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天府贡院龙门之下,青石如洗,朱门高耸,阶前数千士子林立。
明初权贵庶出子弟(因为嫡子直接恩荫了不需要来考试)、翰林门生向来有“免搜检”的潜规则,搜检官普遍不敢得罪。
搜检有序展开,寒门士子皆垂首配合,衣物、器具一一过目,而到了丘松这里,他却各种不配合,见搜检吏想要搜身,更是一把将人推开,朗声呵斥。
“放肆!本公子乃淇国公府出身,靖难功臣之后,你一个卑贱吏卒,也敢搜我?”
搜检吏有些惊慌,一时间不敢动作。
见状,丘松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笑,果然也就是做一做表面功夫,谁真的敢不给淇国公府几分薄面。
明朝科举舞弊和历朝历代一样严重,仅次于清朝,从朱元璋时期的南北榜案就可见一斑,南北榜案准确来说,应当是江南科举舞弊案,这案子纯粹骑在朱元璋头上拉屎拉尿。
洪武二十七年科举尚有十余北方士子登科,朱元璋未加干预,然三年后刘三吾主考,竟全录南方士子,无一名北人上榜,此次录取者九成出自苏、赣、闽三省,江苏是刘三吾故里,江西是其学派核心腹地,福建为其学派发源地。
朱元璋下旨令其增补20名北方士子,刘三吾等人抗旨逾月,坚称北人试卷多文理不通、犯违碍字眼,拒不执行,可是,科场避讳以刘三吾主持编纂的《大学章句集著》为范本,而此书仅在三省内部流通,外省士子无从知晓,用所谓“犯讳”淘汰其他地方士子,实际上就是人为设下门槛。
贡院堂内,林约手持望远镜,脸上同样露出轻笑。
“来得正好,正愁没人下手。”林约果断出击,猛地推开堂门,绯色袍角翻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至阶前,指着丘松厉声呵斥。
“放肆!尔乃何人,竟然藐视科场、欺压吏卒?”
丘松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错愕地转头望去。
等发现冲出来的是林约后,顿觉大事不妙。
何意味,不就踹两脚吏卒,怎么你这个乡试主考官就冲出来了,大家难道有什么仇吗?
林约双目圆睁,气势如虹:“科举乃大明取才根本,为国储贤、安邦固本之要途!
尔仗父荫,藐搜检、殴吏卒,意欲何为,莫非把科场当成你家?”
“左右!将此狂徒拿下,严加搜查,看他藏了多少夹带!”林约怒喝道。
赵虎闻言当即扑上前去,双手一把扣住丘松的臂膀,力道之大让他动弹不得。
丘松惊呼挣扎,却被赵虎死死按在原地,不过片刻,便从他衣襟内衬里搜出一叠写满蝇头小楷的绢帛,正是四书义的夹带小抄。
“饶命!饶命啊!”丘松脸色骤白,连忙凑到赵虎耳边小声求饶,“这位大哥,我爹是淇国公丘福,此次是我有眼无珠,您高抬贵手放我一马,日后定有重谢!”
说着,他慌忙从怀里掏出一锭沉甸甸的金子,塞向赵虎。
赵虎接过金子,掂量了两下。
丘松见状,长舒一口气,暗自庆幸。
还好这汉子贪财,不然落在林约那疯狗手里,准没好下场。
丘松学识平平,不作弊根本过不了乡试,也是没办法才铤而走险,林约的威名他还是很惧怕的。
赵虎突然转过身,提着金子、举着夹带,屁颠屁颠冲到林约面前,大声喊道。
“大人!此人说他是淇国公的庶出子,他不仅殴打吏卒、私藏夹带,方才还想用这金子贿赂属下,让属下放他一马!”
说罢,他将金子高高举起。
丘松脸上的庆幸瞬间凝固,血色尽褪,整个人如遭雷击。
林约接过金子,冷哼一声,朗声喝道:“大明律明定,科场舞弊者,革除资格,杖责流放,行贿受贿、殴打吏卒者,罪加一等,当下狱论绞!
科举乃为国取才之地,岂容尔等权贵子弟仗势欺人、营私舞弊?
今日不惩你,何以正科场风气?何以慰寒门士子之心?”
丘松越听越怕,浑身控制不住地哆嗦起来,牙齿打颤,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人的名树的影,林约林给谏那可是上喷皇帝下砍贪官的狠人,不会真给他砍头了吧。
林约厉声道:“来人!将此舞弊行贿之徒,即刻扭送刑部下狱,按律严惩,绝不姑息!”
看着左右走来的役卒,他双腿一软,直接瘫软在地,丘松还待求饶却被赵虎两个耳光打断。
林约环顾四周,立于众人之前,朗声道。
“本官乃翰林学士、左春坊大学士、内阁首辅,本次应天府乡试钦定主考官兼监临官。
诸生听着!本次京闱,乃陛下躬亲谕旨,为大明拔英贤之举!”
“太祖高皇帝定科场律,至公至正,无论勋贵寒门,一视同仁,不得有私弊玷污。
今日入闱,凡身藏片纸只字、冒名顶替、贿买吏卒者,一经查获,当场革除应试资格,锁拿刑部按律治罪,轻则杖责流放,重则绞监候!”
他目光扫过在场一众生员:“勿谓言之不预也!”
贡院龙门下,士子多默然伫立,或低头整理行囊,并无异动。
然人群后侧,却有七八人神色慌张,互相递了个眼色,竟悄然后退,转身便往贡院外走,竟然是当场弃考的模样。
林约一下便察觉了异样,当即喝令。
“站住!还想跑?赵虎,率人把那些离开的士子尽数拿下,不可逃脱一个!”
赵虎应声领命,带着十数名吏卒快步上前,不多时便将欲走者悉数拦回,扭至阶前。
“搜!”林约冷声道。
吏卒们当即动手,翻检衣物、器具,片刻便有结果。
三名江南士子衣襟夹层藏着绢帛小抄,两名国子监监生墨盒内藏着卷叠纸条,一名地方生员笔杆中空,内藏写满字的竹片,六人皆有夹带,舞弊属实。
林约走上前,接过吏卒呈上的夹带,逐一审视,顿时面色肃然。
“这是...”他抬头扫过阶下六人,“此乃本官与胡侍读、王编修拟定的乡试考题,你们从何处得来?”
原来那夹带并非寻常经义摘录,竟有大半是此次乡试的四书义、策论题目要点,与林约等人敲定的方向分毫不差。
“好大的胆子!”见几人诺诺不言,林约当即大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