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3
章
魏樾又重新装满一碗血,递到她的唇边,威胁她:“灼鸢快点喝,不喝杀了你。”
风灼鸢突然笑了,也不知道是在笑魏樾,还是在笑她自己。
她思索了几分钟,还是从魏樾的手上接过,一饮而尽。
风灼鸢摇头,意有所指道:“魏樾,你的血没用。放弃吧,对你我都有好处。”
“应该是血不够。”说着说着,他捡起地上那个小碗,伴随着冷光闪过,一道狰狞的血痕出现在他的手腕上。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越来越重,简直要凝为实质。
风灼鸢看不下去,皱眉阻止:“魏樾,够了。”
“还不够。”半晌,魏樾拿起勺子,小心翼翼舀起一些血,直接餵到她的嘴边。
远处,千秋愿在一瞬间抽条长高,撑破花盆,花盆四分五裂,露出裏面张牙舞爪的树根。
风灼鸢拿他没辙,只好乖乖喝下。
不一会儿,视野开始变得清晰起来,但还是有点模糊。
风灼鸢感觉,自己现在的视力就跟近视八百度的人一样,能看见,但看得不清楚。
魏樾见她那双眸子恢覆以往的光彩,伸出手,在她面前挥了挥,试探问:“灼鸢,你能看见了?”
风灼鸢点头,註意力被他那双伤痕累累的手吸引过去,淡淡道:“魏樾,你这双手记得包扎一下。”
魏樾冷不丁靠近她,眼睛亮晶晶的:“灼鸢,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眼看他距离近到都要亲上来,风灼鸢往后退,同时抬手把手掌立于两人之间,阻止他的下一步,语气却还是一如既往的平静:
“不是,我只是见不得血。”
她眺望远方,看着一片狼藉中的千秋愿,陷入思考。
刚才的异响,应该就是千秋愿发出来的。
千秋愿与之前失明时相比,又长高了一些,现在已经快要长成一棵近两米的绿树。
看来,之前那个老道士说的是真的。只要千秋愿长高,就能让她的心疾得到缓解。
所以,她的眼睛突然恢覆,是因为魏樾在刚才那一刻对她的好感度增加了,从而促使千秋愿二次发育、长大。
但是,这却是治标不治本。除非魏樾对她的爱意达到生死相随的地步。否则,只是延迟了死亡的时间。
魏樾见她对自己的态度比之前温柔了一些,迫不及待问:“灼鸢,你现在有被我驯化了吗?”
风灼鸢怔楞下:“你怎么还记得这件事?”
“灼鸢,你别扯开话题。”魏樾眼巴巴盯着她,看起来怪可怜,“告诉我,你现在有没有被我驯化?”
风灼鸢唇角上扬,故意逗他,也不给出明确的答案,而是飘忽不定说了三个词语:“也许,可能,大概。”
魏樾意识到他在戏弄自己,撇撇嘴:“那就是有,灼鸢你讲话真委婉。”
风灼鸢拿起信件,认真看了看。
“按照楚国的传统,再还有两天,就是新娘子回府的日子。所以,我想要你和我一起回去。”
“回去后,我希望你可以尽量和我扮演一对恩爱的夫妻,打消阿姐对你我的夫妻关系的顾忌。”
魏樾笑着点头:“好啊,正合我意。”
在长乐宫吃完饭后,魏樾就急忙回到御书房批阅奏折了。
下午,长乐宫来了一群人,把宫中所有带有锋利棱角的家具都换了一遍,变成了圆弧形状的。据说,他们是奉了魏樾的命令。一时间,风灼鸢受宠在宫中传开了。
楚国,御书房。
苏木看着快要被奏折淹没的青年,犹豫再三,还是选择开口:“陛下,既然您如此宠爱皇后,那我们到时候还要攻打楚国吗?”
“要。”魏樾头也没抬,继续奋笔疾书。
苏木又问:“可是,臣看陛下你似乎对皇后一往情深,而皇后也是如此。这样做真的不会让皇后伤心吗?”
