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元年,八月,江南苏松地界,一开始只是一场小雨,谁也不在意......
六月霖雨过后,江南连旱两月,田畴龟裂,河塘见底,农户日夜望云祈雨。及至八月,天垂阴翳,淅淅沥沥雨丝落遍乡野城郭,只道是入秋解旱的及时雨。
谁也未曾料到,这场雨,竟连绵不绝,再无停歇。
初时不过牛毛细雨,润物无声,转眼便化作倾盆滂沱,日夜不休,一连数日,天穹如倾,雨势未减,愈演愈烈。
沿河河工见堤身多处渗水,府中官吏漫不经心,皆道月前方修江堤,断无骤然溃决之理。
然而,天崩地裂,便发于一夜之间。
驿卒浑身泥水,冲过来。
“急报,太湖急报!”
林约脸色骤变,一个箭步上前,当即攥住驿卒臂膀,厉声急问:“太湖哪一段溃了?溃口宽几许?”
夏原吉亦紧随上前,官袍翻飞,急声追问:“水势往何处漫溢?沿岸州县可曾及时示警?”
“太湖主堤昨夜再次大溃!溃口扩到三十余丈!
大水顺江直下,水头已经逼到苏州府城城下了!”
话音未落,又有驿卒扑到近前。
林约眼锋一厉,转头喝问:“又是什么急报?!”
夏原吉已然神色大变,面色煞白。
“下游白茆港堤岸也溃了,常熟县全线告急!沿江百姓死伤无数,求大人速派援兵!”
接连的急报宣报,岸边的气氛瞬间绷紧到了极致。
不过瞬息之间,林约率先开口,声音铁石,再无迟疑。
“传我将令!”他猛地转身,目光扫过身后列队的水师将官、亲兵锐士。
“除留两队快船,配合夏侍郎继续安置灾民、转运伤患,其余所有水师官兵,尽数随我驰援太湖主堤!
即刻动身,半分不得耽搁!”
“遵命!”
将官轰然应诺,原本转运灾民的船队,迅速调转船头,整队待发。
雨急风狂,林约与夏原吉并肩立在江边,隔着漫天雨幕对视。
林约震声道:“夏侍郎,太湖主堤三十余丈的溃口,早已不是寻常人力能即刻堵上。
当务之急,根本不是合拢筑堤,而是先设法圈住奔涌的洪涛,护住最紧要的江南富庶之地。”
“否则千里沃野尽成泽国,今年秋粮颗粒无收,来年必生大疫、大乱。
前线固堤控洪、搜救灾民、死守府城防线的事,我一力承担。
夏侍郎,后勤诸事、粮草调度、州县协调、下游防汛与灾民安置,便尽数交予你了。”
话音落处,他目光沉沉地看向夏原吉,最后补了一句,字字千钧:“乱世,当用重典!”
夏原吉心头一震,沉沉默拱手。
林约闻言,再无半分赘言,大步朝着快船走去。
哨船载着水师士卒,破开浪头,朝着太湖溃口的方向疾驰而去,转眼便隐入茫茫雨幕之中。
夏原吉立在滩头,望着船队远去的方向,耳边反复回荡着林约最后一句话,心中思绪翻涌。
此前,他还因林约擅杀朝廷命官怒不可遏,直言要上书弹劾,觉得他目无君上、越权擅专。
可此刻,难道他也要像林约那样,对官吏、乡绅,大开杀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