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二合一)
自宋云今的小姑子的朋友那件事解决之后,赵清岩就没再和盛明月联系过。
不是他不想,是他连着想了两天,都没没找到合适的理由和契机。
他很沮丧,也很焦虑,这种情绪甚于他的实验没做好,论文没中稿。
转眼就是中元节,老人家都说这天千万不要去水边,也不要走夜路,如果在路上听到有人叫你名字,千万别回头。
这一天很多人家还会祭祖,算是一个相当重要的节日了。
赵清岩在朋友圈看到盛明月发的动态:【今天来看妈妈,希望妈妈平平安安[爱心][祈祷]】
配图是她在墓园拍的遥遥青山和长长阶梯。
赵清岩总算找到一个和盛明月重新搭话的机会,给她的朋友圈点了个讚,还评论说:【愿天上人间共安[玫瑰]】
隐晦地表达了希望她也能平平安安的意思。
但盛明月没有回覆他。
他倒没有气馁,道歉的事,哪有一次就能过得原谅的呢?更何况他也没有正经道歉。
于是他开始思索,要怎么道歉才显得不那么突兀。
思考这件事的时候,赵清岩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笨拙,写论文他能时速三千,可是轮到道歉,他半天都编不出一条完整的、体面的信息。
因是中元节,到了下班时间大家都要按时走,何霁川跟另一个同事在商量:“待会儿呼吸科有个要拔管的,人现在准备去做胸片,好了会打电话过来,你去拔了得了。”
“你去,人家叫的是你又不是我。”
“等他做完胸片回来太晚了,我要赶时间回去过节。”
赵清岩听到这裏,忍不住抬头,有些震惊地问道:“何霁川你怎么连中元节也过啊?”
一般是不说自己要过中元节的吧?总觉得有点怪怪的,这个节不是给已逝的亲人过的么?
何霁川哼声:“你别管,我就是要过节。”
同事发出啧啧啧的声音:“为了不干活真的无所不用其极,我算是再一次认识你了。”
赵清岩忍俊不禁。
想了想,道:“你们都回去吧,一会儿我去拔。”
何霁川大喜过望,朝他竖大拇指:“还得是我们赵一刀发扬风格,不愧是我们胸外科的门面,这表率做得好,不像有些人,一点都不讲情分,睡一张床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同事翻他一个白眼,问赵清岩:“你又加班?”
“我家裏人也不在容城,早回晚回一个样。”赵清岩笑着应道。
更何况他还要再磨叽一下,看能不能编出条像样的道歉信息来。
他都在考虑,要不直接给她打电话算了。
可是又觉得那样更说不出口。
真是难,这个坎要是能过了,他以后一定不会再惹恼她,她让他做什么他就做什么,主打那个让他往东他绝不往西,让他打狗他绝不撵鸡。
何霁川和同事勾肩搭背地下班走了,连值班的同事都去吃饭了,办公室裏只剩他一个人,立刻变得安静下来。
可是最后赵清岩也没能编出这条道歉信息,沮丧地靠在椅背上。
但又抓心挠肝地想跟盛明月说说话。
他长到这么大,第一次出现这么强烈的说话欲望,也是第一次这么踌躇不前,进怕惹她更厌烦,退也怕惹她更厌烦。
于是最后他把刚才何霁川和同事的互坑当做笑话发给她,然后看着手机,心情从满含希望到愈发失望和沮丧。
感觉整个人都落入了冷水池裏,心拔凉拔凉的。
还得拼命安慰自己,肯定是她没看到,这样的日子,这个钟点,她肯定是在家陪盛先生吃饭,吃饭的时候不看手机很正常。
其实盛明月看到了,不管是他之前对她朋友圈的点讚评论,还是后来的小笑话。
因是中元节,她上午和盛邺去墓园给母亲和爷爷奶奶还有三叔扫了墓,从山上下来时遇到三婶林枝,她也来扫墓,陪她一起来的是她现在的丈夫。
盛明月的三叔去世后,她原本没想再嫁,从云宫盛宅搬到了另一处房子去住,深居简出,每天最重要的事就是照顾女儿盛明菱。
直到盛明菱上大学,她闲了下来,出去逛街时遇到了以前的中学同学,恢覆联系之后来往渐多,对方离异,妻子几年前就带孩子移居加拿大,林枝又丧夫多年,等于两边都没什么阻碍,很快就谈起恋爱来。
大概过了半年,征求过盛明菱的意思后,他们结婚,婚礼还是当时尚在世的赵女士帮忙操持的。
盛明月见到对方,乖巧地叫了声:“叶老师好。”
林枝和叶老师婚后没有孩子,他们都有自己的孩子了,因此更愿意享受二人世界,但同时他们又都挺喜欢孩子。
“大半年没见,明月又长漂亮长高啦。”叶老师笑瞇瞇地对她点头,一脸慈祥。
盛明月一乐:“我都要三十了,还能长高吶?”