魏樾翻阅前线呈上来的战报。
齐国已经攻下,现在魏国军队将领在安顿城中的百姓。
青年的目光停留在六国版图上:“儿女情长,岂能与国家大事相提并论?朕打算等皇后离世后才攻打楚国,这也算是照顾皇后的心情。”
说到这,魏樾停笔,左手捂住心口,突然低声笑了:“况且,体内的生死蛊还没有完全解开。灼鸢她应该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另一边,长乐宫。
风灼鸢躺在椅子上,漫不经心餵鱼。
寒香走进来,发现她的眼睛不再像之前那样,蒙着一层黯淡的光芒,于是惊奇问:“阁主,你能看见了吗”
风灼鸢餵鱼的手一顿,点头。
寒香听完,脸上的喜悦不言而喻。
“不知是哪位神医,竟然治好了阁主你的失明。阁主,我们要不要准备一些东西,改天去拜访这位神医,让他把心疾给你一并治好。不知道,这位神医叫什么,家住何处”
风灼鸢转头看她:“寒香,这个人你也认识,他叫魏樾。”
寒香心下一惊:“怎么会是他,据属下所知,他根本就不会医术,又是通过什么办法救阁主你的”
“他用的是血。”风灼鸢把玩手上的小刀,手指一直在摩擦上面的刻着的‘樾’字。
寒香联想到长乐宫中,因为魏樾的下令,已经变得焕然一新,忍不住发出感慨:
“阁主,依属下来看,陛下对你真是情深根重,阁主你前几天还在研究怎么熬出鲜美的鱼汤。属下觉得,你和陛下真是心意相通,处处为对方照想。”
“心意相通吗?不见得吧。”风灼鸢顿了顿,又道:“我体内的生死蛊告诉我,魏樾他现在可没有和我心意相通。”
生死蛊,只有当双方心意相通,对彼此之间毫无秘密保留的时候,才能解开。
很明显,她和魏樾没有达到这种程度。
风灼鸢忽然想到什么,问她:“寒香,关于魏国的军事信息,逍遥阁收集得怎么样了?”
寒香正色道:“阁主,一切都收集得七七八八了。”
风灼鸢站起身:“那就好。”
寒香将内心的疑惑问出口:“阁主,其实我还有一件事不是很懂。为什么我们楚国和魏国已经联姻了,但还是非要争个你死我活呢?”
风灼鸢很有耐心为她解释。
“在乱世中,联姻只不过是建立同盟的一种方式,给各自的国家谋求更多的生存发展机会。因此,随时都有可能出现问题。”
“寒香,你看孟国和郑国,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郑国二公主嫁到孟国,被封为郑妃,但不久孟国寻了个在外界听起来正当的理由,发兵郑国,一夜之间,郑国百姓流离失所,而那位郑妃也就变成亡国公主。”
寒香嘆了口气,落寞道:“阁主,什么时候才能不打仗,天下太平啊?”
“或许,还要很久吧。”风灼鸢把鱼饲料全部都倒下去,池裏的锦鲤争相恐后挤成一团,在争抢食物。
澄澈的池水,倒映出女子哀伤苍白的面孔,以及手中紧握的那把小刀。
一滴滴血珠顺着刀锋流入池水裏,却始终没有掀起半点波澜。
风灼鸢垂眸,看着那双受伤了也没感觉的双手,喃喃道:“连痛觉也失去了吗?可惜,我时间不多了,看不到太平盛世了。”
不久,长乐宫池边的莲花无故雕谢,自此再也没开过。
两日后,成功抵达魏国。
刚下马车,两人就直奔风府,发现风府还是老样子,没什么变化。
风凛站在大门口,看见他们,很高兴挥了挥手:“二姐,二姐夫,我在这裏。”
魏樾侧目註意到,风灼鸢的脚步有一些踉跄,于是朝她走过去,装作不经意扶住她。
风灼鸢迟疑了一秒,最终还是没有甩开,道了一声谢。
重迭交缠的衣袖下,有两只手在紧紧握住。
魏樾挑眉:“你我是夫妻,这么说岂不是见外了?”
风灼鸢笑了笑,没应答,快步向风府门口走去。
与此同时,不远处。
风兰愉把一根糖葫芦递给身边一身锦服、粉雕玉琢的幼童,慈爱摸了摸他的头,认真交代:
“玉锦,今天你已经吃了三根糖葫芦了,这是最后一根了。吃完这根,玉锦你就不能再吃了,知道了吗?”
谢玉锦咬下一颗糖葫芦,脆生生说:“我知道了,母妃。”
一旁站着的风凛怂恿他:“小玉锦,身为男子汉,你怎么能这么怕你的母妃。说出去,也不怕被人笑话。小玉锦,你要向小舅舅我学习,到战场上杀敌,保家卫国,建立一番宏伟事业。”
风灼鸢走过来,笑着说:“小凛,学什么?难道学你上房揭瓦,斗蛐蛐吗?”
风凛:“二姐,好汉不提当年勇,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我现在可厉害了,还是将军呢。”
“好好好,二姐就知道,小凛最厉害了。”风灼鸢露出一个极浅的笑容。
风凛被她这么一夸,脸红得跟熟透了的番茄一样。
吃完饭后,风灼鸢单独把风凛留下,带到书房。
风灼鸢拿出一枚并蒂白莲佩,双手递给风凛。
“小凛,这是阿爹生前一直带着的玉佩,找过大师开过光的,陪着阿爹一路征战四方。二姐把它给你,希望你在战场上可以像阿爹那样所向披靡,重振风府的荣光。”
“二姐,我知道了。”风凛接过玉佩,攥在手心裏,“二姐,你的身体好点了吗?”
