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承业见此情形，同样一把扯掉身上短衫，狠狠砸在地上，转身对着身后呆立的一众水师官兵振臂大吼。
“今日林大人舍生取义，真英雄也！我等大明水师官兵，莫非都是贪生怕死的胆怯之辈？！”
言罢，他也扑入了那奔涌的狂流之中。
岸上的死寂，被这接二连三的跃入彻底击碎，转瞬便沸腾起来。
人群之中，一身暗纹内侍官袍的王景弘，早已看得目眦欲裂。
他本是奉永乐帝旨意，南下秘密督查江南倭寇情况，连日来跟着林约跑遍险堤，早已对这位舍命为民的学士尊崇万分。
王景弘乃大明内官监太监，早年随朱棣起兵靖难，屡立勋劳，后来更是随郑和同任正使，统领大明宝船队扬帆西洋，遍历海外诸国，兼理漕运庶务，于军政、漕运、海事皆有建树，也是个颇有能力的太监。
此刻见水师官兵前赴后继往死地里闯，王景弘也不免热血上涌。
他抬手便扯掉了头顶的内侍乌纱，反手撕开身上碍事的锦缎官袍，露出里头贴身的短衫。
王景弘往前踏到堤边，尖着嗓子喊道。
“若还是个有种的爷们，就跟林大人下去，给咱把溃口堵了！”
说罢，他也扑入激流的溃口之中。
大明朝的太监亦有勇力！
只能说榜样的力量是伟大的，有一便有二，有二便有三。
河堤之上，怒吼声此起彼伏。
水师官兵、河工民夫、姗姗赶来的青壮百姓，全都置生死于度外了。
“我也来！”
“算俺一个，告诉俺娘，他儿子不是孬种！”
一时之间，一道道身影，前赴后继地扑入溃口的激流之中。
血肉的长城，携着慷慨就义的气势，欲与天公一较高下！
堤岸之上，解缙一身短衫早已被泥水溅得斑驳不堪，他怔怔立在原地，望着眼前撼天动地的一幕，愣愣出神。
浊浪滔天的溃口前，一道又一道身影前赴后继，纵身扑入激流。
哪怕明知下去便是九死一生，依旧迎着奔涌狂涛纵身跃下，在洪水里艰难前行，以血肉之躯筑起长堤。
解缙活了三十余载，读破万卷书，历过了宦海沉浮，却从未想过，自己竟能亲眼见到这样的场面。
数百人，数千人，乃至数万人，顶着这能摧城拔寨的洪水，竟全将生死置之度外，疯了一般扑向溃口，要以凡俗血肉，对抗这不可一世的天时。
恍惚间，无数过往在眼前翻涌。
他想起儿时五岁应口成诵，七岁援笔赋诗，十二岁便尽通《四书》《五经》，乡里皆称神童，想起十八岁江西乡试一举夺魁，名动洪都，十九岁登进士第，御笔亲点入仕翰林。
他一辈子奉圣贤之道，读孔孟之书，把“民为贵，社稷次之”、“舍生而取义者也”的字句背得滚瓜烂熟。
可直到今日，站在这风雨飘摇的江南堤岸，看着这一个个舍生赴死的身影，他才真正读懂了圣贤微言大义。
真正沉重的，从来不是书斋里的笔墨文章，不是朝堂上的慷慨陈词，是洪水里不愿低头的壮士，是泥地里不肯停下的脚步，是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决绝，是为黎民百姓舍生忘死的赤诚。
一股难以言喻的滚烫力量，从心底轰然涌起，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解缙太湖悟道，欲为天下，行大事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