“那就是我老了,变矮了呗。”叶老师笑瞇瞇,同他们父女俩寒暄了几句,最后接受邀请,等扫完墓就回盛宅一起吃饭。
盛明菱没来,前些天三叔祭日,她已经来扫过墓。
回去的路上她玩手机,就看到了赵清岩的点讚和评论,手都点到那条评论上准备回覆了,又想起自己之前考虑把他踢出局的打算,有些怏怏的收回手。
盛邺看了会工作邮件,抬头一看,见另一头的盛明月一脸郁闷加嫌弃的表情在看手机,便笑着问:“这是怎么了,怎么臭着个脸?”
盛明月撇撇嘴,闷声应道:“没什么。”
没什么就有鬼了,盛邺猜道:“跟清岩吵架了?”
小孩子嘛,谈恋爱吵架很正常的啦。
“别跟我提他。”盛明月翻了个白眼,更加不高兴了。
盛邺眉头一挑,漫不经心地道:“他不行就换一个,三条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男人还怕没有。”
盛明月点点头,点完了又犹豫:“呃……一次机会都不给?”
“懂了。”盛邺仔细打量一会儿她纠结的神色,点点头,“没得手,还是惦记。”
虽然这是事实,可被他这么一调侃,盛明月还是忍不住脸红起来。
有些不自在地辩解:“总不能一次性就打死吧,学生犯错了也不是直接就开除学籍啊……”
但警告一番,晾一晾,那是肯定要的了。
于是她最后也没回覆赵清岩的评论,就当没看见。
回到家,厨房今天做卤鹅,一大早就开始做的,盛明月去厨房,见到还没清理掉的鹅毛,突发奇想:“这些鹅毛留给我吧?我拿来粘扇子玩。”
厨房的师傅闻言笑道:“过不了多久就要天冷了,还扇扇子?”
“还早着呢,再说,不行就明年扇呗。”盛明月反正就是要鹅毛,大家只好答应她,一会儿就给她洗干凈晾起来。
傍晚吃饭的时候,她接到欧正均打来的电话:“给你发了个通知,你看看,好好准备。”
盛明月一脸懵,这是又有什么活动还是什么比赛,需要派人去充人头了吗?
结果打开通知一看,好家伙,是让她出席下个月六号的开学典礼并作为教师代表上臺发言。
盛明月:“???”
她问欧正均,这种事怎么会轮到她一个小年轻上臺,毕竟她只是一个讲师,讲师知道吗!你不派大教授出马,像话吗!
容医大的脸面啊,你就不怕我给搞砸了?
欧正均的解释是:【你评上最受学生欢迎任课老师了啊,其他获奖的老师都支持你,更何况你还是同学们评选出来的最美老师啊,舍你其谁!只要你没去整容把脸搞垮了,脸面问题就不成问题[笑]】
盛明月:“……”你这个肤浅的中年男人!
她悻悻的截屏退出准备发朋友圈,顺便看到了赵清岩发来的信息,打开一看,原来是个同事之间发生的小笑话。
看到他说何霁川为了不干活,连中元节都愿意过,盛明月忍不住笑了一下。
但笑刚爬到脸上,又被她立刻压了下去。
哼哼,她还在生气,不可以笑!
她咬着汤匙,点开朋友圈发动态,盛邺问她:“怎么吃饭还玩手机?”
“发个消息,发完就吃。”她低头应道。
呼吸科打来电话说病人做完胸片回来了的时候,何霁川他们已经下班许久,时间将近晚上七点。
赵清岩拿了听诊器就上楼,刚给病人拔完管出来,就碰见值班的舒檀,她正在护士站,拿着一个桃子在边啃边查护理记录。
他路过,被她叫住:“赵一刀怎么是你过来,不是叫的何霁川吗?”
赵清岩一边摁速消液擦手,一边应道:“他赶着回去过节,你在这儿吃,不嫌细菌多?”
“问题不大。”舒檀摇摇头,又说,“你吃不吃,办公室还有。”
“不吃,我得下班了。”他也摇摇头,有点无精打采。
舒檀哦了声,抬头打量一下他的脸色,“你看上去不太好,是不舒服?”
