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着郑和投来的焦灼目光,解缙神情淡定,低声道。
“郑公公何必如此惊诧。
江南之事,林学士便擅杀噬民劣绅、清丈世家田亩,到一纸分田令搅动江南半壁,哪个不是朝野上下闻所未闻的破格之举。
如今不过是捉拿几个朝鲜属官,其实也并不算什么大事,完全是意料之中。
他顿了顿,又续道:“如今林学士大权在握,就算我等上前苦口劝谏,也断无转圜的余地,平白伤了和气,恐坏了陛下托付的头等密事。
事已至此,你我又无力阻拦,倒不如索性由着他大展身手。”
“再言之,这朝鲜守臣闭仓绝赈,坐视百姓易子而食,早已失为臣之道、牧民之责。
林学士拿他他们,也说得上是奉宗之义、护藩邦黎民,再退一步说,这朝鲜八道越乱,人心浮动,我们才越好暗中行事,岂不是两全其美?”
解缙话音落定,郑和大为震惊。
他霍然抬首,惯经风浪、素来沉静的眼眸睁得浑圆,盯着解缙,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解学士此言...莫非那林伯言,竟将那件事,尽数告知你了?”
解缙闻言,面露轻笑,缓缓颔首,坦然应道:“正是。
林学士靠岸之前,已将此事前因后果,与我说明。”
郑和只觉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久侍御前,最清楚这种事情干系何等重大,那是陛下御口亲传的绝密,除他与林约二人之外,连东宫太子都未曾全部听闻。
林约竟这般胆大包天,将这等动辄便是杀头抄家的泼天大事,私自告知外臣。
事已至此,木已成舟,他便是再气恼,也没有办法了。
郑和当即闭了眼,抬手捂住额头,纵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到了终了,也只剩这一声无可奈何的长叹,再无半句言语可说。
......
永乐元年秋,八月,南京皇宫。
御座上的衮龙袍隐现,永乐帝朱棣凭案而坐,正与侍立一旁的姚广孝商议朝堂事宜。
殿门轻叩,一名锦衣卫千户捧着封漆密匣,躬身疾入,至御座禀道:“陛下!河南锦衣卫八百里加急密奏!”
朱棣动作骤然一顿,眉峰紧蹙,心已沉了三分。
自春入夏,河南、山东连月不雨,田亩欠收,流民四起,赈灾旨意刚发下去月余,此刻来加急密奏,他第一念便是灾情再度恶化。
靖难功成,他改元登基不过一载,龙椅尚未坐暖,先是江南水患,再是北地旱情,四处天灾人祸不绝。
一时间,朱棣只感觉焦躁躁直窜上头,难道这老天爷,当真不愿见他坐这九五之位?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抬手道:“呈上来。”
接过密奏,撕去封漆一目十行扫过开篇,见通篇未提灾情蔓延,朱棣眉峰先微微一松,暗忖还好不是天灾。
可待看完全文,那点松弛瞬间褪去,面色沉凝如铁,眼底翻起骇人戾气。
啪!一声脆响,他一把将密奏狠狠甩在御案之上。
朱棣猛拍案几,厉声怒斥:“反了!真是反了!
朕本以为汤宗是个老成持重的人,才委他河南赈灾重任,谁知他竟也学那林约,肆意妄为,滥杀命官,株连粮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