是公孙龙。”
嬴政讶异,这位他当然知道,也是他想结识的,不过想要结识公孙龙并非是因为他能于自己有多大的助益,纯粹是他觉得对方有意思,想与对方结识。
见过礼之后,嬴政道:“公孙先生,政儿听说过公孙先生曾言白马非马之说,觉得十分有意思呢。”
公孙龙与毛遂是好友,他时常听闻这赵家学堂如何如何好,又说屈幸才华出众,又说秦国小公子大智若愚,今日他便来此处见识见识,没想到还没上山就遇上了,他也未曾料到这一国小公子竟如此平易近人。
看来毛遂所言这孩子大智如愚还真不是毫无依据。
听他说到自己的言论还夸讚自己,公孙龙就更吃惊了。
毛遂也惊讶道:“小公子还听说过这个?公孙兄的这话可是遭了不少人的反对呢,便是我也是难以理解的。”
什么白马非马,这不是无稽之谈吗?
嬴政却煞有介事道:“不难理解啊,敢问毛遂先生可知树?”
“树?”毛遂指了一下亭外的一棵苍天大树,面露疑惑。
见嬴政点头,他道:“自是知晓,此乃榕树是也。”
嬴政又点头,“这是榕树,那是柏树,那是松树,他们都是树,但我若说榕树非树有何不可呢?”
毛遂看了一眼一旁的公孙龙一眼,突然觉得有点好笑,自己在此处似乎有点多余了。
他是明白嬴政的意思。
“可是,榕树他就是树啊。”
嬴政笑道:“公孙先生只说白马非马,却也没说白马是马之言是为错啊。”
“哈哈哈,好!”公孙龙大笑道,“终于有人懂我了,毛遂兄,今日这一趟算是没有白来了。”
见他认同自己,嬴政自也是高兴不已,遂就此题与之攀谈起来,一旁的毛遂见他二人高兴自然也是欣喜,也勉强参与到了其中。
不知不觉的竟就到了下午上课之时。
今日下午安排的是箭术,上课的地点依旧是在后山的蹴鞠场。
蹴鞠场本就不大,乌泱泱几十个学子站在那处就显得人很多的样子。
所有的孩子一起,这群孩子大的大,小的小,有些连拉弓都费劲,而有些却已经像模像样,其实根本没有太大的可比性。
但是不管在什么年代,被比较总是免不了的。
正直夏日,下午的阳光刺眼,嬴政并不喜欢晒,于是拿了一本书在人群中躲阴,身旁的李牧已经长得快要比母亲高了,站他身侧正是合适不过,而他们不远处又是赵兆一行人。
嬴政看着赵兆一行人对他人的箭术评头论足,忍不住地翻白眼。
“哈哈哈……这也实在是太弱了吧!就这样,也不知道偷偷下来练习一下,丢人啊!”
“就是就是,简直丢人!”
被骂的人是信阳君府上的小公子赵剑,庶出,只因还算聪慧,进而被家中送到了赵府学堂,但这赵剑人却完全不敌他的名字有气势,除了在读文识字方面展现出了比旁人更高的天赋之外,几乎什么也比不上旁人。
嬴政和他不算熟稔,只不过是点头之交,因为方盒中从未提过这个人,他有些担心。
赵剑大抵是身子弱,前些时候连弓都拉不开,这次倒是将箭射了出去,只不过没有碰到靶子罢了。
被众人嘲笑了他也没有任何沮丧的表情,更没有要与那几人较劲的意思,只是默默地放下弓往旁边走,谁知在走到场边时,却突然被赵兆给绊了一下,眼看着就要摔到地上去。
“小心!”嬴政看到了,下意识跑上前去,结果没曾想那赵剑看着瘦弱,却重得很,他一个没拉住,和对方一起倒在了地上。
“哎哟哟,这是干啥呢,咋滚到一块儿去了呢?”
“阿政,没事吧。”李牧几人从后面挤了过来,赶紧地将两人扶起来。
嬴政摇摇头,还未说话,就听影师傅道:“嬴政。”
“到你了,快去吧。”
影师傅是个怪人,只要是他的课,他就只管教众人他想教的,学子们吵起来打起来他一概不管,打得厉害了,他甚至能拿了一壶酒边喝酒边看好戏。
他是屈幸的好友,几年前的笔墨纸砚便是从他手中传出去的,也因为他,嬴政与燕太子丹的关系还算处得不错,只是近来许久未见燕太子丹了。
“我劝你啊,还是别去了,省得丢人。”嬴政思绪被打断。
这赵兆一张嘴就让人想把他的嘴给缝起来。
平日裏这种事情嬴政几乎不在外面冒头,他与先生商量好的,只表现得写字好一些,乐艺和棋艺好一些,其他的一概装得毫无天分。
其实关于这箭术、剑术、马术,凡事涉及身手的,他都装得挺累的。
嬴政转头看他道:“你敢与我比吗?”