“没有,就是……”他顿了顿,嘆口气,“没什么,我先走了。”
说完直接往前走,舒檀咬着桃子,觉得他怪怪的,于是同一旁的值班护士说:“有没有觉得赵一刀好像……失恋了?蔫蔫的。”
值班护士一听这话,直接忽略掉“好像”两个字,惊讶道:“赵一刀谈恋爱了?跟谁啊,我们单位的?”
你看,一说八卦就大家都不困了。
不过最后也没讨论出来到底谁最有可能是赵清岩的女朋友,毕竟不同科室本来就消息不同步。
被她们以为失恋了的赵清岩,在进电梯以后就好了。
因为他看手机,发现盛明月虽然没回他信息,可是她发朋友圈了呀。
那条动态裏,盛明月这样写:【对领导的安排,我的回应如下:高情商:谢谢领导和各位大哥大姐给我这个露脸的机会[可爱];低情商:我知道你们是不想写发言稿,年轻人干活是职场规矩,我懂[微笑]】
在[拔刀吧]和[你们良心不会痛吗]两个表情包之间的,是她和欧正均关于开学典礼发言的聊天记录。
看!他没说错吧,她就是在忙,所以没看到他发的信息,才没有回覆他的!
至于为什么能发朋友圈,却没有看到信息……
嗯……赵医生现在不想思考这个问题,你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
盛明月尚且不知赵清岩会因为她没回信息这件事而情绪起起落落,稍晚一些,大概接近午夜十二点的时候,她刚写完开学典礼的发言稿,就接到了一个让她有些意外的电话。
来电的是她在卡罗林斯卡医学院时同部门的同事艾略特,在瑞典几年,盛明月受过他不少帮助,回国前还邀请他有机会就到中国来玩。
还大方表示:“包吃包住,我还可以给你当导游。”
不过艾略特一直很忙,这两年偶尔联系,他十次有八次是说自己快吃住在实验室了,大概是项目到了紧要关头。
她接起电话,开玩笑地问:“这次终于从实验室出来了吗?”
“当然,亲爱的露易丝,我要告诉你一个好消息。”
“项目结束了,可以立刻发刊,保底nature?”
“这不太可能,我说的好消息是!”他还卖了一下关子,“你猜猜?”
盛明月嘘他:“如果你不说的话我就挂电话了,亲爱的你知道现在中国是几点吗?凌晨一点,外面的狗都睡了。”
“ok,我结婚了。”
盛明月一楞:“真的假的?你终于结婚了吗?新娘是哪个,是我认识的艾米吗?”
艾略特很尴尬:“呃……不是,事实上,在你回国以后,我和艾米就分手了,我的妻子叫辛西娅,她是个马术教练,噢,你不知道,她骑马的样子太帅了……”
一大堆对自己妻子的讚美之词,盛明月起初还兴致勃勃问这问那,但听着听着就开始犯困。
主要是他夸得太久了,夸夸学院毕业的都没他词汇量丰富。
她不得不打断他的讚美,问他是否要办婚礼,她以为对方是打电话来邀请她去瑞典参加婚礼的。
没想到竟然不是,而是,“我和辛西娅决定旅行结婚,目的地在中国,我们要去看大熊猫,你知道的,它们非常可爱,当然了,我们决定先去看你,我亲爱的朋友,我要介绍我的妻子给你认识,她是一个非常有魅力的女士……”
盛明月:“……”救救我救救我!我真的不想再听他夸他老婆了!又不是我老婆!
但是对好朋友要来这件事,盛明月是非常开心的,问明了他们夫妻俩要来的时间,就去安排请客吃饭的事了。
于是就在九月份的第一个周日,抗战胜利纪念日这天,赵清岩在一家饭店门口看到了盛明月和一个黄毛外国佬相谈甚欢的样子。
她满脸带笑,和对方离得很近,正认真地听着对方说话,然后一边说话一边比划着动作,看起来相当开心。
赵清岩能毫不夸张地说,在那一刻,他的脑海裏响起了一首经典的抗日歌曲。
“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杀!”[1]
赵清岩把车停在路边,按下车窗,可以看到淮京酒店早已成为网红打卡地的银色外墻。
灯光反射过来,明明也没有多刺眼,他却只想闭上眼当个瞎子。
他这算是出局了吗?他把额头贴在方向盘上,只觉得心裏一片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