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约想了想,说道:“臣举荐前苏州知府汤宗。
汤宗素有才干,昔年苏州连岁水患,民流失所,逋租百余万石,他谕令富民出米代输,可见其有爱民之心。
先前江南水患,他虽赈灾力度稍显不足,却非不作为,只是一时行差踏错,虽非无过,却也罪不至此。”
林约也是没办法了,要从大明这些封建官僚里面,矮个子拔高个,还是有些难度的。
起码汤宗在苏州任上,虽未彻底根除水患之弊,却也真心为百姓着想,未曾中饱私囊,与那些瞒灾误事的官吏相比还是很有道德的,起码他试图赈灾过。
朱棣闻言,并未立刻答复,而是对身旁太监侯显道:“去后殿查看臣子屏风,将汤宗近况奏来。”
侯显躬身领命,快步退入后殿。
片刻后,他快步返回殿中,躬身垂首,禀道:“回陛下,汤宗乃浙江平阳人,洪武三十四年进士出身,初授河南按察佥事,在任期间勘核冤狱、整肃吏治,颇有清名,太祖曾赞其‘才堪任事’。
后调任苏州知府,时逢苏州连岁水患,民多流亡,汤宗奉调协理苏松河道治理,因暴雨连绵、河道淤塞过甚,治水进度迟滞,未能及时遏制灾情蔓延。
言官弹劾其‘调度无方、治水不力,致民田被淹、百姓流离’,其人现关押于大理寺狱中等候发落。”
朱棣点了点头,沉声道:“汤宗确是个不错的人选。
其既有赈灾经验,又能体恤民情,且曾任职河南按察佥事,熟悉当地情形。
便派他以大理寺丞之职,前往河南督理荒政,另调漕粮十万石、太仓银五万两随行,严查瞒灾官吏,务必安抚好灾民。”
河南蝗灾之事议定,殿内氛围稍缓。
朱棣扫看左右阁臣,话锋一转,说道:“林卿,河南赈灾既已择定人选,朕还有一事相询。
朕已令户部预备金银三十万两、粮秣二十万石作为储备,新制宝钞该如何发布?何时推行方能挽回民心、畅通市面?”
谈及国事,林约稍微严肃了一点:“陛下,宝钞之事急不得。
自洪武八年始铸大明宝钞,至今近三十年,初时禁金银交易,然滥发无度、无锚可依,如今一贯钞仅值铜钱十余文,商贾拒收、百姓弃用,信用早已崩坏至极。
此时强行推广新钞,若无坚实根基,不过是重蹈覆辙。
况且仅金银三十万两、粮秣二十万石,也难堪大任。”
永乐元年的大明,刚历靖难之役,北方“淮以北鞠为茂草”,人口锐减、生产力残破,经济衰退。
年入本色粮约三千万石、折色(布钞银)合五百万石,商税折银仅三十万两,银矿年产不足二百万两,国库可即时调用白银不足百万两。
简单来说,现在的大明可调用的粮草是很充裕的,二十万石粮草连全国储备1%都不到,但国库空虚,存银不及一百万两,能拿出三十万两,那都是下了血本的。
闻言朱棣有些失落,不过也没打断,继续听着林约说话。
林约:“欲行新钞,需先立二事。
其一,乃备足准备金,为新钞寻锚定之基,使百姓信其可兑换实物。
其二,乃明定钞法,以律法保障新钞流通,严禁伪造、拒收,同时规范兑换之制,如洪武九年所设倒钞法,需切实执行,不得再征苛繁工墨费,以免旧钞贬值之弊重演。”
“至于钞式锚定之物,”林约目光扫过殿内诸臣,“臣以为可暂分设数种,白银宝钞,锚定官银,钱粮宝钞,可兑米麦粟豆,食盐宝钞,绑定盐引。
此三者皆为百姓日用之需,易获认同。
然究其根本,白银宝钞最易广行,盖因白银价值稳定,商贾贸易、官府征税皆可通用。
若后续时机成熟,可将其余宝钞废除,大力施行白银宝钞。”
这个办法类同后世早期粮票制度,粮票以粮食为锚,凭票即可兑换口粮,林约所提多类宝钞,本质上是以银、粮、盐等刚需实物为“钞之粮票”,百姓持钞能兑实用之物,才会在宝钞失去信用的现在信之、用之,是一种中途的过渡方案。
朱棣闻言,眉峰微蹙,追问道:“既如此,何不径直以白银为唯一锚定?何必多设诸般名目?”
“陛下明鉴,”林约躬身答道,“非臣不愿,实乃我大明白银产量不足。
如今官银多赖云南银矿与海外贸易输入,每年总产量约76万两,课银收入约23万两,远不足以覆盖天下商货流通、官府开支所需之钞值总量。
若强以白银单一锚定,新钞发行量必受掣肘,难以满足市面需求,反生滞涩之患。”
“陛下,臣以为林学士所言极是!”杨士奇上前一步,躬身进言。
“既然单一锚定白银有此局限,何不施行金、银、粮食、食盐多重锚定挂靠,并以此施行一新制宝钞?
新钞既可行兑白银黄金,亦可兑换官仓粮米、盐场盐引,如此一来,锚定之基更为稳固,亦能弥补单一物资储备不足之弊。”
林约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暗自思忖。
这能在大明朝干到首辅大臣位置的人,果然不是一般人,杨士奇如此敏锐,竟能瞬间想到复合锚定的办法,看来大明朝的内阁臣子,还是有些东西的。
不过这种办法,也是有明显缺陷的。
林约定了定神,颔首赞道:“杨大人此议甚妙。
复合锚定之新钞,本质是将钞值与天下实物储备挂钩,理论而言,确能兼顾稳定与流通,既解白银不足之困,又能让百姓见钞如见物,重拾信任。”
话锋一转,林约沉声道:“然其弊亦在此,行此钞法,发行上限全然取决于天下实物总储备。
粮谷有丰歉,银矿有盛衰,盐引有定额,若新钞发行不能有效探查地方情况,量超于实物储备,便会物重钞轻,重蹈旧钞贬值覆辙,若发行量不足,则商货难通,市面萧条。”
他抬眸直视朱棣,朗声道:“陛下,关键不在于锚定何物,而在于发行之度。
请问陛下,我大明朝廷自洪武七年设立至今,何曾有过精准把控发行量之例?
过往旧钞滥发,致使‘钞贯而不直钱一文’,便是明证。
如今即便改为复合锚定,若无精准核算、严格节制之能,他日是否仍会重蹈覆辙?
就算是新立的宝钞提举司,又能否永远发行合理数量的新钞,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呢?”
朱棣端坐御座之上,面色沉凝,久久未曾言语。
答案不言而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