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约皱眉,催马疾驰,前往陈家村落。
来到村中更见凋敝,十室九空,门户洞开,好不容易寻到陈父土屋,林约翻身下马,上前轻叩门扉。
不多时,门开了,出来的正是陈父。
不过几月不见,陈父看起来更苍老了,脸上皱纹深刻,眼窝深陷。
见了林约,他先是愣了半晌,旋即才认出是林约。
很是一通寒暄拉扯,林约扶着陈父走进屋内。
抬眼望去,更是满目萧然,屋里除了一张破木板床、一口破锅,再无长物。
林约开口问道:“陈老哥,水患过后,朝廷派了夏侍郎来江南治水赈灾,这些日子可好些了?河堤可修稳妥吗?”
陈父闻言,连连摇头,叹气道:“八月初,又接着下了七八天大雨,新修的那段河堤,又塌了。”
闻言,林约顿时大怒,猛地一拳砸在土墙上,厉声骂道:“夏原吉,真是个名过其实的庸官!
去年我离江南前,早已把吴淞江水势脉络、疏浚修堤的要害,尽数整理成册交给他!
哪段薄弱、该如何加固,写得明明白白,还给他留了十万民夫,他奉旨治水,耗朝廷百万钱粮,就修成这个样子?连一场大雨都扛不住,他到底会不会治水!”
他越骂越气,去年江南大水,他亲眼见了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的惨状。
本以为夏原吉来了,能筑牢河堤,给百姓一条活路,没想到才两个月功夫,河堤再溃,百姓又遭了大灾。
骂了半晌,他看着这四壁空空的土屋,看着陈父佝偻苍老的模样,满腔怒火又化作沉甸甸的唏嘘。
他长长叹了口气,缓声问道:“陈老哥,你女儿呢?怎么不见她?”
陈父淡淡摇头:“丫头没了。”
林约浑身一震,愣在原地,半晌说不出话来。
清晰的记忆力再一次发挥作用,去年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抱着糕点小口吃着,满脸笑意的笑脸,还历历在目。
林约有些难以接受这个结果,明明他特意给父女俩留了粮食银两,盼着他们能熬过难关好好过日子,怎么人就没了?
他定了定神,追问:“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就没了?”
“前阵子大雨,着了凉,害了风寒,日夜咳嗽,烧得迷迷糊糊的,就死了。”陈父直白道。
林约沉默了。
他闻言再次看向家徒四壁的土屋,再看向陈父,看着那比初次见面佝偻和苍老许多的面容,又有了截然不同的感受。
想起去年初见时,父女俩虽被刁难,却也有个温饱模样,陈父在小女得救后,精气神亦算尚佳,第二次水患之事见面时,陈父就疲惫许多了,人也消瘦许多。
而如今第三次见面,陈父似乎已经一无所有,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林约立在空荡荡的土屋里,沉默良久,终是缓缓开口:“陈老哥,你如今孑然一身,这土屋破败,田地淹废,留在此地也不妥,不如往后便跟着我吧。”
某算不上什么大富大贵之人,却也温饱保障,算是有个着落。”
陈父闻言,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随即缓缓摇了摇头。
他扶着墙站起身,又转头望向窗外那片泡在水里的田畴,拒绝道:“恩公好意,老汉心领了,我还是想留在这里。”
陈父不愿离去的原因很简单,无非是故土难离而已。
这片地方是生养他的故土,他不想走,想求个落叶归根。
林约看着他,也大概知道他的想法,却不愿他困死荒村。
索性他不再多劝,转头对赵虎使了个眼色:“赵虎,收拾些要紧的东西,扶老丈上马。”
陈父大惊,连连摆手后退。
林约上前一步,不由分说扶住他的胳膊,语气不容置喙:“陈老哥,莫要固执,跟着我,至少能活下来,日后若想回来看看,再来不迟。”
陈父还想争辩,赵虎已连同其他随从,快手快脚将屋内东西打包带走,夹着陈父就走了。
陈父坐在马背上,回头望着那间摇摇欲坠的土屋,长叹一声,远离了这片萧瑟的村落。
回到船队,安置好陈父,林约径直回了自己房间。
他坐在案前,眉头紧锁,江南诸事的脉络,已然在他心中渐渐清晰,眼下最紧要的,便是两件事。
其一,便是水患问题。
夏原吉出马,没有解决江南水患,是林约没有想到的,奉旨治水,耗了百万钱粮、数万民夫,新修的河堤却连一场大雨都扛不住,绝非一句“水平不行”就能解释。
要么是他勘察不细、方略有误,要么是底下官员层层盘剥,贪污修堤的钱粮,层层偷工减料所致。
林约思来想去,觉得这两种缘由,定然兼而有之,若夏原吉真有能力,便不该出现这种情况。
其二,便是倭患。
大明初年,倭寇不过是些日本浪人的乌合之众,实力弱小,何以能在江南沿海肆虐无忌?
定然是有内鬼勾结,为他们通风报信、提供补给,甚至包庇纵容。
而最有可能的,便是沿海各地的千户所,这些卫所将士,本应是抵御倭寇的第一道防线,如今却任由倭寇上岸劫掠,要么是庸碌无能、畏敌如虎,要么便是早已被倭寇收买,里通卖国。
理论上事情要一件件办,可时间不等人,林约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索性诸多事情一同推进。
只要敢杀人,除非是一个月生孩子这种事情不科学的事情,其他事务肯定都能快速推进。
林约当即唤来笔墨,他要写一封措辞严厉的书信,痛斥夏原吉这个沟槽的治水不利,罔顾百姓死活。
信的开篇便骂:“夏原吉,你个外行,特么治水到底行不行?不行就赶快辞官回家养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