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约朗声道:“如今我等手握百余艘巨舰,两千精锐官军,火炮甲仗俱全,自龙江出海,近在咫尺便是倭患重灾区,岂能视而不见,径直北上?
某等既为大明水师,自当挥师南下,先荡平这沿海倭患,痛击倭寇,保我大明百姓安宁!”
郑和闻言,脸色顿时一滞,眉头紧锁,面露难色。
“林学士,保境安民、荡平倭患是没错,可陛下临行前有明旨,着我等即刻出使朝鲜,宣谕藩邦,暂不必理会江南沿海诸事,以直抵朝鲜、办妥藩务为要。
再者,剿倭本是浙江、福建沿海卫所的职责,我等乃是出使船队,擅改行程南下剿倭,违了陛下旨意,终究不好。”
林约闻言,斜睨着郑和:“郑公公随陛下靖难起兵,纵横沙场,立下赫赫战功,我本以为公公是心怀天下、志在四海的英雄,没想到竟只是个畏首畏尾的循吏?
莫非郑公公,无有远志乎?”
郑和神色微变,无奈摇头拱手道:“学士此言,某不敢当,某此生唯愿追随陛下、为大明鞠躬尽瘁,何来远志之说?”
“既然公公追随陛下,自当心怀大明,也该知晓,保境安民,方是为臣本分,为君分忧。”
林约朗声道,“昔年汉骠骑将军霍去病有言,‘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再有,班超投笔从戎,率三十六人出使西域,为何能定三十六国、扬大汉天威?
公公手握雄兵巨舰,眼见倭寇犯我疆土、害我子民,却要绕道而行、视而不见,对得起陛下的信任,对得起沿海的百姓吗?”
郑和眉头微动,却仍踌躇道:“可陛下的旨意...”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若事有不协调,某一力担之。”林约猛地一拍大案,声音斩钉截铁。
“太祖高皇帝当年,便屡屡下旨,命沿海卫所整饬海防、痛击倭寇、护我海疆,这是祖制!
陛下命我等出使,是要安藩邦、扬国威,可若是后路不宁,沿海倭患不绝,纵使到了朝鲜,又怎能安心办妥藩务?朝鲜诸藩见倭乱,又如何归顺大明?
先清了沿海倭患,绝了后顾之忧,这才是万全之策!”
林约见郑和眉宇间仍绕着踌躇,打算继续施展嘴遁,再接再厉劝说。
“公公可知,前宋有位童贯,与公公一般,乃是内臣出身,却掌大宋兵权二十年,征西夏、平方腊,凭边功累官至太师,最后竟封了广阳郡王.....”
话还没说完,郑和脸色骤变,猛地从座上弹起身,连连摆手。
“学士慎言!童贯此人,哎呀...老奴一介内臣,怎敢有此逾制悖逆之想,学士万万不可再说!”
郑和一贯知道林约语出惊人,常有惊世骇俗之言,结果没想到他居然用童贯举例子,当真是让他脊背发凉,不知如何言语。
林约见状,不慌不忙继续道:“公公怕什么?又不是让公公学他弄权误国。
某只说,童贯那般奸佞之辈,尚且能凭边功博个封妻荫子的名头,何况公公?公公随陛下靖难,冲锋陷阵,屡立奇功。
如今手握大明最精锐的水师,若是能一举荡平为祸多年的倭患,救沿海百万生民于水火,陛下自当重赏。
若他日立下不世之功,青史留名,何愁不获殊封。”
郑和终于绷不住了,急声道:“学士不要再说了,你所言之事某答应便是。
就依学士所言,船队先赴江浙沿海,荡平倭患,再论出使之事。”
林约见状,正色敛容,拱手道:“公公深明大义,实乃大明之幸,沿海百姓之幸!”
言罢,林约转身出了主舱,靴声踏过木质廊道,渐渐远去。
郑和立在大案之前,目光从他消失的方向收回,重新落回案上铺开的海图。
看着江浙沿海,密密麻麻的港汊标记,心底翻涌不休,方才急着应下此事,到底是怕林约再吐出什么惊世骇俗的逾制狂言,还是他心底深处,本就藏着青史留名的野望,郑和自己也说不清楚。
船队顺江而下,帆影蔽日,借着江风顺水,不过三日光景,便已抵了吴淞口。
江面开阔,船队便在吴淞江所与宝山所之间的深水港落帆停稳,驻泊下锚。
口岸守御的官军见是钦差船队,连忙赶来迎候,却被郑和尽数遣回,只吩咐严守口岸,不得声张。
船队刚在吴淞口落锚定稳,林约便踏入了主舰官舱。
郑和正伏在楠木大案前,见他进来,问道:“林学士怎的过来了,可有要事?”
林约开门见山道:“我打算即刻离船,往苏、松二府的地界走一趟,亲自体察一番沿海民情,看看这倭患到底闹到了什么地步,百姓眼下是个什么光景。”
郑和眉头当即紧紧蹙起,面露难色:“此时学士远离船队,不妥当吧。”
“学士是陛下钦点的出使副使,擅离船队,轻入民间,若苏松之地倭患严重,万一有事恐怕不妙。”
见林约张嘴欲辩,还没等他说话,郑和就立即退了一步:“就算要查探倭患民情,也不必学士以身犯险。
不如某派个得力的百户,带数十名精细军士,往苏松各州县走一趟,把民情、倭情尽数打探清楚,回来一字不落报给您,岂不是更稳妥?”
林约闻言也觉得这是个好办法,他又不是什么十全武功老头,就喜欢下江南体察民情看别人下跪。
不过问题在于,如果他不亲自去地方,又怎么能借着视察的借口大杀四方呢?
于是林约摇了摇头,坚持道:“地方官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底下军士打探,也只能看个皮毛。
去年江南大水,某是亲眼见过的,府县上报的是‘灾情已平、百姓安居’,可实际情况如何?
不亲自走一走、看一看,某不放心。”
郑和眉头拧得更紧,还待发言,却见林约眉梢一挑,眼神往他身上一扫,唇齿微动,像是酝酿什么言语。
他心头猛地一紧,瞬间想起前几日那番“童贯太监封王”的浑话,满脸无奈地彻底松了口。
“罢了罢了!学士要去便去吧,只是望多带护卫军士,切莫孤身行动,这一带倭寇凶悍,乱匪众多,万万不可大意。”
林约笑着应下,转身离去,不过片刻,他已翻身上马出发。
赵虎带着十余护卫,一行人马出了码头,沿着官道一路疾驰,约莫两个时辰,便进了上海县地界。
道旁田畴荒芜过半,淤腐稻根犹浸浊水,疏落村舍墙颓顶漏,满目萧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