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岩，棋盘上不是只有一颗棋子。”
“任何人都有可能被踢出局。”
盛明月冷淡的声音在耳边再次响起。
赵清岩没有想到，他被踢出局的一天来得这么快，他都还没编好那条道歉的信息，这几天不管他发早安晚安，还是什么别的信息，她都没有回覆。
他偶尔会想，要是时光能够倒流就好了，回到他最近一次给盛明月打电话那天，她说让他改称呼的时候，他一定一定什么都不问，立马改口。
又或者回到再前面一点的随便哪天，都不用她开口，他一定一定主动改口，不去想什么会不会被误会他是不是想攀高枝。
因为他就是想攀高枝啊！
可惜没有如果，世上没有时光回溯机，也没有后悔灵药。
他也不能真的像歌裏唱的那样，一刀把那个洋鬼子砍了，把盛明月抢过来。
难道就这样了吗？他茫茫然的想着，觉得胃部有些痉挛起来，夏季黏腻的夜风也让他难受。
“赵清岩？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他好像听见了盛明月的声音，楞了一下，又觉得不可能。
她不会看见他的。
高悬天边的明月即便有再多的光芒，也有放弃照明的地方。
卑微的，懦弱的，渺小的凡人，怎么可能抓得住来自明月的橄榄枝。
早知如此……
“嘭嘭嘭——”
车门被敲打的声音再次响起，他终于觉得不对劲，扭过头去看，意外看见盛明月的脸出现在副驾驶的车窗边。
赵清岩一楞，倏地坐直了腰，语气楞楞：“……明月？”
他不可置信到宁可相信自己是在做梦，梦裏盛明月出现在她面前，问他：“你是不是不舒服？快说啊！”
盛明月今晚请艾略特和辛西娅夫妻俩吃饭，他们要去蜀中看大熊猫，特地转道过来看她。
辛西娅在瑞典一家很出名的马术俱乐部当教练，盛明月在瑞典的时候，还去那裏骑过很多次马，有一个专门的教练，恰好是辛西娅很要好的同事。
于是刚认识的俩人一见如故，一点陌生感都没有，三人迅速聊到一起，最后辛西娅热情邀请盛明月一起去蜀中旅行，盛明月当然答应啦。
“不过我后天需要参加开学典礼，你们可以先出发，我到时候会去和你们汇合，蜀中我很熟悉，到时候可以给你们当向导，当然，我还会给你们介绍我的朋友。”
然后盛明月邀请辛西娅：“十五号的时候，容城时装周开幕，我要回来看走秀，亲爱的你要你要一起吗？我打算订几件香云纱做的衣服，你知道香云纱吗？”
艾略特原本以为会是自己和露易丝聊专业的问题，辛西娅在旁边微笑看着，然后被他专业的大佬气质迷倒。
谁能想到，现实是刚好颠倒过来，两位女士在聊衣服鞋包，聊马术和滑雪，他根本插不上嘴！
可恶，只能使劲吃饭！嗯嗯，烤羊排太好吃了！
吃完饭，他们又点了咖啡和甜品，一直聊到晚上十点，才终于尽兴，从楼上下来，辛西娅说想去一下洗手间，于是盛明月便和艾略特在门口继续聊着他现在做的项目。
顺道等盛明月叫的代驾过来。
结果代驾还没来，盛明月就先看到了赵清岩。
他的车突然出现在她的视野裏，然后在路边停了下来，车窗滑下去。
盛明月有些惊讶，没想到会在这裏见到他。她很确定自己没有告诉过赵清岩她今晚会在这边吃饭的事，他可能是恰好有事才会出现。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要去跟他打声招呼。
也晾了他好几天了，吓也吓够了，他应该已经吃到教训，那她就可以和他恢覆来往了。
可还没过去，她就透过车窗看到他突然间佝背弯腰，整个人像是趴在了方向盘上。
盛明月脑子顿时嗡了一下，好家伙，这个姿势多像突发心梗啊！
她是知道赵清岩平时工作有多拼的，万一呢？现在心梗可不是上了年纪的人才会有，年轻人照样梗，而且一下人就没了。
