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历经百战、见惯血雨腥风的铁血汉子,此刻一个个沉默下来,再无言语。
周承业往前踏了一步,望着浸在洪水里的青壮,喉头苦涩。
林约站在岸边,看着洪水里,那一块块架在百姓肩膀上的木板,一瞬间往昔记忆在脑海翻涌,画面流转。
他缓缓环顾四周,看着水里舍身铺路的百姓,看着身后束手无策的官兵,喉结滚了滚,几不可闻地喃喃。
“原来,我林约率领的大明水师,竟能得百姓这般相待?”
话音未落,林约已阔步踏前,对着水里的百姓,重重叩首。
再起身时,他反手拔出腰间佩剑,抬手便挥,寒光一闪,头顶束发的发髻应声而落,青丝飘散满地。
林约高高举起发丝,转身面向身后数千水师官兵,声如洪钟,震得雨幕都似在发颤。
“水师的弟兄们!大明百姓、大明皇帝陛下,考验我们的时候,到了!”
“我林约今日在此,削发明志,对百姓立誓!
此番踏桥渡江,若不能堵住太湖溃口,不能护全百万灾民,不能根治水患、还江南安宁。
我林约,当断子绝孙,死无葬身之地,尸骨永沉江底,万劫不复!”
誓言落处,声震四野,无人不动容。
岸边的水师官兵,看着跪地叩谢百姓、削发明志的主将,洪水里以血肉铺路的乡亲,当即便是热血直冲头顶。
赵虎双目赤红,紧接着拔刀出鞘,振臂高呼:“愿随林大人渡河,誓死保卫江南!”
周承业见状,同样热血沸腾,不甘人后,削发明志:“今日若是还有种的,便随林大人渡河而去,堵住溃堤!”
一时间数千人齐出刀,寒刃如林,无人不削发明志,发髻满江。
全体水师官兵怒声大喝:“愿随林大人渡河,誓死保卫江南!”
誓言震彻滩头,林约脱下袍服,将御赐佩剑直插泥地,轻装上阵,踏上了那道架在百姓肩头的栈道。
脚下的木板微微发颤,他能清晰感受到木板之下,冰凉的肩膀的细微颤抖。
林约没有半分迟疑,脚步沉稳如钉,一步一步朝着对岸疾行。
众将士见状,也将多余的衣服脱下,将随身的兵器插入岸边,紧随林约身后渡河而去。
队伍之中,一身青布儒衫的解缙,也紧紧跟在人流里。
他素来执笔为生,不事劳力,一直随行林约左右,不过是图个轻便,毕竟整支船队,就剩林约还肯称他一声“解学士”了。
但今天,他愿意赴死一战!
数千名水师官兵汇成一股洪流,踏在木板上渡河。
无一人迟疑,无一人退缩,人人怀着必死之心,顺着这条血肉栈道,朝着对岸,朝着那危在旦夕的护城堤,疾步冲锋,一往无前。
人潮如织,气势如虹。
岸边刀剑雨林,衣冠如冢。
林约也是在此刻,才深刻知道,什么叫做,无颜再见江东父老。
至今思霸王,不肯过江东。
有些桥一旦踏过,就注定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