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川面色不变,但心中却早已波涛翻涌。
“这老登在诈我?”
在这瞬间,李川想了很多种可能性。
赵辞远可能观察他出手,看出了些端倪,但并不确定,所以才出言询问。
也可能赵辞远早就发现了所有,此刻不咸不淡的询问只是想看他的态度。
“如果赵辞远想害我,那完全不必让我清楚,他知道这个消息。”
“加上之前老登在大比中设置的洗髓果......”
想到往日种种,李川更倾向第二种可能。
赵辞远早就察觉到了他的异样,如今的询问,并非真的疑惑。
而是更像一种,已知答案的闲谈。
念及至此,李川故作震惊道:
“果然,一切都瞒不住赵峰主!”
赵辞远扫了他一眼,轻笑一声:
“拍马屁倒是一把好手,比你师姐余静强不少。”
见赵辞远这副打趣的模样,李川这才放下心来。
这说明,他之前的选择是正确的。
赵辞远并非想诈他,而是确信事实如此。
“赵峰主,不知我这两道庚金真气,在您这样的罡劲高手眼中,是不是如同黑夜亮烛般明显?”
李川想了想,还是将内心的疑惑问了出来。
若真是如此,那他在外可要异常小心了。
只要碰到罡劲高手,就能察觉到他的异样。
这说明,他会随时暴露在危险之中。
尤其是摇光魔宗,以及其他门派的罡劲高手。
他并不怀疑,这些人会随手将未来的威胁抹除掉。
赵辞远眉头一挑,淡淡道:
“现在开始慌了,之前怎么不见你这么谨小慎微?”
李川恭维道:
“赵峰主闲云野鹤,乃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也只有面对赵峰主,我才敢道出心声!”
赵辞远冷笑一声。
他对李川还不了解?
小心谨慎近乎极致。
若非他精准道出李川体内的情况。
以李川的性子,这些“心声”恐怕只会存于心中了。
不过赵辞远嘴上不说,内心还是很认可李川的做法的。
行走江湖,没有些秘密怎么行?
赵辞远面色如常,点评道:
“放心,你遇到的这些个罡劲,只要不亲自查探你的身体,都难以发现。”
“至于这些恭维的话便免了,你以为我不清楚你的性子?”
李川尴尬的附和一笑,内心却在暗骂。
这个老登,还好意思说我!
他自己都对外宣传,自身年老体弱,气血衰败,实力十不存一。
可那日他显露出来的那招技艺,哪里有半点老头子的模样?
赵辞远说完这句话后,气氛就忽然安静下来。
赵辞远老神在在的寻了太师椅躺下,既不回答李川的问题,也不解释些什么。
良久,待李川有些不耐烦,准备再次开口时。
赵辞远却又忽然道:
“你的问题很准确,若你不能将两道真气融合。”
“那你的底蕴,充其量也就跟云荒剑门那个一样,甚至还会弱一些。”
“毕竟,他是天生双脉,你却只有单脉。”
也不见赵辞远有什么动作,一套茶具就飞了出来,稳稳当当的落在木桌上。
“天生双脉,是优势,也是劣势,这意味着他永远无法将真气融合。”
“你的劣势,也恰恰是优势,若能将两道真气融合,那你的前程只会比他更广。”
“办法嘛.......”
说到这,赵辞远的喉咙好似卡住一般,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李川看着赵辞远的眼角余光定格在茶杯上,很快就领悟了他的意思。
他暗骂一声:
“这老登,也忒喜欢卖关子了,专门挑在感兴趣的地方停顿!”
不过李川脸上却露出讨好之色,很懂事的给赵辞远倒了一杯茶,递到他手中:
“赵峰主,您喝口茶润润嗓子!”
赵辞远脸上扯出一个笑容,满意的点点头。
也不见他伸手,但茶杯却像被人握住般,自动倾斜,将茶水精准的倒入他口中。
喝完后,赵辞远露出正色。
李川以为他要继续讲解最关键的地方,正襟危坐起来。
正准备洗耳恭听时,却看到赵辞远狐疑道:
“你先前,是不是在心里骂我?”
李川心中一惊,不过面色并未有任何变化,笑道:
“赵峰主说笑了,我感激还来不及呢,又怎敢在心中有任何怨言?”
赵辞远皱着眉,止不住的打量着李川。
他总觉得,李川先前的神色,与自己偷偷骂师长时一般无二。
只是李川做的更加隐蔽罢了。
不过在这时,李川又懂事的将茶水给续上了。
他也就没再继续追究下去,淡淡道:
“你可清楚,天地间何物最大?”
李川沉思片刻,回答道: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此话一出,躺在太师椅上的赵辞远,登时坐了起来。
一双浑浊的双眼,直勾勾的盯着李川,半晌无言。
李川内心不由泛着嘀咕。
自己本想从道德经中,摘一句话出来,显示自己的道行,让赵辞远更加看重。
但现在看来,这个逼是不是装的太过了?