那些年轻人因为高强度工作而猝死的新闻在脑海裏一一闪过，吓得盛明月的心跳骤然加快，立刻扔下艾略特向路边跑去。
艾略特一楞，连忙追上去：“嘿！露易丝，发生什么事了？”
盛明月没搭理他，直直跑到车边，敲了几下车门，喊他：“赵清岩！”
赵清岩趴在方向盘上一动不动，整个人浸没在昏暗的光线裏，像是已经没了知觉。
“赵清岩？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她一边伸手进车窗想开车门，一边又敲了两下车门，冲裏面问道。
艾略特追了上来，连声问道：“露易丝，发生了什么事？这个人是谁，是你认识的吗？”
盛明月一边语速很快的回答他：“是我的朋友，他好像出事了。”
一边再次用力拍打车门，嘭嘭的声音在夜色裏传开。
艾略特急忙掏出手机，问要不要叫救护车和报警，盛明月刚要告诉他电话号码，就见车裏面的人动了动。
还有知觉，他没有昏迷！
盛明月略微松了口气，急忙问道：“赵清岩，你是不是不舒服？啊？”
赵清岩抬起头来，望着她的目光茫然又不可置信，他喃喃地叫了声她的名字。
盛明月见他还是那么呆，急得就快要跺脚了，催促道：“你是不是不舒服？快说啊！”
“明月……”赵清岩楞楞的看着她，张了张口。
盛明月快要被他气死了，立刻命令他：“你特么给我把车门开开！”
他猛地回过神来，有些手忙脚乱的开了车门锁。
盛明月立刻拉开车门探身进去，伸手摸了一下他的额头，然后一把握住他的手腕，开始数他的脉搏。
还要问：“有没有觉得胸闷或者呼吸困难？”
赵清岩还是那样楞楞的，慢半拍地回答道：“……没有。”
盛明月紧接着问：“有没有头晕头痛，心慌心悸？”
赵清岩又说没有。
但是他的呼吸和心跳都快了很多，盛明月很不放心，正准备问什么，就听艾略特在后面问：“露易丝，怎么样，你的朋友还好吗？”
盛明月弓着身还在探赵清岩的额头温度，闻言往回扭了一下头，应道：“看起来还可以，暂时不用叫救护车了艾略特。”
艾略特的声音一出现，赵清岩就像是被打通了任督二脉似的，整个人忽然就清醒过来，一把抓住盛明月的手腕。
“明月。”
这已经是他第三还是第四回叫她名字了，盛明月听了觉得头大，直接就开始骂：“赵清岩你是不是有病？让你改口的时候支支吾吾，叽叽歪歪，现在问你是不是不舒服你就叫，怎么的，我的名字是药，喊了能百病全消是吧？”
挨了骂，赵清岩却眨眨眼，笑了起来，应道：“我没事。”
盛明月瞪他：“那你刚才干嘛趴方向盘上？”
趴那儿吓人是吧？
赵清岩刚要回答，外头传进来另一道女声，问：“露易丝，艾略特，你们在做什么？”
又说：“露易丝，你的代驾来了。”
盛明月连忙甩开赵清岩抓她手腕的爪子，退出了车厢，去跟他们讲话。
赵清岩手裏一空，心也跟着慌了一下，忙探身跟着往外看。
艾略特弯腰往裏看，用生硬的中文笑着跟他打招呼：“你好，幸会。”
赵清岩一楞，忙回了句你好，然后跟着下了车。
“赵清岩你过来。”盛明月转身见他下来了，就招手叫他过去。
他绕过车头，走到盛明月身边，有意无意地挨着她的肩膀。
故意想要营造出一种“我们关系很亲密”的氛围，盛明月察觉到了，只觉得好气又好笑。
她瞪了这人一眼，转头给他们几个做互相介绍，当听到说艾略特和辛西娅是新婚夫妻，这次是来中国旅行结婚的时候赵清岩脸上的表情一僵，又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欢迎你们来玩。”他回过神，硬着头皮对他们说道，感觉到盛明月打量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尴尬，很尴尬，相当尴尬。
