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大明朝廷能稳健发行宝钞，旧钞也不会崩坏至此，他就不会另立宝钞提举司，更无需今日费心改制钞法。
林约此问，可谓是直取要害，古来治理天下者，多精通经史、深谙权术，却鲜有精通数学、明晓经济规律之人。
即便偶有民间才俊洞悉其中要害，要么沉沦草莽，要么即便入仕，也难登高位、执掌钞法大权。
宝钞提举司有他在，或许可以抵抗皇权、大臣超发宝钞的欲望，可若是其他人来任职，恐怕宝钞发行多少、如何流通，多凭帝王与权臣一时之念，而非经济规律。
如此之下，纵是复合锚定之法再精妙，也难敌制度性的缺陷与人为的干预。
再说了，绑定多重货物的宝钞，也是有很大局限性的，只要施行这个方法，朝廷便会丧失货币调控主动权，并天然存在挤兑套利悖论。
目前主要国家，都是信用货币。
林约见状，继续说道：“陛下，依大明当下情形，新钞若无实物兑换之诺，百姓断难信服，推广必遇梗阻，若锚定多重货物，又难以调控改制。
臣以为，当初以银、盐、粮为锚，百姓持新钞各取其物，可赴官库兑换官银，亦可凭钞支取盐引，先立信用根基。
待新钞通行天下，民心稳固，再逐步取消其他票钞，过渡为以朝廷信用为主的宝钞，届时无需强锚，钞法自能流通。”
“荒谬！简直荒谬至极！”
解缙猛地跨步出列，指着林约怒目喝骂。
“尔林约巧言令色，说了半天终究露出奸佞本色！
朝廷发行宝钞，岂能依赖虚无缥缈的信用？宝钞之信用现在就在崩坏，宝钞素来滥发无度，百姓积攒之蓄尽数化为废纸！
如今你竟要朝廷再行此道，分明是要巧取豪夺，搜刮天下百姓钱粮。
林约，你实乃祸国殃民之幸臣、奸臣、恶臣！”
在解缙看来，大明朝廷的信用那基本就是负数的，从朱元璋到各级官员，就没几个说话算数的。
天下人的信任，早已在一次次宝钞滥发中消耗殆尽，所谓朝廷信用更是脱了裤子放屁。
天下人吃过一次亏，岂会再入此圈套？毕竟谁也不是傻子，怎会相信一张无实物依托的纸片能当钱用？
起码他解缙不信。
“解缙休得胡言！”林约厉声反驳，“你一腐儒，不过粗通文墨，半点经济之道都不懂，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
金银本无天然价值（起码古代没有），百姓信它、用它，本质也是信用加持，不过是披了层实物的外壳罢了！
再说了不行钞法又待如何，实物锚定难道便稳如泰山吗？
云南银矿逐年减产，民间富商囤积白银，市面银价日日增涨，粮谷有丰歉之年，仓储易遭贪墨，盐引亦有定额之限，这些实物难道就万无一失？
而且就算万无一失，这些货物又如何能填补大明之钱荒？”
林约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众臣，大声道：“我大明钱荒之弊，根源便在金银短缺与粮草运输艰难。
本土银、铜矿稀缺，品位低下，天下流通之银，九成以上依赖海外输入，如何能覆盖天下商货流通、官府开支所需？”
“即便以白银单一锚定新钞，发行量也必受掣肘，商贾贸易仍会因银钱不足而滞涩，钱荒依旧难解！”林约话锋一转，缓声道。
“除非...我大明能找到一处金银储量丰沛之地，将其打下来据为己有，掌控矿产之源，方能彻底摆脱金银短缺之困，钞法改革也才有真正的根基！”
朱棣闻言，眉峰骤然挑起，很快猜到林约在说什么：“你是说，攻打日本？”
“正是！”林约连连点头，神情振奋语气激昂。
“陛下明鉴！日本列岛金银矿产极丰，尤其是石见银山、佐渡金矿，年产白银数十万两，乃是海外银流的重要源头！
如我大明若出兵征伐，平定日本，掌控其金银矿脉，便能源源不断获取白银，既可供新钞锚定之需，又能充盈国库、缓解钱荒，届时无论复合锚定还是信用货币，皆可从容推行，天下财政难题自会迎刃而解！”
殿内诸臣闻言，皆面露惊色。
何意味啊林大人，大家不是高道德的大明文官吗，怎么能张嘴闭嘴攻打别的国家。
这不符合文官的基础立场啊。
谁也没想到，林约竟会突然提出征伐日本的构想。
杨荣、杨士奇等人面面相觑，解缙面露愤怒，就差当场开喷了。
见话题又往对外征伐上跑偏，朱棣眸中闪过一丝无奈。
他这辈子心心念念的，不过是率铁骑踏平漠北，将残元势力连根拔起，重振大明北疆声威。
可林约倒好，日本、辽东、倭寇，但凡听闻有利益可图、有隐患的地方，他便恨不得即刻提兵去打，仿佛天下诸邦皆该纳入大明版图才肯罢休。
摇了摇头，朱棣强行将话题拉回可以尽快实行的具体事务上来。
“征伐之事非一日之功，先按下不表，宝钞改革，朕要的是眼下便能推行的具体法子。”
朱棣继续道：“前番朕已令户部、盐运司整顿盐法，仿洪武二十四年之制，厘清灶户课税，严查私盐，分常股、存积二盐，商人中盐需先纳粮或钞，凭引支盐。
如今两淮、两浙运司报来，盐引流通较前顺畅，私盐之风也敛了不少。”
“盐乃民之命脉，官盐专卖系国之重利。”朱棣身子微微前倾。
“若盐法改革能成，朕便令天下商人，凡欲申领盐引，一律以新制宝钞兑换，两淮盐引每引纳钞二百贯，两浙一百八十贯，当地盐户口依盐钞之例稍作调整。
商人要贩盐，便需持钞换引，如此一来，宝钞有盐为锚，流通自然不成问题，信用自会慢慢恢复。”
说罢，朱棣抬眸看向林约。
林约闻言，难得的没有反驳，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纳钞中盐之法，本就是洪武年间行之有效的钞法补充，盐引绑定官盐，商人不得不认，确能为新钞铺路。
纳钞中盐是不错的，只是此法成败，全赖盐法改革根基稳固，若灶户不叛、私盐不兴、盐引不滥发，方能持久，一旦盐引超发，盐法就会和宝钞一样快速崩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