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约在文中痛斥:
“尔素以干吏自居,天下皆称尔善治河、能安民,然扪心自问,数月治水,尔竟所成何事?!
数月之前江南大水,吴淞江决口,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我奉旨赈灾,踏遍沿江堤岸,勘明水势脉络、溃堤要害,将疏浚河渠、加固堤防的一应方略,尽数整理成册,亲手交付于你。
今我南下,方知尔治水数月,耗朝廷百万帑银,征沿江十万民夫,竟只修出这般废堤!
八月秋霖骤降,新筑堤防复决,沿江田舍尽成泽国,百姓方缓饥荒之厄,又堕水火,困顿难言,灾黎家室荡然,老者失所养,稚子夭其命,流徙之民,哭声闻于道。
此皆尔治水无方之罪也!”
很是一番痛骂完夏原吉,林约继续写下第二封信,致信新任苏州知府庞勉。
“吴淞江两度溃决,千里田庐尽淹,百姓流离失所,世人皆归罪于天,然我亲历江南,方知此绝非天灾,实乃人祸!
尔身为苏州知府,总领一府吏治民生,河工修堤本是守土重责,却治官不严,驭下无方,任由吴县属官、河工胥吏贪墨朝廷修堤帑银,偷工减料、敷衍塞责。
今河堤再溃,生民凋敝,百姓遭殃,若非你之过,又是谁之过?
某大明内阁首辅、、左春坊大学士、宝钞提举司提举,林约林伯言,今限尔三日之内,将苏州修堤事务的一应官吏,尽数查明底细,锁拿押解至吴淞口船队大营听审,不得遗漏一人,不得徇私包庇。
若敢推诿拖延、隐匿纵放,便视作与贪渎官吏同罪论处,大明律法昭然,绝不宽宥!
勿谓言之不预也!”
两封信写完,林约掷笔于案,吩咐道:“即刻派快船将这两封信送出去,务必亲手交到夏尚书与庞知府手中,不得延误。
另外,带一队人,去吴县将主管修堤的官吏锁拿过来,若有阻拦,杀!”
林约并未停歇,又提笔写下一张请柬。
措辞极尽谦和,绝口不提查案问责半字,只落笔直书:奉旨巡海,初抵吴淞,海防剿倭全赖千户坐镇之功,特备薄宴于主舰,恭请驾临,共商剿倭方略、共创功绩。
写罢封缄,派人送往吴淞江守御千户所,邀请千户周显当晚赴船队主舰赴宴。
请柬送出后,林约叫过赵虎:“你挑选五十名精锐亲兵,全副武装,今晚随我赴宴。
席间听我号令,一旦我摔杯,便即刻上前,将那周显锁拿,不得让他走脱分毫。”
赵虎闻言一愣,脸上满是诧异,忍不住问道:“大人,您可是查到了周千户通倭的证据?”
林约闻言,比他还诧异:“你不是一直跟着我,我们要么在船上,要么在乡间奔走,我哪有时间去查他?何来的证据?”
赵虎听得更是糊涂,挠了挠头道:“既无证据,为何要拿周千户?这般贸然锁拿朝廷命官,怕是会惹来非议。万一抓错了...”
“抓错?”林约目色一冷,“吴淞江千户所戍卫沿海要冲,倭寇屡屡自此登岸劫掠,荼毒生民,焚毁田庐。
其身为一所之将,却坐视百姓罹难,此等行径,若非庸懦畏敌、渎职误国之辈,便是暗通倭贼、卖境求荣之徒。
二者必居其一,抓之何错?先行羁押,再行勘问,总胜放任此獠继续祸害黎庶!”
赵虎闻言,只得躬身应道:“属下明白了。”
林约做着前期的布控准备,宴席设在偏舰中层官舱,四面环水,唯留一道舱门出入。
舱内明面上只留两名侍酒亲兵,赵虎亲选的十余名精锐,分藏在屏风之后、舱门两侧、廊道拐角,只待号令便即刻动手。
又另遣一队刀手,守在外厅,专候周显的随行亲随。
不出半日,周显便带着十余名挎刀亲随,乘快船而来。
在周显看来,林约是京城来的翰林文官,不懂海防实务。
此番邀宴,定是要靠他这个地头蛇摸清情况,回头好给朝廷写折子捞政绩。
见请柬上又是“坐镇之功”,又是“同领功赏”,更是心花怒放,半点疑心未生,只暗自盘算好了说辞,既要把剿倭不力的锅甩得干干净净,又要哄得这京官多多美言。
大明文官再怎么有威名,其本质也不过是怯懦之辈罢了。
到了舱门前,林约早已立在廊下相迎。
见他带了一众亲随,林约神色不变,笑着抬手一拦,道:“周千户赏光,蓬荜生辉啊。
只是在下偏舱狭小,容不下如此许多人,不如让弟兄们去外厅吃酒,酒菜管够,绝不慢待。”
周显身后的亲随刚要开口,林约却又笑道:“是我冒昧了,周千户请进。
见状,周显不疑有他,也决定给点面子:“林大人如此多礼,我等也不让大人为难,你们便去外厅候着,留两个随我入席便是。”
于是,周显只带了两名贴身护卫,跟着林约进了舱内。
入席坐定,案上酒菜早已备齐。
林约频频举杯,左一句“周千户久镇海防”,右一句“周千户熟稔倭情”,满脸笑意盈盈,全不见半分锋芒。
“周千户,我奉皇命出使,顺道剿倭,可久在京城,对沿海倭情两眼一抹黑。
此番能不能荡平倭患,还需仰仗千户啊。”林约举杯相敬,语气里满是倚重。
酒过三巡,气氛融洽,周显有些醉意上头,拍着胸脯大笑:“林大人客气了!
守御海防,本就是末将的本分!
大人放心,这吴淞口上下百里的海情、倭情,末将闭着眼都能摸得清清楚楚!”
林约顺势问道:“哦?那敢问千户,这倭寇巢穴到底在何处?屡屡上岸劫掠,为何卫所屡屡围剿,都难有斩获?”
周显脸上的笑僵了一瞬,自觉失言,随即满口胡诌:“林学士有所不知,这些倭寇都是外洋来的流寇,巢穴飘忽不定,今日在这岛,明日便去了那湾,最难捕捉。
前几次末将带人围剿,次次扑空,全是沿海刁民暗通倭寇,提前报信,不然末将早把这伙贼寇剿干净了!”
他越说越顺,把自己的渎职畏战全推了个干净,末了还叹着气叫苦:“不瞒大人,卫所里粮饷不足,军械老旧,弟兄们连出海的船都修不起,不然哪能容得倭寇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