“老样子。”风灼鸢走到书架前,根据记忆从书架裏取出一本医书,一间暗室出现在两人的面前。
“进去吧,小凛。”
风凛紧跟其后,走进暗室。
暗室裏,放着的都是逍遥阁的一些重要的机密。
风灼鸢问:“小凛,你对逍遥阁有什么了解吗?”
风凛绞尽脑汁,在脑海裏搜刮:“逍遥阁,是江湖中最大的情报收集网,只要给钱,就能从它那裏得到想要的信息。”
风灼鸢又从身上取出一块鹰形玉佩,塞到他怀裏,郑重道:
“小凛,这是逍遥阁阁主的玉佩,只要持有此玉佩的人,就能号令逍遥阁内的人。二姐把这个交给你,希望你到时候能利用好这股江湖势力,保护身边的人,为楚国多做贡献。”
风凛越听越不对劲,这怎么听都像是临终托孤、交代后事一样:“二姐,你为什么要跟我说这些?你的病情是不是越来越严重了?”
风灼鸢沈默了很久,还是选择把心疾发作更严重的事情告诉他。
风凛听完,红着眼睛,眼泪一直在掉个不停。
他抬起袖子,粗.鲁擦掉泪水:“二姐,真的没有任何办法了吗?”
风灼鸢摇头,因为心疾不分时间发作,疼痛逼迫她不得不把语速放得很慢。
“三年后二姐不在了,小凛你可要好好照顾大姐和小玉锦,还有你刚过门的妻子若灵公主。小凛,你既然喜欢若灵公主,可要好好待人家,不要让人家伤心,有时候吵架的时候,你是男子汉,要多多让让她。夫妻之间,不要有秘密,把话讲清楚,这日子才能过得长长久久。”
末了,风灼鸢又加上一句:“小凛,你要提防你的姐夫魏樾。”
风凛不解,问她:“二姐,为什么要提防二姐夫?二姐你既然已经嫁给他了,那我们不是已经一家人了吗?”
风灼鸢心知,纵然魏樾再喜欢她,也不会放弃他统一天下的目标的。她怕等她死后,魏樾会撕破联姻的那张破纸,直接发兵,一举攻下楚国。
她实在是太了解魏樾,有时候看魏樾,就像在照镜子,在看另一个自己。如果不是她活不了太久,她也想帮助楚国扩大疆土,完成阿爹的夙愿。
风灼鸢收敛思绪,继续说:“小凛,一时半会儿我也说不清楚。反正,你只要记住,你一定要按照我给你的军书,好好学习,保护好楚国。”
风凛抱住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二姐,我舍不得你。”
“小凛,说好的男子汉大丈夫,你怎么说哭就哭?说出去,你带领的将士都要笑你了。”风灼鸢摸了摸他的头,故作轻松取笑他。
风凛没反驳,一直在哭。
风灼鸢嘆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凛,以后风府就靠你一个人支撑了。小凛,你可怪二姐?”
风凛松开手,看向她,一个劲在自责:“我从来没怪过二姐,我只怪自己前几年不学无术,每天就知道斗蛐蛐喝花酒,没能及时帮上二姐的忙,让二姐默默背负这么多。”
风灼鸢摇头:“小凛,你已经帮了二姐很多了。”
月光下,两人的影子不断拉长。
次日,清晨。
天还没亮,风家三姐弟就身着素衣,骑着马,来到郊外。
这裏荒无人烟,鲜少有人踏足,只有两个墓碑孤零零立在那裏。
或许是太久没来打扫,墓碑附近生出了不少杂草。
三人动作沈默,稍微拿着剪刀修建杂草,让墓碑看起来更好看一点。
风凛把一把精美的弓箭摆放在左边那个墓碑前:
“爹,这是我为你寻到的弓箭,听说使用它,就能百发百中,我也不知道这是不是真的。不过,我知道爹你平时最喜欢这些稀奇的小玩意,所以就把它带过来送给你。”
他又掏出一个精美的刺绣,自言自语:“娘,这是若灵知道你喜欢刺绣,所以特意绣给你的,希望你会喜欢。”
“爹,娘,如果你泉下有知,就保佑我们三姐弟能够平安快乐,度过此生吧。”
风兰愉送上菊花,目光怀念看向墓碑上的刻字。
风灼鸢没有说话,而是一直在默默看着两人,像是要把两人的样子永远记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