艾略特为人热情，觉得盛明月的朋友就是自己的朋友，拉着他就在一旁聊了起来。
盛明月走开，去跟代驾说不用他代驾了，车就留这儿，明天她自己来取，不过代驾费还是结给了对方。
转过头来，恰好撞上赵清岩往这边看的目光，她不闪不避地盯着他回看过去，不到两秒，他就先心虚地移开了眼。
盛明月哼了声。
“伙计们，差不多可以了，很晚了，你们加个联系方式怎么样？”她提议道，抬手示意了一下自己的腕表。
于是艾略特和赵清岩交换了邮箱地址，盛情邀请他：“有机会一定要到卡罗林斯卡来看看，我们的胸部外科学也很棒的。”
赵清岩一整个就是“好好好”“一定一定”的状态，连声应好。
送走他们俩，盛明月转头看向赵清岩，抱着胳膊问道：“能开车吗？送我回容江新晖。”
赵清岩忙应好，走快两步，替她拉开了副驾驶的车门，她坐进车裏时，他还不忘用手挡一下门框，态度是前所未有的殷勤。
盛明月嘴角一抽，都不知道说他什么才好。
他回了车裏，系安全带的时候，盛明月问他：“真的没有不舒服吧？”
他摇摇头，刚想说谢谢她关心，就听她哼声道：“下次少吓人，我差点以为你突发心梗了知不知道？”
说完抬起巴掌来，比划着挥了挥，到底是没碰他哪怕一下。
赵清岩顿时讪讪，总算知道她为什么之前那么着急。
盛明月又问他：“所以你到底怎么回事？怎么突然趴下来了？”
“……没什么。”赵清岩知道自己误会了她和艾略特的关系，不好意思跟她说这个乌龙，于是想含糊地糊弄过去。
盛明月盯着她看了半晌，哼了声，“不说也没关系，那你最好捂紧了，不要让我发现。”
赵清岩安静地微笑着，侧头瞥她一下，然后移开了视线。
为了让盛明月赶快把这事儿给忘了，他甚至主动聊到艾略特和他的太太。
“他们看起来很般配，感情很好，没想到辛西娅会是教马术的。”
“他跟谁谈恋爱感情都很好。”盛明月嘁了声，“辛西娅应该算是他的第二十任女朋友，老实讲，我以前都不觉得他这辈子会结婚，他真的是个只谈恋爱的不婚主义者。”
永远在谈恋爱，但是坚决反对婚姻，认为婚姻是对人的束缚，而且，“他只和不是我们同行的女孩子交往，医药代表都不行。”
赵清岩觉得很稀奇：“为什么，难道不是同行更有共同话题，更能互相理解吗？”
还有可能会在资源上形成互相帮助的局面。
“可是那样会影响他耍帅啊。”盛明月笑道，把手肘架在车门的把手上，撑着腮，歪头看向她。
大概是因为她肯对自己笑了，也没有提之前的事，赵清岩便忍不住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应该还没出局。
盛明月慢悠悠地继续道：“你知道的，男人有时候就像孔雀，孔雀求偶时会展示自己美丽的羽毛，男人会展示自己的博学多才和高智商，如果他的另一半是同行，万一自己懂的还没对方多，岂不是很丢脸？”
赵清岩眨眨眼，小声：“也有道理。”
谁不想在心仪对象面前表现出自己最好的一面呢？他也想啊，可是他已经这样狼狈了。
赵医生：突然沮丧.jpg
盛明月点点头，忽然又说：“哎呀，我想起来，艾略特这家伙有一次差点跟同行谈了的。”
赵清岩好奇地偏了一下头。
接着就听盛明月用很欢快的语气说道：“我刚进实验室的时候，他奉老板之命来带我，然后没过几天，他就跟我说，露易丝，我觉得你简直是我心目中最完美的东方女神，你可以和我交往吗？”
“我那个时候不知道他换女朋友换这么快，觉得都出国了，谈场异国恋很应该吧？多时髦啊，差点就答应了。”
赵清岩：“！！！”
註：
[1]
中央乐团《大刀进行曲》歌词。
上一秒。
老赵：只是朋友啊，误会了，误会了。
下一秒。
老赵：？我没误会！把洋鬼子赶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