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场舞弊已是重罪,竟敢勾结内外、窃取考题,今日某必彻查之!”
他转头对赵虎厉声道:“将此六人锁拿,严加看管!”
一众士子见状哗然,待入场的王仲寿眉头紧蹙,低声对同列的王直道:“考题外泄至此,实在惊世骇俗。”
王直面色铁青,攥紧考篮恨声道:“此辈蠹虫,败坏抡才大典,合当重惩!”
王仲寿亦颔首沉声道:“幸亏有林公在此,不然我等十年寒窗,恐付之东流也。”
其实王仲寿的担心有些过虑了,科举舞弊的事情层出不穷,不过大体上还没嚣张到清朝那种程度,舞弊者只会占比较靠后的名次,真正有实力的人还是会脱颖而出。
贡院龙门下,士子们按序列队,待领考题,只是阶前空位隐约可见,不复先前满员之景。
林约目光扫过那些空着的位置,面露不虞。
他一严加检查就缺考这么多人,怕不是心中有鬼,必须要从重从严的处置!
于是他对赵虎吩咐:“去统计一番,此次应天府乡试,共缺考多少人。”
赵虎领命而去,片刻便折返,拱手回禀:“大人,本次报考士子共计三千二百六十人,实到两千七百七十三人,缺考四百八十七人。
按往常规矩,应天府乡试缺考多在三百人上下,此次略高。”
林约闻言,思虑片刻,转头对身旁的胡广、王达道:“胡侍读、王编修,此次乡试舞弊之事频发,丘松等人夹带,江南士子更是手握考题,绝非偶然。
这近五百名缺考者中,定然有不少是未提前报备、临时弃考之人,他们怕是畏惧方才的严检,不敢入场,某猜测他们与舞弊脱不了干系。”
胡广、王达对视一眼,心中皆升起一丝不妙的感觉,林约说这话什么意思。
难道说?
胡广眉头微蹙,尚未开口,林约已续道:“科举乃大明抡才根本,重中之重在于公正公平公开!
若纵容舞弊,寒门士子永无出头之日,朝廷取才亦成空谈,这些缺考者,报名应考却无故不来,既是浪费朝廷置办考场、抽调官吏的资源,更可能是舞弊团伙的漏网之鱼。”
他语气坚定:“依我之见,当令有司将这些缺考者一一审讯!
若确无舞弊行径,亦当加以批评,警示日后不可轻弃科场,若牵涉舞弊,便要重惩!”
王达闻言,面露震惊,不由出声询问:“林学士的意思是,要将所有缺考之人,尽数抓起来审讯?
这......这是否太过严苛?”
胡广见状,连忙打圆场:“王编修莫急,林学士想必是担忧舞弊案牵连过广,并非真要‘抓捕’,只是派人问询缺考缘由,排查异常罢了。”
“不。”林约抬手打断,语气果决,“我正是王学士所言之意,某要即刻派人,将所有缺考者尽数拘拿,严加审问!”
他目光锐利,扫过二人:“二位可想想,那些夹带的小抄上,竟有我等拟定的考题!
这绝非寻常舞弊,定是贡院内外勾结,有人提前泄露了题目。
这些弃考者,定有舞弊之同谋,若不彻查揪出幕后之人,陛下怪罪下来,你我又当如何辩解?
若是陛下疑我等泄题,此事又当如何?”
“我今日便是要一查到底,破除这乡试舞弊案,揪出内外勾结之人,还大明万千士子一个真正的公平公正!
同时也是为你我洗清嫌疑!”
话音落定,堂内一时寂然。
胡广眉峰紧蹙,默然垂首。
还是那句话,胡广今年才三十岁出头,正是渴望进步的年纪,不过瞬息之间,心绪已然百转。
再抬眼时,他眉宇间的迟疑已尽数敛去,对着林约深深一揖,朗声道。
“昔者东汉左雄改制,限年试才,严核察举之弊,方得海内肃然,莫敢不服,隋代牛弘定科举之制,破魏晋世族垄断之局,才有寒门俊才登朝之路,唐天宝年间,杨绾痛陈科场舞弊之祸,言‘选士之弊,伤教败俗,无甚于斯’。
可见历朝历代,人才乃国之桢干,科举乃取才之津梁,科场一失公允,则贤路壅塞,奸佞盈朝,社稷危矣!”
说完,胡广起身,对着林约重重拱手:“林学士所言,字字皆是为国至公之论!
某深以为然,完全赞同!”
林约颔首接话:“洪武三十年南北榜之祸,殷鉴不远,刘三吾辈以学派私谊,蔽天下公心,全录南士,寒北地士子之心,险些动摇国本。
今次之事,较之当年,更有过之。”
“正是!”胡广当即附和,“科场不公,则寒门士子永无出头之日,舞弊横行,则朝廷取才尽成虚言。
今考题未刊而先泄,若不严加彻查,日后必成心腹大患,上负陛下求贤之心,下塞天下寒士之路!”
林约见状,当即从怀中取出一面鎏金云龙宫禁金牌。
这金牌是朱棣亲赐的,他抬手将金牌递与赵虎,沉声吩咐:“持此牌,速赴应天府衙。
着推官史谨,即刻点齐衙役,按本次乡试报考名册,拘拿所有缺考士子,不得走脱一人。
到案之后,逐一审讯,核其缺考缘由,但凡有牵涉舞弊情状者,即刻锁拿上报,敢有徇私纵放者,与舞弊同罪论处!”
赵虎双手接过金牌,躬身抱拳,大声道:“属下得令!绝不负大人所托!”
说罢转身,大步流星出了贡院。
......
三通鼓罢,龙门落锁,号舍门次第关闭。
贡院之内,墨香弥漫,只闻笔尖落纸之声,再无半分喧哗,应天府乡试终得有序开考。
按大明科场定例,主考、监临各官,自入闱之日起,至阅卷填榜事毕,不得出贡院半步,谓之“锁院”。
林约作为主考官自然不能出贡院,于是他决定给朱棣上一封奏疏,痛陈利害。
林约独坐监临堂中,燃烛研墨,提笔疾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