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怔怔地望着林约,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猛地双膝跪倒在地,声音哽咽。
“天使隆恩啊!
学生何德何能,竟能蒙天使如此抬举,得入天朝上国。
若天使大人不弃,学生愿拜入天使门下。”
金循不过是庆尚道一介小小教谕,虽为郑梦周徒孙,在士林有些薄名,却毫无权势可言。
此番前来投效,不过是想着求名投机而已,现在居然有机会去大明做官,这当真是祖坟冒青烟。
要知道,去大明当官,可是堪称整个海东士林的至高荣耀。
林约见状,双手稳稳托住他的臂弯,稍一用力便将他扶起身来,语气温和。
“金学士快请起。
圣人有言,达者为师,何论尊卑?
你我皆心怀苍生,志在安民,本就是志同道合之人,不若互称同志,一同探寻这天下安康、万民乐业的大同之道。
何须行此拜师大礼,妄分高下尊卑?”
一旁的解缙闻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抚掌朗声大笑,上前一步对着二人拱手道。
“同志,志同道合者也!
学士此言,道尽大同之世的真谛!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不分华夷,无问尊卑,唯以同心济世者为朋,以安民定邦者为道。
金学士心怀大义,当真是志同道合!”
金循被林约扶起,再听着这番肺腑之言,眼眶瞬间又被热泪漫过。
他稳住身形,对着林约深深躬身长揖。
随金循一同前来的十数名朝鲜士子,此刻早已惊得面面相觑。
他们本就因林约举荐金循入大明国子监而心神震动,如今又亲耳听得天使竟愿与他互称同志,不分华夷尊卑,只论同道同心,更是瞠目结舌。
不过瞬息之间,众人眼中齐齐爆发出难以掩饰的热切与艳羡。
当下便有数名士子按捺不住,趋前半步,躬身垂首,大声说自己也愿投效天使麾下,共行安民济世之事。
林约见状也是来者不拒,表示可以引荐他们去大明读书,若有真才实学,绝对能出仕做官。
此事不过一日之间,便顺着驿道、乡路、漕船,传遍了庆尚道八州十郡。
人人都在讨论,尚州县学一个小小教谕,不过一封投效文书、一番肺腑之言,便得大明天使亲题赠诗,加急举荐入大明国子监,一朝鱼跃龙门,跑去大明当官了。
与这桩盛事一同传遍三韩之地的,还有林约口中反复言说的大同之道。
“天下为公,大顺大化,华夷无间,共济苍生”。
一时间,整个海东士林彻底震动。
朝鲜儒生士子皆以修习孔孟之道、得中华正统认可为毕生至高追求,入大明国子监、得天朝授官,更是他们穷尽一生皓首穷经,也未必能求得的机缘。
如今见金循的际遇,又听闻大明天使广纳贤才、倡大同之道,哪里还按捺得住?
朝鲜各州县的儒生士子闻风而动,不顾路途艰险,跋山涉水而来。
但凡投效文书,开篇必言大同之道,句句不离安民济世,皆明言愿追随大明天使,为大明效力,辅佐赈灾安民之事,只求能得同道之遇,一展平生所学。
林约见士心、民心也鼓动得差不多了,便顺势而为,以“统筹赈灾、安抚流民”为名,正式设立庆尚道赈灾提举司。
提举司设于富山浦行营之侧,分设粮秣、民政、户籍、仓储、巡察五司,每司皆以大明水师千户为正主官,投诚的朝鲜贤士、李茂曾麾下忠实干吏为副贰。
凡庆尚道境内的粮米调度、流民安置、户籍造册、仓储启闭、州县巡察诸事,皆由提举司定夺。
而此前的都观察使李文和与都节制使柳龙生,则被一同拘押,软禁于行营别院,半步不得外出。
至此,庆尚道军政大权,已尽归林约之手。
此时的庆尚道,完全可以说,无论何事大明天使一纸令下,各郡县莫敢不从,彻底绕过了李朝原有的观察使、郡守、县监层层管辖的郡县体系,将庆尚道的生杀予夺之权,尽数握于掌中。
李朝王廷的政令,在这片土地上,已然形同废纸。
如此大的声势和动作,朝鲜王廷理所当然的大为震动。
不过几日时间,林约斩仓吏、灭晋州朴氏与金海金氏、强开常平仓放粮、设提举司总揽全道军政、软禁都观察使李文和与都节制使柳龙生。
如此多的消息集体传至王京,满城人心惶惶,连市井坊巷间,都在私议大明天使的雷霆手段。
汉城王宫。
李芳远怒摔奏折,殿内诸人噤若寒蝉。
“欺人太甚!简直欺人太甚!”李芳远胸口剧烈起伏,双目赤红。
“什么狗屁上国天使,不过一介狂妄匹夫!
擅杀命官,强开官仓,软禁大吏!这哪里是宗主天使,分明是踏境而来的强盗!”
他本就是靠着两次王子之乱、喋血宫闱才登上的王位,对权力权柄极为敏感,如今林约在庆尚道的所作所为,无异于当着全朝鲜的面,一刀刀剜他的权力根基,如何能不怒眦欲裂。
阶下众臣依旧垂首不语,礼曹判书赵璞深吸一口气,往前趋了半步,说道:“大王息怒,还请以大局为重。”
他抬眼觑了眼李芳远的脸色,继续说道:“大明势大,水师纵横四海,船坚炮利,绝非我朝鲜所能抗衡。
更何况大明永乐陛下登基之初,便曾因大王即位之事多有不满,迟迟未赐下国王朝服与金印,如今好不容易宗藩安定,万不可因一时之怒,再起衅端。”
“臣对这位大明天使林约,也早有耳闻。
此人在大明便以嫉恶如仇、行事果决著称,素来狂妄嚣张,曾在江南地方株连广泛,未得诏令而擅杀朝官。
臣以为,万万不可与他正面对抗。
不如遣使赴庆尚道交涉,以宗藩礼仪晓之以理,劝其恪守使者本分,不要干扰庆尚道地方治理,释放我国官员。”
赵璞的意思不难理解,大体就说林约在大明就这样,不是单独针对大王,这种疯狗别和他硬刚,忍他一手得了。
李芳远闻言,脸色依旧铁青,背着手在案前来回踱步。
他何尝不知不能与大明硬碰硬?可就这么忍下这口气,任由林约在他的国土上肆意妄为,他这个朝鲜国王,还有何颜面面对满朝文武、三韩百姓?
李芳远停下脚步,牙关作响,面目狰狞:“你即刻点齐.....”