直到将李川看得心中发毛时,他才淡淡开口道:
“这句话,是谁教你的?”
李川面不改色,随口扯了个谎:
“偶然在坊间的一本残卷上看来,觉得颇有深意,便记下了。”
赵辞远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去拆穿这个拙劣的借口。
他重新靠回太师椅上,双手交叠于腹前。
整个人仿佛与大殿融为了一体,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深沉气息。
“残卷也好,顿悟也罢。你能说出这十三个字,就说明你的悟性,比我想象的还要高。”
“既然你懂‘一生二’,那便该知道,这‘二’,指的便是两仪。”
赵辞远抬起一根干枯的手指,凭空隔着三尺,点了一下桌上的茶杯。
“呼——”
原本温热的茶水,瞬间剧烈沸腾,滚滚白雾蒸腾而起。
紧接着,他手指微微一拨。
“咔!”
那沸腾的茶水眨眼间凝结成坚冰,连带着半空中的白烟,都化作了霜雪簌簌落下。
“世俗庸碌之辈,皆道阴阳为水火,为男女,为刚柔……”
赵辞远的声音有些冷厉:
“殊不知,此乃皮相之见!”
“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孤阴不生,独阳不长,此乃天地之至理!”
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陡然爆射出精光,直刺李川:
“庚金者,天地肃杀之气,至刚至锐,本就极属少阳!”
“你体内那两道真气,皆是刚烈无匹!你将两头皆为少阳的绝世凶虎,强行锁在同一个牢笼之中,除了日夜嘶咬、互相倾轧……”
赵辞远冷哼一声:
“双阳不化,两刚易折!除了走火入魔,爆体而亡,安能有第二种结果?”
李川只觉得脑中惊雷划过,原先功法上的困惑瞬间消解。
孤阴不生,独阳不长!
他终于明白,为何玄元双生决往后练,不仅没有丝毫融合的余地,反而更加危险。
因为它们“太像了”!
同源同根,皆是杀伐,根本没有阴阳相济的余地!
“请峰主指点迷津!”
李川这次没有再耍滑头,而是真心实意地站起身,重重抱拳请教。
赵辞远咳嗽一声。
李川识趣的将茶水再次斟满。
赵辞远满意道:
“你需要找两份地宝,一阴一阳,将其融入进你的两道庚金真气中。”
“届时,阴阳结合,自可包容万物。”
李川眼睛一亮,再次问道:
“敢问赵峰主,何处能寻到这两份地宝?”
赵辞远嗤笑道:
“地宝,位于‘宝材’之上,本就极为罕见,更何况要两份?”
李川心思一沉。
珍贵的洗髓果,丹火花,在宝材之列都如此难寻。
更何况两份地宝?
就在李川以为,此行要无疾而终时。
赵辞远又扫了他一眼,吐出一个消息:
“一年半后的天刀大比,整个天刀门最出色的首席,能获得一份‘太白玄阴魄’。”
“你若能取得,便能将一道庚金真气转为‘玄冥庚金真气’。”
“到那时,你的两道真气,便能和平共存,只待另一道真气转变,即可融合。”
李川有些疑惑。
宗门大比他之前听过,也清楚的确有一份地宝。
但他隐约记得,好像不是太白玄阴魄?
不过赵辞远乃是四峰峰主,他这么说了,肯定不会有假。
李川也就不疑有他,恭声道:
“多谢赵峰主传道,不知可曾有人走通过这条道路?”
他要确保,自己耗费大力气寻得的两份地宝,能够真正有用。
若实在不行,他也只能忍痛将另外一道庚金真气给散掉了。
不然,到后面可是在体内埋了个定时炸弹。
赵辞远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放心,祖师天刀上人,就通过此法练得‘先天太白真罡’。”
“若你真能成,莫说三元府,就是整个平沙州,同境之中都绝属上流!”
哪怕平静如李川,听到这句话时,内心都不由激荡起来。
不仅是天刀门,整个平沙州中,同境都难有敌手,这是何等气魄?
要知道,三元府仅是平沙州下辖的其中一府罢了。
整个平沙州,拢共统率一十六府,不可谓不强大!
念及至此,李川抱拳道:
“多谢赵峰主,那弟子就不打扰了。”
赵辞远挥了挥手:
“去吧。”
待李川走后,四峰主殿再次陷入了寂静,唯有沙沙的树叶声不断传响。
赵辞远就这么在太师椅上躺着,似乎陷入了假寐。
良久,他才缓缓起身,手书了一封信。
能看见。
“致门主。”
“宗门大比表现最出色的首席,奖赏改为‘太白玄阴魄’。”
在他写完后,一只信鸽扑棱着飞了下来,将信衔走。
赵辞远望着窗边的爬墙虎,怔怔无言。
……
……
从主殿中走出后,李川目光灼灼。
当年那位横压三元府的天刀上人,两刀将云荒剑门的门主给斩了,一举奠定天刀门的霸主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