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倚翠离开,妘昭昭才转身,视线从那堆废弃木板一直往上,目光落在这间屋前落了锁的地方。
半晌,她摇头笑笑。
这裏是平常用来刊刻书籍的厅堂,锁上也仅是习惯,裏头可未必有好东西。
夜风拂面,已过亥时,街上许多店肆都关门闭户,但仍有一些铺子前还支着夜摊。
空气中飘来一丝诱人的馄饨香气,妘昭昭晚间并未吃多少,她摸摸肚子,朝馄饨铺走过去。
妘昭昭点了一碗云吞面,她刚在桌前坐下,就註意到对面人的身影,极为眼熟。
恰巧那人也朝她望过来,视线相撞,双方都有一瞬间的楞神。
她瞪圆一双眼,“姬曲生,你跟着我做什么!”
姬衍垂眸,看看自己面前已经吃空的瓷碗,再看看她桌前新端上来的热气腾腾的面条,沈默不语。
妘昭昭:“……”
她脸颊烧得慌,捡起筷子,埋头专心吸面。
犹疑半晌,姬衍还是起身坐在妘昭昭对面,她吃得很认真很香。
“怎么,晚上没吃好?”
妘昭昭抽空抬眼看他,含糊嗯了一声。
姬衍意有所指,“今日晚膳应该不错,跑来这吃云吞面?”
闻言,妘昭昭差点被呛到,她猛咳几声。
姬衍脸色微变,倒了杯茶递给她。
妘昭昭喝了口茶压压惊,拍拍胸脯疑问:“你回来过,你看见叶老板给我们送吃的了?”
“嗯。”
妘昭昭眉一皱,“那你为何不留下来,转身又走,弄得我欺负你似的。”
姬衍想了想,认真回答:“我以为你不愿意与我同桌用膳。”
“我若不愿意,方才你坐过来的时候就轰你走了。”说完,妘昭昭又在心裏补充,虽然也没有很愿意就是了。
片刻后,无人再开口,俩人双双陷入静默。
吃完一碗云吞,妘昭昭饱腹。收钱的小二伸伸肩上的搭条抹布走过来结账,连带打破这方些许凝滞的气氛。
“两位客官一起付?”
姬衍应声,他解开挂在腰侧的钱袋。
“多少钱?”
小二笑瞇瞇:“客官,一共十文钱。”
姬衍数了数铜板,不多不少,还差一文。
良久,他抬头与妘昭昭对视,耳根隐隐发热。
男人的窘况,妘昭昭看得一清二楚,她不由失笑,摸向口袋裏的荷包,“我来吧。”
两人付过钱离开,直到走远几步,还能听见背后的店小二的讽言。
“没见过这么穷酸的,十文钱都付不起,还得人家姑娘付钱。”
妘昭昭视线悄悄瞄向身旁之人,姬衍面无表情,似是没听见那小二的嘲讽。
“姬曲生,你的钱呢?”
虽然姬衍从未接受过她给的工钱,但除去写稿,他每月都会去凌锋府上做教书先生,想来大理寺的少卿大人开出的薪水应当不会少。
平日裏也不曾见过他有什么支出,按理说,不该连十文钱也拿不出手。
姬衍身形一顿,旋即加快步子,声线微微局促,“近日花销多了些。”
妘昭昭凝眉,又联想到他最近总是晚归,啧声:“你该不会去……淮陵坊那边了吧?”
姬衍断然否认,厉声道:“胡言乱语。”
他回眸看她,目光满是严厉,长身挺直,气质端正如松。哪裏像一介落魄书生,分明通身的大家长气派。
妘昭昭怔忪,回神后努努嘴说:“是不是都与我无关。”
姬衍敛了气势,无奈嘆息,“回家吧。”他一向不知道该用什么态度同她相处。
一路无话。
快回到书坊时,妘昭昭突然开口,“我记得明日你正好去凌府教书,路过首饰铺顺道替我买一串手钏。”
“手钏?”姬衍微怔,而后眼中不自觉含笑。
如此,明日他便早些下学,再好好替她挑一幅。
妘昭昭记起什么,又补充一句,“记得要红色的,倚翠一向喜红色。”
姬衍脸上的笑戛然而止,舒展的眉目再度凝起,他心生疑窦,“不是替你买的?”
妘昭昭皱眉:“我素来不喜佩戴那些,是买给倚翠那丫头的生辰礼物。”
姬衍语塞。他这才隐约记起,近日书坊裏确实新来了两位雇工。
深吁一口气,姬衍收敛好情绪,淡淡回绝:“妘姑娘一向照顾下人,既如此,还是亲自去挑才有诚意。”
说罢,他便加快步伐,从妘昭昭身边疾步越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