“哈哈哈,你是认真的吗?”赵兆之前因为嬴政抄的《礼记》他还没能缓过神来呢,这会儿心裏窝着火,但语气却十分玩味,“嬴小公子?”
嬴政如今早知道了什么话最是气人,专拣那样的话,回道:“当然,我从不与无用之人开玩笑。”
果不其然,赵兆两步向前来到他的面前,“你……”话还没说完就被李牧给挡住了。
这时,旁边却突然传来一个慵懒的声音。
“我说你们,能不能不要只是嘴上吵吵,咱们这是箭术,不是嘴术,赶紧的!”
嬴政微微吐出一口气,他不打算装了,如今正是好机会,想揍人还有人洗干凈了脖子凑上来的,当真稀奇。
杨立看着嬴政那气势有些怂,忙把水囊递到赵兆面前,“老大,他不会真的能射中吧?”
谁知水囊又倏地砸回了自己脸上,“射个屁!”赵兆不屑,“他中过吗,他要是能射中靶心,我站靶子跟前去让你射。”
嬴政忍不住地冷笑了一声,扭头看他,“不然这样吧,我一箭射入靶心,你站到那儿去,我射十箭,你一箭射入靶心,我亦如此,如何?”
“你闹呢,在这儿的,有几个能射中靶心的?”赵兆早猜到他不敢了,说,“不敢你就明说,装什么装?”
其实除了李牧和阿芙,还真是很少有人能一箭射中靶心的,主要还是他们年纪小,箭术课也不多,没有熟悉不知其中技巧,但是嬴政和李牧二人时常在晚间来此处练习,别说是这青天白日,就是月黑风高时就着微弱的月光他都已经能做到了。
这可是他勉强能赶得上李牧的一点。
然而赵兆却一无所知,眼睛早已经不知在头顶放了几时了。
“要比,咱们就比谁的成绩好!”赵兆笑道,“你可别说我年纪大欺负你年纪小。”
嬴政认真地点了点头,“行,那到时候你输了,也千万别为年纪大输了我一个年纪小的哭鼻子,难看!”
他长得可爱,这时候不管怎么样说话也都还是没有什么气势,旁人大多数也就当个热闹了。
倒是一旁的影先生笑着对此一言未发。
“劳先生做个见证。”先生这什么也不管的性子,正适合他们这样闹。
果然,影先生似乎觉得十分有趣,他从腰间取下自己的酒壶,学着他说道:“行。”
嬴政无语,这些大人就是这样,干嘛总是学人家!
他走上前去,取了箭、上了弓,动作不急,慢慢地瞄准了靶心,他那郑重其事的样子,就是看得李牧几人都有些紧张,怕他因为紧张而发挥失常。
赵剑问道:“李牧,他能行吗,何必赌气?”
李牧转头看了看赵剑,见到对方脸上一脸的愧疚,这才说道:“你不必担心,他可以。”
“切,就吹吧,看他小身板,别笑死人了。”赵兆就在一旁,嘴上是这么说,但是看他站直的脊背也看得出来,他有些紧张了。
因为他在那一刻突然想起来,他自己似乎从来没有在嬴政面前占到过任何的便宜。
在蹴鞠场后,有一个山道直通山顶,山顶景帜很不错,平日裏学子们总是喜欢到上面去读书玩乐,也就是上课的时间几个无课的先生也可以清闲地去赏一赏美景。
毛遂将公孙龙引荐给了屈幸,几人便说起这山上的风景,约着一同到山顶对弈一局。
然而才走到山道口,就见到了蹴鞠场上的精彩场景。
“那秦国小公子有意思,不若看看?”公孙龙第一次见嬴政,似乎比毛遂这种身在此山中的人看得更清楚些,但也没多说,只是表现得对嬴政比较有兴趣而已。
屈幸望着场上,嗯了一声,“就在此处吧,免得去扰了他们的兴致。”
毛遂笑:“也就屈先生你在学子面前严肃刻板,我要是过去,他们指不定还能给我让个位。”
“这是,总要有人严厉一些。”屈幸也笑,他的心中却已然担心起来,如今秦国的状况并没有明朗,他们的安排也不知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