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缙和林约都吃了不少江水,两人都面色苍白地躺在岸上吐水。
解缙先缓过一丝气力,默然道:“你何必救我?我又不曾求你施救,如此行事不怕把自己性命也搭进去?”
林约一听这话,顿时大怒,解缙这什么小仙女发言。
他怒从心头起,抬手便对着解缙的上腹狠狠砸了一拳。
这一拳力道刚猛,正撞在积了水的胃腑上,解缙痛呼一声,又呕出一大口江水,整个人蜷缩在地。
林约指着他咬牙怒道:“狗特么才救你!
我不过是下意识救人罢了,你要寻死,便滚远些找个僻静去处,只要别死在我面前就行!”
解缙跪撑地上,只是一味地咳水呕逆,浑身脱力,半句反驳的话也说不出来。
郑和带着一众随从快步赶来,见两人虽狼狈却好歹保住了性命,松了口气。
他看向面如死灰的解缙,沉声道:“解学士这是,心存死志啊。”
解缙闻言,缓缓闭上眼:“大丈夫生于世间,若不能伸大志于天下,展经纶于朝堂,苟活于世,又有何益?”
林约刚顺过气,听了这话,心头的火气渐渐消了下去,反倒生出几分唏嘘。
年少春风得意,中年一败涂地,命运弄人啊。
林约老爷还是心善的,见不得人寻死觅活,他想了想,决定对解缙来一波寒窑赋心灵鸡汤,看看是否有效果。
于是他朗声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
蜈蚣百足,行不及蛇;雄鸡两翼,飞不过鸦。
马有千里之程,无骑不能自往;人有冲天之志,非运不能自通。
盖闻:人生在世,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
文章盖世,孔子厄于陈邦;武略超群,太公钓于渭水。颜渊命短,殊非凶恶之徒;盗跖年长,岂是善良之辈。尧帝明圣,却生不肖之儿;瞽叟愚顽,反生大孝之子。
......
嗟呼!人生在世,富贵不可尽用,贫贱不可自欺,听由天地循环,周而复始焉。”
一篇赋念罢,江风卷着余音散入浪涛。
解缙怔怔立在原地,半晌,忽然笑了笑。
“我先前只当林学士是骨鲠正气、铁面无私的铮臣,没想到竟还有这般浅陋的学识。
这篇赋,文辞粗疏俚俗,用典杂乱无章,起承转合全无章法,不过是坊间落魄文人的牢骚之语,不堪入耳。
林学士竟拿这等东西来劝我,未免也太小看我解缙了。”
林约闻言,半点不恼,拍了拍身上的水渍道:“解学士说的是,不过是坊间流传的几句俗言罢了。”
解缙一愣,看着林约坦荡磊落的模样,再无半分先前的悲凉颓唐,带着几分释然站起身来。
他对着林约深深一揖,说道:“解缙今日,受教了。”
“大丈夫生于世间,岂能因一时失意,便坠了青云之志?”他抬眼望向茫茫江面,“此番赴朝,无论如何也要做出一番功业来,绝不叫天下人小觑我解缙。”
郑和见解缙重新振作,也松了口气,上前对着林约拱手道:“林学士,船舰物料、随行官军、通事译员皆已备妥,粮秣水浆尽数装船。
只待学士登船,便可鸣炮启航,请大人移步主船,商议出使行程、沿途防务诸事。”
林约颔首应下,对着解缙略一拱手,便转身跟着郑和,朝着码头深处那艘最为巍峨的主舰走去。
主舰乃郑和亲领的座船,上下五层,长四十四丈,宽十八丈,乃五千料大船,船身以硬木打造,坚如磐石,甲板上甲仗鲜明,旌旗猎猎,两侧炮位森然,一眼望去便觉气势撼人。
船头旗牌官高声唱喏,三声号炮轰然炸响,震得江面发颤。
“起锚!升帆!”
号令层层传下,百余艘舰船齐齐动作,铁锚绞起,破水而出,白帆次第升起,被江风鼓得满满当当。
绵延十余里的船队,顺着长江顺流而下,樯橹如林,旌旗蔽空,浩浩荡荡朝着大海驶去。
林约立在主舰最高层的望台上,迎着猎猎江风,回望渐渐远去的南京城。
紫金山的巍峨轮廓,在烟波里越来越淡。
天高海阔,豪气顿生,他这次出京,当大展宏图,技惊四座。
此番出海,首件要务,便是南下江浙沿海,荡平倭患,痛击倭寇!
林约正凭栏远眺,郑和上前道:“林学士,江海风急,露气深重,您方才坠江受了寒,不如进舱详谈,免得伤了身子。”
林约回头颔首笑道:“有劳郑公公挂心。”
二人转身下了望台,步入中层官舱。
舱内楠木大案之上,早已铺开彩绘的大明海疆全图与朝鲜国舆图,笔墨砚台分列两侧,出使行程文册、官军名册、藩国礼单卷宗码放得整整齐齐,四角皆压着沉甸甸的铜镇,严整有序。
郑和落座,指着海图说道:“林学士请看,我等此番自龙江出发,顺长江出浏河口入东海,先抵太仓刘家港补给,随后一路北上,经黑水洋直抵朝鲜汉城府汉江口岸。
沿途预设三处补给口岸,随行两千官军分守十二艘主力宝船,前有哨船探路,后有粮船压阵,首尾相顾,万无一失。
至于入朝鲜后的宣谕礼节、国书交接、藩王觐见仪轨,礼部早已拟定章程......”
郑和是个细心的人,事情说得条理分明,巨细无遗,尽显主帅的沉稳干练。
可林约坐在案前,却听得漫不经心,目光虽落在海图上,却全然没听进这些行程仪轨,只偶尔点一点头。
待郑和话音落定,林约才抬眼,点了点海图上江浙沿海一带。
“郑公公,行程仪轨皆是末节,眼下有一桩比出使朝鲜更紧要的事,你我不得不做。”
郑和一愣,放下狼毫道:“学士所言何事?”
“江南倭寇,必须要剿!”林约字字铿锵,“近年以来,日本浪人勾结沿海奸民,组成倭寇,频频犯我海疆,劫掠州县,杀我百姓,掠我财货,焚我村舍,江浙沿海百姓苦之久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